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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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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寂然,梁柱間煙雲繚繞。

杜若垂目瞧著,握著自己的手微微顫抖,滿是刀痕血色,向上看,素來整潔的玉色羅斕服已是破損。

陸吳在她耳邊再沈沈吐出一口氣,偏過頭,眉眼彎彎,沖著她委屈道:“說好要等我回來,你怎麽又自己先走了。”

杜若看著這張似乎永遠帶笑的臉,眼底是若有若無的眷戀,她靜靜看了兩眼,還是僵硬地直起身子,掙脫開滿是灰塵血腥味的懷抱。

陸吳眉峰一挑,隨即將手收進袖口。

“能把你折騰成這樣,那陣法果真高妙,幸好我沒有逞能進去送死。”杜若扯扯嘴角,“我蔔了一卦,說今日會有一劫,避不開,化不了,你猜,這劫會折壽還是會奪命?”

“八成是劫財。”陸吳化出把椅子坐下,順便把閻王也請回席上,“玉帝剛同我說,他近來忙於新政,花錢若流水,如今囊中羞澀,實在撥不出銀兩給封神會,所以懇請你能填金補銀,排場大不大無所謂,只要不寒酸就好。”

杜若冷哼一聲:“這錢我不出,就是辦砸了,丟的也不是我的臉。”

陸吳將垂下來的頭發理順,沖閻王歉然道:“今日是純禧和二殿下的大喜之日,我們兩手空空冒冒失失就來了,真是失禮,還望閻王見諒,待忙過了這段日子,我們定會補上。”

閻王幹笑兩下,行禮的手才擡了一半,一股龐大的氣澤轟然襲來,陸吳眉宇間煞氣徒增,旋身將杜若護住。

禦前侍衛反應也是極快,抽刀拔劍,一邊將被驟風掀翻在地的閻王小心翼翼扶起來,一邊圍成一圈,築成一道鐵墻。

杜若和陸吳飄在半空。大殿前三千仙娥獻舞的歌臺已碎的淒零,珠簾伴著玉柱飄飛如箭。杜若瞧著四散奔走的眾生,手擡起,卻被陸吳壓了下來。

“我來。”陸吳手指凝出道道金澤,如漁夫撒網一般,將惶惶逃命的眾生罩住。

“小心。”一鬥大的青綠古銅鼎從陸吳左側襲來,連帶著不同角度射來的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杜若彎腰閃避的同時,手腕一翻將陸吳拽起。

陸吳身子一歪,手上卸了力,原本即將織成的金剛罩瞬間散落,金絲化蝶,起伏兩下便沒了光澤。

殿裏被狂風巨浪震得一塌糊塗,除了少數修為高的還站的安穩,其餘小鬼小怪早被氣澤震得噴了數口鮮血。

火蒸騰,煌煌燁燁,灼灼輝輝,擡眼望去,紅油門扇,紅閣朱殿,一片都是紅的。

炮雲起處,乾坤震蕩,一株株業火紅蓮拔地而起,搖曳在風中,妖艷至極。

杜若從雲頭下來,立在階前,猶如立在懸崖峭壁。

陸吳忍不住去拉她,生怕稍一恍惚,眼前人便會墜入火海,萬劫不覆。

杜若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對上陸吳霧蒙蒙的眼睛,聲音輕靈靈的,在“劈裏啪啦”的燒灼聲中顯得微弱:“業火,燃盡地獄罪人之火,神尊當年正是受此啟發,才創下祁陽陣,將九州兇獸盡數誅殺。你我有幸,今日竟能親眼目睹業火覆燃。”

陸吳看著那雙平淡無波甚至有些死氣沈沈的眼睛,心中越發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步,擡手,虛握住杜若的雙臂:“杜若,你先過來……”

“你說這火是幻術還是真的?”杜若笑著打斷他,“我眼前所見,何為真,何為假?”

陸吳怔了一下,雙手不受控的就順著衣服滑下來。

杜若收了笑,將身子側了側,腳尖踮起,又往後退了半步:“神尊和你都給我下過清心咒。你們因著或好或壞的理由,將別人的記憶肆意篡改、肆意抹滅,妄圖精心雕刻出一個乖巧聽話的玩偶,可惜”頓了頓,杜若徹底轉過身子,“她過早的醒了。”

說話間,宮門大開,金光紅霓似利刃般劈開烈火,不斷綿延,鋪成一條康莊大道。數千員持銑擁旄的影衛在前開道,其後黑壓壓一片,皆是持刀仗劍的士卒,步履齊整,所行處,黑霧陰霾。

杜若望著這些不速之客,神色一變,又成了平日裏吊兒郎當,好像什麽也不在乎、什麽也不懼怕的隨和樣子,樂呵呵道:“瞧這排場,該是新郎官腳踏祥瑞,閃亮登場了。”

大殿眾鬼神或倒或躺,只剩雙目炯炯瞧著,萬般靜籟中,宮門處驟起黑沙,一人立在雲端,穿得卻不是大紅喜服,一襲白衣內斂,眉梢眼角卻盡是睥睨天下的張揚氣魄。

賀棋緩步走下來,衣擺被風捧起,帶有王者的風華,眼神若有若無的掃蕩在杜若身上。

杜若頓感周身一陣寒風,帶著萬般哭嚎的細碎,合著刀鋒直直刮來,她閉上眼,再睜開,刀鋒已不過咫尺。千鈞一發之際,身後人如鬼魅般現在刀鋒側,兩指輕撥,那刀鋒便反向而行,一揮袖,歪斜的樓閣騰地竄出烈火,瞬間燃為灰燼。

杜若垂下眼眸,瞟見玉色羅斕服破爛的一角,無動於衷。

陸吳同賀棋如黑白雙子,在火海兩側冷眼對峙:“賀棋,你私引業火,可知此舉會使天下生靈塗炭?為全你一人,便任由無辜眾生喪命九泉?”

“古有盤古開天劈地,今有我賀棋焚天滅地,一個創世,一個滅世,皆是壯舉,有何不同。天地之間,萬物皆是螻蟻,無力自保的蠢物,連自生自滅的資格都沒有。”賀棋將一番胡話說的義正言辭,眼角掃過瑟瑟發抖的鬼界君臣,對著杜若笑得有些誇張,“聖帝,我說得可對?”

杜若看向他身後,馬車載的五鳳高樓搖搖欲墜,純禧掙紮著站起來,倚著歪斜的梁柱,猛一把扯了蓋頭。

沈默中,千萬目光都聚在杜若身上,都在聽她一句答案,看她選擇哪方。

史書中崇恩聖帝是叱咤風雲的傳奇,可如今,眾鬼神看著這位婉麗柔美的女子,這位匹馬沙場、刀落處血濺三尺的梟雄已被歲月打磨的沒了棱角、失了銳度,明明容顏不老,卻有了美人遲暮的頹然。

陸吳劍眉肅穆,開口聲洪如鐘,自帶浩然之氣:“罪子賀棋,堵蓮池,燃業火,忤逆天道,禍亂九族,罪大惡極,為天地所不容。今日,我以天神之名,替天行道,眾將隨我,將此罪子,就地誅殺。”

尾音未落,陸吳並著四方鬼神皆已祭出兵器,剎那間,黃風滾滾,紫霧騰騰,驚得人心惶惶。

杜若立在兩陣中間,一副處變不驚的漠然樣子,全然無視雙方的兵甲相向,如千斤秤砣般壓著兩柄出鞘的利劍。

陸吳死死盯著她,眼裏快要崩出火花。她偏一偏頭,陸吳的目光便柔和一分,待杜若全然轉過身,兩人面對面立著,陸吳瞧著她,仿若喜極而泣,眼裏似能淌出溫溫細流。

可這溫水還沒在冰冷的空中蒸騰出熱氣,杜若已如折翼的鳥,展臂,後仰,決絕地跌了下去。

見此一幕,陸吳原本黑若墨玉的眸子頓時閃出道道銀光,他猛地向前跨一步,登上燒的殘敗的殿階,伸手,卻沒能撈到一點衣角。

紅衣似火,灼灼若輝光,陸吳想著杜若最後那一眼,顧盼似九春,看著他,眸子中分明有一絲不屑和釋然。

眾鬼神直楞楞瞪著半跪在殿階上飄然欲墜的陸吳,方才剛聚起的戰意和勇氣卡在嗓子眼,生怕這位大神一個想不開,往下一栽,隨聖帝一同去了。

半晌,陸吳撐著劍站起來,握劍之手繃出青筋。

遠方角樓忽然揚起一角旌旗,剎那間,四面八方忽然漫來莫名的壓力,眾人只覺渾身似是浸在寒池,不由登登登戰栗起來,連帶著刀戟發出空鳴聲。

下一瞬,兩道光影相撞,便起刀劍交錯泠泠。

兩人若道道驚雷,疾行在業火之上,所過處,走石飛沙,翻江倒海。眼瞧著一道道火舌被風浪席卷著呼嘯而來,閻王再也顧不得自身安危,奮力撥開護衛,沖到最前方,一己之力支起結境,護住自己的子民。

結境好似風雨交加中的瑟瑟行舟,從這裏望過去,雙方都是拼了全力,賀棋白袍被割了一角,陸吳的劍柄被削了半片龍鱗,強力的波動震得心口疼,那一招招,樸實無華,卻直奪命門。

又一道光影襲來,蛟龍盤繡柱被從中生生劈裂,大殿殘存的一角終於坍塌,傾倒的湯汁散落在金瓦銀磚上,進貢的種種賀禮被折斷的蛟龍盤繡柱砸的粉碎,隱約可以聽見各路鬼神心疼的誒呦聲。

幾個來回,撐著結境的手又被狠狠刺了一下,閻王護著結境倒吸一口冷氣。

天邊轟然霹靂,飛涯鵬鳥嘶吼略過赤焰燒雲,一身黑曜直襟長袍驀然陷進兩團光影,交界處,風起雲湧。

刀劍劃過石階,聲聲刺耳,片刻,風定雲止,飛涯鵬鳥高飛盤旋而出,濃霧散開,破空出現的男子清晰的走入眾人視野。

姿容既好,神情亦佳,龍章鳳姿,天質自然。

他扶起渾身是血的賀棋,直起身,沖著陸吳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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