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光不走，記憶便可不老。

送走朗廣元的那天，那樹影斑駁的梧桐下、那孤獨的身影定是高亦風了。

正如高亦風曾說過的：他喜歡獨自一個人時的悄然，仿佛這樣才能看清自己！而我對他的了解也是那第一次偶然的食堂相遇。

我們雖是在年少時相熟，但多年後的相遇仿佛一切都不曾改變。那畢業後的時光，高亦風毫無保留地與我傾訴，如同我們分別的時光只在呼吸間，一切如故！

我第一次發現沈默冷峻的高亦風也是那樣的絮語不停。那些分別後的過往，仿若快速而過的圖片在我腦中閃過，人生仿如幻燈片似得，疾閃而過。

據高亦風說：那個與他牽扯不斷的富家女，在他考上大學後，依然緊追不舍，而他們的大學恰好都在一個城市。

而高亦風的從不拒絕也不積極回應，讓多年來傾心付出的富家女很是不快，在她多次強烈的抗議下，富家女已然成為他大學期間名正言順的女友。

說到這裏高亦風停頓了一下說：“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我也知道高三那一年我與富家女在一起時，你們鄙視我的眼神，但我沒有選擇！因為她答應過我，無論高考結果怎樣，他爸爸一定會幫我聯系好學校，幫我離開這裏！”

我似不解地擡頭看著他說：“我們青春年少時奮鬥的城市，真得有那麽讓人厭惡嗎？”

高亦風黯然地說：“一個破碎不堪的家庭給予我全部的心靈滋養，只有冷漠！我冷漠地看待這個世界，但記憶的傷痛是無法抹去的，所以我加倍地學習，努力地抓緊一切機會，包括富家女——這個仿若能改變我命運的救命稻草！所以，我只想離開！”

我不解地問：“那麽現在，你的目地達到了，為什麽你還要回來撿尋那些過往破碎的記憶？”

高亦風看著我，眼中仿佛閃著亮說：“少年本該幻想的時光裏，父母無休止的爭吵和母親無助的哭泣，是我眼見的現實！有時候，性格暴躁的父親會當著哭泣母親的面，將手邊能拿到的任何易碎的東西，不顧一切地砸碎甚至毀滅！那時我是從心裏鄙視他們，但是少年的我又能怎麽樣呢？所以我下決心，只要能離開他們，離開這個我厭惡的城市，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後來，我是如願以償地離開了這個城市。一半是自己的努力一半是富家女父親的幫助吧，反正我離開了。

大學四年富家女與我的形影不離，仿佛我們已成定勢。我們雖心中有些隔閡，但我想，只要她是真心對我的就夠了，婚姻雖必不可少情感的成分，但有她對我的癡心就夠了，而我對情感的保留，是那個破碎家庭給予我的不受傷害的最好屏障。”

“畢業後，我如願留在了她父親的公司做高管，我和富家女也領了結婚證，當然是在她的積極準備下，我們也算生活圓滿了。結婚後，富家女仿佛變了個人似得，總是進而要求我不能給予她的那些情感，那些我們曾經存在心中的隔閡。那些我不願說出口的甜言蜜語，而她卻是百聽不厭！”

“ 在無數個爭吵下，我們都疲憊了。之後，她也安然了許多，直到有一天，我在眾目睽睽下看到她挽著一個油頭粉面的男子，嘴裏說著愛呀，愛的……，而她似乎也很滿足。我才發現，退而求其次的情感，給予你的傷害遠遠大於你所要的！”

“而家鄉梧桐樹下，那個夏夜偶然相遇的年少的我們，曾無數次地在我夢裏重現過，在我對情感絕望時、在我想要沈淪到無底的深淵時，在我痛惡那無數個漆黑的夜晚時，那梧桐樹下的我們總是那麽清晰地在我的眼前，揮之不去！有時竟連父母的影像都會出現在我的夢裏，而他們是那樣的溫暖！”

高亦風沈靜又黯然地說著，仿佛眼前是無盡的黑暗，黑得似要將心底僅存的一點亮光吞噬掉。我默然，也許我該用那些光明的詞匯來驅走那些深入內裏的情緒暗影，仿佛這才是唯一正確的方法。

然而我沒有.我靜靜地體味著他那暗色的心緒，仿佛是個極好的聽眾，一個過多沈入進高亦風故事裏的聽眾，甚至隨著他語氣的起伏而情緒也在波動著。

連同佳文的沒有結局的結局，還有我那欲求不得的一心所求。一起如張黑色的大網，將我的天空，乃至整個世界都遮掩的密不透風。

此刻我好想握住他的手，靜靜地不說話。

也許我們的心裏有太多的陰郁，太多的求而不得，它們需要有一個出口，預將那胸中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的缺口。而此刻，沈浸在他的波濤洶湧中的我，即是他毫無顧忌，肆意釋放情緒的那個缺口。

我只是傾聽、然後靜默。我能說什麽呢？那個梧桐樹下的少年已然成為人人羨慕的高管有著不凡的長像、豐富的薪資、還有他千辛萬苦掙來的背景，這樣的人生無論怎樣看都是那麽無可挑剔！

是啊！他想要的都得到了。在得到了之後呢？他選擇了轉身回來尋找記憶中那不滅的一盞青春的燈，仿佛無論怎樣的千帆過盡，那盞忽明忽暗的燈就在那裏。

而此刻我們依然坐在那棵梧桐樹下，我依然靜靜地帶著一顆虔誠的心在聽、在看。高亦風的敘述隨著語氣的輕緩而神情也漸漸明快起來。

他仿佛仍是那個梧桐樹下俊朗的少年，而我仿佛也沒有改變，時間好似從沒有走過。

瞬間高亦風伸過來的那只寬大的手掌仍是那樣有力，在被握住的瞬間，只覺得那力度觸動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一種異樣的感覺游走在全身。

是阿！事隔多年我們都沒有變嗎？那寬大溫熱的手掌依然是溫暖的，那種似曾想識的直入心底溫暖的感覺，在這樣的情境下，如夢如幻的梧桐樹下，斯人依舊在，還有什麽對這更令人感到幸福的嗎？可是，為什麽，我的心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不悲不喜，心緒安靜！而高亦風清朗的神情中，似多了一種期盼，猶如一片薄薄的輕霧籠罩在那堅定得似曾相識的黑色眼眸上。

也許是我們在世俗的世界，走得太遠了，而那個夢想中接近現實的梧桐樹是我們心靈

理想的棲息地，我們想無限地靠近那個地方，而最終我們看到依然不是那個最初的自己！

一瞬間，我怕!我怕,高亦風會說會那個他期盼的話，甚至他那期盼的神情都讓我怕，此刻我只想做個最好的聽眾，做個局外人，將那些覆雜多變的情感拒之門外。

還好，他在沈浸和回味中不能自已！他的焦點還在這不期而遇的驚喜，也許是他有意為之，誰知道呢？

總之，他的驚喜遠遠大於我。

只見高亦風喃喃地說：“小英，我們能否繼續像從前一樣？”

我低低地說：“那你的婚姻呢？”

高亦風無奈地說：“那個只有利益的婚姻有與沒有又有什麽區別呢？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

我心中一驚,說：“婚姻於我也是重要的！我要的是婚姻的安穩和長久的未來！”

高亦風擡起頭來看著我，那眼神仿佛在說：我們有彼此的心還不夠嗎？

我無法回答，我也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依然低下頭執拗地說：“不，遠遠不夠！”

低頭無意間看到時間的疾馳，慌忙之下，都沒有邀請他坐客，就逃也似地離開了……

就這樣急急地回了家，想著就這樣離開太唐突了。想了辦天還是決定再回去看看，就這樣離開確實是不禮貌。

還是原路返回，漸漸走近那棵梧桐樹時，才發現，已無處尋覓他的身影。

有些失落、有些不甘、有些釋然、有些茫然……種種情緒，仿佛集結似得通通湧上心頭。

一個人獨自坐在那棵夢幻般的梧桐樹下，任思緒飄然遠去，仿佛還是那個愛低頭的女生，說很少，少得近似冷漠。

而彼時的高亦風孤傲著卻又落寞著，即便是有那個全班最惹人註意的富家女常伴左右，也好似驅趕不走他眼中的落寞。

青春年少時的我們一個冷眼旁觀著、一個落寞著，誰會想到一個偶然，好似永不相近的兩個人，會那樣的彼此溫暖、彼此鼓勵！那不可抗拒的對未來期許，仿佛天下無敵……

是因為青春嗎？還是我們彼此的心是那樣的敞亮！還是因為這棵枝葉茂密的大樹行成的天然背景，給我們無限遐想的理由？

想到這裏，不由地擡頭看了看這棵梧桐樹，仿佛一切未變，每片微風佛動的樹葉裏都有我們那時低低的絮語。那是發自心底的聲音，是最真的。

梧桐依舊，難道是我們變了嗎？為什麽高亦風的口中會說出那樣的不管不顧的話語：“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那麽他既有的婚姻呢？即便是死水一潭，難道就任其所以，而不加以疏導，甚或是做個完美的結局嗎？

也許高亦風是有苦難言的，我寧願相信他是的！

可是他又為何要如此急切地想要擁有夢幻的一切而不給自己和別人一點點時間呢？也許我會考慮！想到這裏不由地打了個冷戰，這樣的想法自己都會有，那麽朗廣元呢？只是我面對現實、接現實的一個籌碼嗎？

我不敢想下去，只得將目光投向遠處。突然間在這條街的遠處我看到那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想著是他！他轉身的瞬間，我確定，是他！心中正一陣驚喜時，突然覺得有些不同，只見高亦風轉過身來並沒有向前走，而是站在原地仿佛在等著人。再仔細一看，原來在他不遠處是他的妻子，那個我曾熟悉的富家女，正在與什麽人就著話，而高亦風就在她的不遠處等著，手裏還拿著她的手包。

我不忍再看不去，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毫無思緒地離開。

是啊！我似牽腸百轉的思緒，早已化做一縷青煙，飄然而去。只覺得越走，身後的那棵梧桐樹越來越遠，似與思緒一起飄然遠去。

到了家，爸媽也已經回來了。爸沒有說什麽，只是媽不停地嘮叨：“看人要看仔細了，不能只看外表！一個人在外面，還是要多個心眼好之類的話。”

我沒有以往的焦躁，只是靜靜地說：“媽，我記下了！放心吧！”

媽似是楞了一下，忽而高興地說：“你能找到一個好歸宿，你爸和我就放心了！”

我默默地點點頭，好想說：“爸、媽，你們放心！我不是會幸福而是一定要幸福！”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離開的日子到了，這一次媽仿佛是放了心般，沒了以往的嘮叨，只是不舍。

爸如常一般，將我送到車站後離開，可是每一次這樣的離別，總是讓我不自覺地傷感，不知為何要離開，卻總是執著地要走！

作者有話要說： 好難！好難！有時，我很貪心！我想要世界上最完美的愛，那記憶中的愛，不要平淡如水的生活。好想就這樣與高亦風在一起！只為一次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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