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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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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初時微微蕩蕩,飛花落葉;而後時停時歇,隱隱嗚咽。

賀棋垂頭看著昏在坐席間的杜若,頭枕臂,雲鬢亂,蛾眉淺淡,櫻唇全無氣血,不同於清醒時的氣盛勢強,柔柔軟軟,終是流露出一絲惹人憐愛的女兒情態。賀棋淡漠賞了片刻,步子輕輕,緩緩上前,近些,擡起手。

“不可!”一聲低喝突起,紗幔翩飛霎時風來,金梁玉柱被這聲氣所撼動,搖搖擺擺,晃晃蕩蕩。桌上銀碗金盤歪七扭八,玉釀瓊漿傾灑在地,涎玉沫珠,水花四濺。

賀棋聽到聲音,收了手,面上和樂熙熙,轉身含笑相迎:“子江兄,暌違多年不勝思念,你這個神官當得可心安理得,悠然自在啊?”

風定,片片飛屑中化出一人影,身著墨藍箭袖的甲戌神展子江猶如猛獸出疆,急匆匆趕到聖帝身側,單膝跪下,一手搭脈,一手憤而去扯賀棋衣袍,怒道:“你可真是胡來,若聖帝有個三長兩短,你我還有何顏面去見尊主!”

賀棋拾起滾落在腳邊的金樽,揚首將它轉著,慢條斯理踱了幾步,邊走邊道:“美人如同清酒,飲者方知香醇。往日總是隔著刀山火海驚鴻一瞥,今日靜看細看,果然別有一番風味,尊主栽到她身上,倒也不虧。”

展子江顧著察看聖帝傷勢病情,不聽他胡言亂語,只咬牙切齒著胡鬧二字。

賀棋輕輕笑笑,舉杯望穹頂,流光落影,又是靜若止水的漠然,開口卻是怒其不爭的恨恨怨言:“尊主城府無雙、心機深沈,十歲便能疏通鬼界脈絡,將上河舊部聚沙成丘,而後創隱真宗,集天下能人義士,暗中落子,步步為營,不到十年,五族阡陌盡入棋盤,風緯雨經,織成天網,管它天帝閻王,盡是尊主掌中之物。我就是敬仰尊主才學氣度,才肯心甘情願歸屬隱真宗,於他鄉隱姓埋名多年,任勞任怨,只待大業建成,可惜千裏之堤,卻因一人毀於一旦。”賀棋眼中閃過陰鷙寒光,刺向被展子江以身護著的聖帝,冷冷道,“尊主敬她護她,掏心挖肺的對她好,恨不得日日守在她身邊,替她受災擋難,可結果呢,一盤好棋全崩,雄圖霸業成灰,連他自己都只剩了幾縷魂,幾縷魄,飄飄零零,押在符惕六異陣,死都死不痛快。”言到此,他像是覺得可笑一般咧開嘴,面露譏色。

展子江給聖帝服下靈藥,回頭看著賀棋,眼角眉梢盡是無奈:“小十六,你我同為隱真宗影衛,共事多年,情同手足。今日你就聽哥哥我一句勸,尊主對聖帝推心置腹,聖帝對尊主亦然!當年之事已成過往雲煙,尊主尚不計較,你又何苦陷在泥潭不可自拔,非要鬧得雞犬不寧兵荒馬亂啊?”

“她不救尊主,是不為也,非不能也。”賀棋手指輕叩金樽,叮鈴幾聲脆響,“一人之命與數人之命孰輕孰重,她慈悲,不願傷及無辜,可我不同,拿天下換尊主重生,依我來看,並無不妥。”

展子江張張嘴,卻無力出聲,只得呆看著賀棋,側身擋著昏迷不醒的聖帝。

賀棋微微一笑:“尊主讓子江兄誓死護守聖帝,礙於你我同宗的情面,我定不傷她性命,實話說,有另外一位大神盯著,我也拿她沒有辦法。今日激一激她,無非是想讓這位慈悲菩薩愧疚些,煎熬些,畢竟,救人的法子可不只有一種。”

“不止一種?”展子江將這段話在心裏繞了繞,無法理解般的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僵硬開口,“便是符惕六異陣你能解了,那游仙枕也並非其他養魂的聖物可以替代的,更何況,桑和賀氏藏納的《回風》不過冰山一角,斷字殘篇,任誰看都是假的,你何來的法子啊?”

賀棋笑而不語,用袖口擦了擦金樽,手一松,擲在地上,長眉斜挑,鳳目瞥向窗外。展子江隨之看去,呼吸一滯,險些喘不過氣來。

無聲無息間,窗外竟已是灼灼輝輝,烈火飛騰。

滿目赤焰。司禮殿眾仙官在火海中各顯神通,扇風的扇風,倒水的倒水,可任由他們移海傾江,火舌卻是分毫不減。整個貢院波濤翻湧,水火相撞處飛煙四起,聲如霹靂。

展子江見此景象,大驚失色,撲到賀棋身上,揪住領口:“十六,你布的是何陣?還不快解開!”

賀棋低眉斂目,輕巧的將展子江的手撥拉開,退後一步,拱手作揖:“子江兄,此陣自有人知、自有人解,若無它事,小十六我先行告退,來日再敘綿綿舊情。”

展子江只覺一股寒流傾盆而下,瞬息便封了奇經八脈,他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瞧著賀棋化作一縷青煙,在梁柱間悠悠蕩蕩,纏纏綿綿,許久才淡淡散去。

烈火艷艷。展子江眨眨被火光刺痛的眼睛,微微轉頭,又被驚到,倒吸一口涼氣。

方才還昏迷不醒、衣冠不整的聖帝不聲不響的端然立在他身後,望著窗外,目光陰郁,眉宇間殺氣難掩,猶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聖,聖帝!”方才的話也不知她聽進去了多少,展子江動不得身子,只能任由額頭冷汗緩緩流下,落在睫毛上,搖搖欲墜。

杜若看也不看他,繞過去,撫上窗欞,將軒窗大開,黑煙滾滾,撲滅一室燈火。

“聖帝。”展子江盡力將脖子扭到最大限度,“此陣神秘莫測,兇險異常,您定要三思而後行啊,依下官看,還是等著陸吳天神回來,多商量商量,破解起來穩妥些。”

“嗯。”杜若將發帶松開,用手攏了攏頭發,再重新紮起來,偏頭瞄他一眼,隔空點穴,將展子江從別扭的姿勢中解脫出來,“那你就留在這裏等他吧,我有急事,先走了。”

展子江眼疾手快的拉住杜若的袖口:“聖帝!”

杜若停住步子,回身挑眉:“怎麽,你想攔我不成?”

展子江咬咬牙,將袖口拽的更緊些:“下官不敢。”

“那還不松手?”杜若甩甩胳膊,“自覺點,別逼我把你掀開。”

展子江兩眼一閉,雙膝一屈,重重跪到地上:“聖帝,您現在身子虛弱,若是執意犯險,極有可能引得舊疾覆發!恕下官直言,您的命,是林尊主以命抵命換來的,便是您不在意,也該替林尊主惦念珍重。無論何事,還是等陸吳天神回來,再從長計議。”

“陸吳,呵”杜若有笑聲卻無笑意,懷柔靈巧的杏眸瞇成臥鳳,眼角尖尖,好似藏著一柄精鋼長刀,“他是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這般信任他,啊?”

展子江直接把頭砸在地上:“下官”

官字音剛起,杜若便將他拎起來,眉目舒緩,眼神卻像是山巔上常年不化的冰雪,偏偏又在快要將人冰凍住的瞬間,落下一抹艷陽,揚起溫暖笑意:“行了,我知道你關心我的安危,只是封神會將至,我出去送幾張請帖,不送死,你放一百個心吧。”

展子江打個寒噤,總覺聖帝這一張臉上風雲變幻,真假虛實無人可知。

杜若喝一口殘酒,在心裏冷冷一笑。

她這些年步步退讓,為人所唾也不過是擺擺臉色,裝傻充楞多年,似乎還真騙到了一些自以為狡詐的傻孩子,真是令人扼腕。他們也不想想,在龍潭虎穴身居高位而無車馬喧的她,能愚鈍到任人擺布,受人宰割?都是七竅玲瓏的聰明人,到了這步,比得可是耐性。

當年她被神尊算計得生不如死,如今,吃一塹長一智,她也會忍,會裝,會借刀殺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陰司碧落河畔,赤金燈多如繁星,亮如白晝。河中千帆過,躍浪翻波,船上明珠噴彩霧,龍口噴碎玉。兩岸黑影疊疊,全是來看和親公主儀仗的小鬼小怪。

賀棋立在奈何橋上,看那渾濁黑水被紅綢染成緋紅,吹彈的喜音高高低低,落進他耳裏,卻是霜落紅葉,化作血水,淌入五臟六腑,盡是涓涓寒脈,全無半點與民同樂的歡喜。

朔風驟,橋上憑空現出五六道人影,他們衣著各不相同,將杜若圍住,單膝跪地,齊齊叩首。

賀棋淡淡開口,眼若點漆,凝著沈沈冷意:“何事?”

為首一人著一身半舊棉衣,戴一頂素色花帽,低聲稟報道:“屬下失職,二殿下遇刺,遇刺身亡了。”

賀棋難得怔了怔,面罩寒霜:“行兇的刺客呢?空手而歸,是想領死嗎?”

影衛趕緊道:“宗主息怒,只是,那位先生此刻就在陰司城上,是他讓屬下請您過去,而且,而且”影衛的聲音越來越低,躊躇著要不要接著說下去。

賀棋一把掐住影衛脖頸。

影衛掙紮兩下,惶惶開口:“那位先生手持一無字鑲金玉牌,說是,說是昔日尊主遺物,用來號令全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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