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值得期待的重逢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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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開懷,似乎連如北京霧霾一般縈繞在眉間的那一絲憂愁也被暈開了,我楞楞地側過腦袋望著笨丫頭出神,心中突然有種沖動,沖動地想告訴她:回家吧,回我們的小鎮去吧,多好。

小鎮有悠悠的護城河穿鎮而過,從家家戶戶的門前流過,波光粼粼的湖面就像那泛著金色的童年;院子裏瀑布似的的紫藤花,路邊暗吐芬芳的月桂,窗邊飄香四溢的梔子花,會浸潤不知多少人的香甜夢境;巷子裏的青石板路彎彎曲曲,哪怕閉上雙眼摸著那一寸寸熟悉的墻壁都能去到你想要去的地方,而小鎮的黑夜不會持續太久,輕柔而皎潔月光會照亮你眼前的那一條窄路,你放心大膽地往前走,路的盡頭一定有那一豆溫暖的燈光······

我的笨丫頭啊,你明明不開心,為什麽不回家呢?我心中壓抑很久的情緒在此刻全部傾瀉而出。

笨丫頭似有所感,低下頭看了我一眼,有些擔憂地摸了摸我的腦袋,對晚媽媽道:“媽,西餅是不是坐飛機嚇著了?”

晚媽媽瞥了我一眼:“嚇著?我看著怎麽像發春了?”

餵!阿姨你這樣真的好嗎?春天還沒來呢,發個屁的春!我氣鼓鼓地收斂了自己那傷春悲秋的心思,轉過腦袋瞪著晚媽媽。

“呦呵,這小家夥聽懂我的話啦?”晚媽媽饒有興味地跟我對視,“你可別瞪我,這裏是我的地盤,什麽都是我說了算!”

我有些無語,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啊!太可怕了!說好的愛護小動物人人有責呢?

“媽,你別逗它了!”笨丫頭無奈地說道。

晚媽媽不依不饒:“就你把它慣的,要上天了!剛才那難受樣估計也是裝的,小家夥蔫壞!”

笨丫頭扶了扶額:“媽!你想哪去了?西餅只是一只貓——”就是!您多大歲數了跟我一只貓過不去?

晚媽媽擡手打斷笨丫頭的話:“哎!你別說,農村有句老話,十只貓九個精,說不定它就是個磨人的小妖精!”

笨丫頭:“······”

呵呵,這順口溜,還挺溜······

☆、第二十一話 生者悲苦

我原以為,我回家後,就可以和笨丫頭過上朝夕相伴、形影不離的小日子了,卻沒曾想,回去的那晚,我爸和我媽一聽說笨丫頭回來的消息,就帶著我的小弟弟阿衍來串門。

兩家人有說有笑地吃了一頓晚飯,我媽對笨丫頭說:“小曦,你媽媽一向不喜歡家裏出現動物毛之類的,不如讓西餅去我家待一段日子吧,吃的絕不會短了它去,你也可以經常過來找它,等——”

我爸在一旁拉了我媽一把,神情有些古怪,而我媽瞪了他一眼,不滿地甩開我爸的手:“你怎麽回事啊?”

笨丫頭有些詫異:“阿姨,家裏不是還有肥肥嗎?對了,今天也沒看到它,肥肥在家——”

我媽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打斷了笨丫頭的話:“肥肥啊自從從北京回來之後就經常找不到它,也不跟我們親近了,一開始我們也沒在意,可是後來,五月底的一天晚上,肥肥出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之後,我們就沒見過它了,隔壁街的花奶奶跟我們說,大概是肥肥壽數到了,她還說,年紀大的老貓都是喜歡躲起來的,以前也沒在意過,現在看來,唉——”

晚媽媽一聽也有些唏噓:“肥肥還是當年小曦初中時撿回來的呢,這麽一算也十年過去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晚爸爸也不由感慨起來。

笨丫頭低頭看著我,手指不時地輕輕捏一下我的耳朵,過了好半天才又擡起頭來,擡手輕輕地幫我順了順毛,柔聲問道:“西餅,你想去嗎?”

我擡起頭來“喵”地叫了一聲,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指尖,然後從她的懷中跳了下來,三兩步跑到我媽媽身邊,甩了甩腦袋。

我媽低頭抱起我,有些受寵若驚:“它······那我們可以帶它回去了嗎?”

笨丫頭點頭:“嗯,我明天去看它。”我媽高興地將我攬在懷裏,抱得緊緊的,只是有些用力過度,勒得我有些疼,我不得不轉移註意力,卻不湊巧正好對上了晚媽媽的視線,她站在在笨丫頭身側用一種“我就知道你是一只成精的小妖精”的眼神覷著我,覷得我渾身不自在,最終,我在笨丫頭一家人的註視下被我媽抱回了家——那個曾經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只不過,還不等我故地重游,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我媽將我抱上了二樓,小心地放在二樓入口的那架鋼琴上,然後用手指用力地磨磋這我的臉,整個人猶如一只驚弓之鳥,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聲音有些發顫:“小臨,是小臨嗎?你回來看媽媽······小臨啊,媽媽——”

她認出我來了?這不可能啊!我有些驚慌地想往後退,可我媽卻用手死死地扣住我的脖頸讓我不能動彈,她的聲音有些悲戚:“你就那麽不想跟媽媽說說話嗎?”

“文若,你清醒點,這是西餅,不是小臨,走!我帶你去吃藥!”我爸不知什麽時候追了上來,從我媽的背後一把抱住她,大聲地說著話,仿佛想把眼前這個近乎崩潰的女人喊醒。

我這才明白,原來,我媽是病了······

心裏暗自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心底又是一陣揪心的疼,我有些心灰意冷地想:自從十八歲之後,就沒過過安生日子,連帶這一世都不大好了。按理說,我跟這間屋子,這裏的所有人其實一點關系都沒有了,可我偏偏什麽都記得,甚至在看到他們的時候,上一世的記憶就會一樁樁一件件地在腦海裏鋪成開來,讓我既懷念又難受。

貓的世界真是太寂寞太寂寞了。

我蹲在鋼琴上,看著我爸將幾乎癱在地上的媽媽抱起,然後慢慢地走下樓梯,只留下我一個人沈寂在黑暗中,可那黑暗並未沈寂多久,耳邊“啪”地一聲清脆響亮,緊接著便是眼前一亮,我微瞇著眼睛來適應光線的變化,看著我那弟弟小衍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爬上鋼琴前的凳子,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我。

他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用他那稚嫩的聲線向我喊著:“哥······哥,哥哥。”

我溫和地看著他,他撅了撅小嘴,往邊上爬了幾步,跪坐在凳子的正中央,用力地推開鋼琴蓋,然後小心地伸出手指輕輕地敲下一個音鍵,那聲音突兀地飄蕩在空氣中,怎麽聽都覺得透著一股子詭異,但是眼前的孩子又用手指連敲了幾個音鍵,我楞了半晌,才回味過來,這孩子原來彈的是《小星星》啊,想起自己以前的啟蒙曲也是這首,心中那種物是人非之感頓時厚重起來。

小衍眨了眨眼睛,眼眸中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哥哥······鋼琴······媽媽······對不起······”

媽媽曾說過,我是一個天才。

因為是天才,所以——

當我一歲半坐在鋼琴前能夠斷斷續續地敲出《小星星》的旋律時,媽媽搖頭:“小臨,不夠的!”

當我五歲站在老師同學面前能夠背起長長的《春江花月夜》時,媽媽搖頭:“小臨,不夠的!”

當我十歲站在領獎臺上拿著自己獲獎的油畫作品《麥田裏的風箏》時,媽媽搖頭:“小臨,不夠的!”

當我十五歲在大門上貼上自己親手寫的第一副春聯時,媽媽只看了一眼,依舊搖頭:“小臨,不夠的!”

······

到了十八歲,時間在我的身上靜止,之前的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只想做一件事,可是媽媽搖頭說:“小臨,你不可以。”

我怨過媽媽,可是,也只是怨過而已。畢竟,人一旦到了要做生死抉擇的時候,還有什麽不能去理解的呢?可是,為何到頭來,反而是媽媽你自己陷在了裏面呢?

那一晚,我失眠了······

深夜的二樓沒有一點人氣,我跑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間的東西基本沒怎麽變換位置,整整齊齊的應該經常有人打掃,只是很久沒人住過,看起來好不冷清。久違地蹲在自己房間的落地窗前看月亮,視角不一樣,心境也不一樣,不知道天上的月亮還是不是舊時光裏的那一輪,但我的確已經不是我了。

正出神,卻不知老黑頭何時來到了我的身邊,他沒有用他貓咪的姿態,而是又變回了黑衣長發的男子。

“小家夥想什麽呢?”他一邊順著我的目光往天上瞅了瞅,嘴上一邊問著,緊接著“呦呵”一聲笑道,“望月吶?”

我有些頭疼地瞄了他一眼,心想這老家夥怎麽陰魂不散吶······

老黑頭伸手用力地捏了捏我的耳朵:“你這小家夥,我好心來看看你,你真是不識好歹啊!”

“哦,那我真是謝謝你哦。”我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繼續去看那天邊的月亮。

老黑頭:“怎麽?回來不開心?”

我眨了眨眼睛,道:“有點······我媽,她好像病了。”

老黑頭輕笑了一聲,驀地嘆了口氣:“可是她就算病了,跟你這小貓咪也沒有半點關系,畢竟,顧西臨已經死了。”

“我知道······可我根本做不到冷眼旁觀,我倒寧願媽媽她狠心一點,把我忘了,多好?小衍也已經快三歲了,一家三口不挺美好的麽?又何必拿我的死去折磨自己?到頭來苦了自己,旁人看了又會有多心疼?”我耷拉下腦袋,有些頹喪,“有時候我真覺得,這一切仿佛就是我造成的,可我明明什麽都沒有做,我只是丟了一條性命,它的後果卻像被推倒的多骨諾米牌一樣,晚晚,我爸,我媽,我弟弟,甚至連肥肥都有牽連,對了,肥肥,你有看到肥肥嗎?”

老黑頭:“你說一只很肥的老貓嗎?”

老黑頭這樣一說,我便知道不用再問了,那只叫肥肥的貓,真的已經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雖然早就聽它自己說,自己壽數將近,但這一天真的來了,我卻還是有些難受。”

老黑頭擡手安慰似的摸了摸我的腦袋,晃著腦袋好似說戲文一般地吟詠著:“眾生皆難,眾生皆苦,眾生皆難,眾生皆苦······”

“跟和尚念經似的,你神神叨叨什麽啊?”我有些懊惱,沒好氣地問他,“對了,你怎麽想到來這裏的?”

老黑頭一臉理所當然:“這世上無時無刻不有著生離死別,你看到我出現在哪裏都不用覺得稀罕啊小鬼。”

“再說了——”他頓了頓,突然向我一擡手,倒是把坐在他面前的我嚇一跳:“貓貓你是不難過得慌哎,呀吼咿吼嘿,你要是難過得慌哎,老頭陪你說說話,說說話~”我滿頭黑線,是我跟他說話的方式不對麽?怎麽說著說著這丫的還唱起來了······

我在邊上默默地抽了抽嘴角,還真沒見過這麽神經質的神仙,身為一個指引生魂的神仙,來點恐怖片的架勢好不好?

☆、第二十二話 生死等價

因為我媽的緣故,我又被送回了笨丫頭家,晚媽媽嫌棄地將我安排在院子的走廊上,笨丫頭用幹草垛做墊子並在上面鋪上層層的碎布,最後用一小塊的絨布蓋上,幫我搭了一個舒適的臨時小窩。我爸和我媽還是會來笨丫頭家,但我擔心媽媽的病情反覆,所以總是掐著時間躲出去,順道找在街邊流浪的老黑頭一起玩耍。

離大年三十沒幾天了,小鎮的街道上熱鬧非凡。

我和老黑頭沿著馬路一直往前走,看到了很多來來往往的路人,手上拎著各色年貨,臉上的笑容格外的燦爛與放松,沿街的店鋪裝飾得喜氣洋洋,從它面前經過,耳邊還能刮過幾句“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唱詞。幾個小孩子沿街奔跑打鬧,手裏的鞭炮卻到處亂扔,有幾個剛好在我和老黑頭身邊炸開,震得我倆頭皮一陣發麻。當然,也有年輕的小夥子和小姑娘,三五成群,邊說邊笑,悠閑地在街邊閑蕩。

我偶爾擡頭掃過來往的路人,還能從中找到幾個有點印象的面孔,而這小鎮裏的一草一木,放眼望去,都是回憶。

街角的那家音像店還開著,小時候我和笨丫頭的游戲光盤與磁卡基本全都來自這裏,店老板坐在店門口開心地跟來往路人打著招呼,而門口那臺拍大頭貼的機器前卻有些冷清,那裏只站著一對小情侶,興奮地拿著厚厚的背景冊選背景。我依稀還記得,我和笨丫頭上小學那會,手機還不像現在這樣功能齊全,拍照功能像素奇差,更別提美顏自拍了,而那時候的相機對於很多人來說是個奢侈玩意,正因如此,那臺機子頗受歡迎,幾乎我們每次路過都能看到機器前排著的長隊。我和笨丫頭只去拍過一次,但我至今還記得,那天笨丫頭綁著兩條麻花辮,每次凹造型的時候辮子就打在我的臉上,我惡趣味地將她的兩條辮子都裹了上去,然後,她就頂著哪咤頭不大情願地跟我一前一後合照了一張。還有一張笨丫頭的單人照是那一組照片中最好看的,笨丫頭側著臉就像倚著空濛的山水一般,頗有意境。後來,那張照片被我貼在了書桌上我和笨丫頭合照的相框邊上,每次看書寫作業稍稍擡頭就能看見。

市場東大門正對著的那家餛飩店還沒打烊,店裏坐滿了客人,一碗碗新鮮出爐的熱混沌和熱湯面香氣四溢,我雖然隔著老遠,卻已經能想象出它的香味,這家任性的餛飩店只在早上6點到9點之間開業,但是由於盛名在外,幾乎每天都顧客盈門。笨丫頭的外公生前最愛帶著她來這裏吃餛飩,而她外公去世後,她也經常帶著我來這裏吃餛飩,再後來,我們倆便成了常客,老板對我們熟得幾乎能心照不宣地指著我倆說:“老規矩,一碗不加蔥,一碗不加醋?”這麽多年過去了,老板還是那個老板,開店時間依舊那麽任性,只是那兩個喜歡結伴而來的少年的身影大概再也不會出現了吧。

小鎮北邊曾經有一扇破舊的城門,紅色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因為風吹日曬的緣故門上到處都是鐵銹,與地面相接的地方還布上了一層厚厚的青苔,小時候我和笨丫頭最愛去那裏玩耍,拉著門環輕輕叩響,那聲音莊嚴而沈重,可鐵銹嘩嘩往下掉的樣子卻又滑稽得很。

······

“餵!發什麽呆呢?”老黑頭晃悠悠地爬上了路邊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小子,上來歇一會!剛被幾個炮仗嚇得魂都飛了!”

我用爪子攀著梧桐樹輕巧地爬上了樹,跳上梧桐樹的枝幹,上下打量了一下老黑頭:“胖是胖了點,身體還是蠻靈活的嘛!”

老黑頭得意洋洋地蹲在枝頭,用力地晃動枝幹,一邊得瑟道:“你懂啥,我那叫虛胖!虛胖!你看!你看——”

“虛胖你個鬼······你給我安分點蹲著!你要作死離我遠點知道嗎?”在它的大力晃動下,枝幹隱隱有斷裂的跡象,我忍無可忍,擡爪給了它一下。

老黑頭轉著脖子卻沒有躲過我的利爪,挨了一爪後認命地蹲坐下來:“開個玩笑而已嘛,你要不要這麽較真?”

“無聊!”我沒好氣地白了它一眼。

老黑頭有些牙疼地擡爪捂著臉說:“少年,你兩世的年齡加起來也就二十來多吧,怎麽比我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家還要老人家?活潑點嘛!年輕人,要有朝氣!”

它頓了頓,歪著腦袋了然地看著我:“我說你一天到晚的,不是為你媽、肥肥難過,就是為你家笨丫頭的事情操心,可你操心啥?你只是一只貓而已,心思那麽重幹什麽?天天好吃好喝地享受一下,沒心沒肺地過完這輩子不好嗎?”

我不由撇了撇嘴,心想這老家夥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了?你又知道?”老黑頭面不改色地反駁我,一點都不為它竊聽到別人的心思而羞恥,反而一本正經地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老黑頭:“大概在三國的時候有一個少年,十九歲的時候有個道人告訴他,他過不了幾天就要死了,少年不甘心,自己才十九歲啊,怎麽甘心呢?他向那個道人求助,那個道人心一軟,就告訴他,讓他前往南山,自有機緣。少年去了,碰上了兩個仙人,在少年的懇求下,仙人幫他改了壽,將自己十九歲的壽命延到了九十九。”

我有些羨慕:“這少年命真好,我要是當初也有人幫我改個壽。就算活到八十八也值了好麽?”

老黑頭輕笑著看了我一眼,繼續道:“是啊,已經改到九十九了,該知足了,可是——少年並不滿足,他對仙人說,為何不幫他再添上一歲湊個整百呢?”

“這人要求真多······”我略有些無語地評價道。

老黑頭:“那人真的活到九十九歲壽終正寢,死後魂魄再次見到了兩位仙人,仙人說,十九歲那年你借壽成功,便與我二人結成因果,但那壽數怎可能平白無故給你。其中一個仙人說,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們吧,負責接引生魂輪回轉世,如何?”

“借壽原來不是那麽好借的啊······按你這麽說,那個人用他之後輪回轉世的機會換了這輩子的九十九歲壽終正寢,這——”

“閉嘴!還讓不讓別人好好講故事了?”老黑頭憤怒地瞪了我一眼,我忙伸爪子捂住了嘴,老黑頭這才收回視線繼續講道,“那人沒多想就答應了,仙人便讓他去接引了他上崗之後的第一個生魂,卻是他的孫子,那人去接的時候,他孫子的魂魄抱著他的腿哭道:‘爺爺,我才二十多歲,我這麽年輕,您那麽疼我,就放我回去吧,我還沒活夠!’那人心軟,便帶著孫子的生魂去求仙人放他孫子一馬。”

我聽得只搖頭:“這人肯定不能做接引生魂的神仙,讓他接引生魂還不得亂套啊!”

老黑頭這回倒沒有怪我打斷它,只是點了點頭,說:“確實,那時候的他不配做魂官,當他帶著孫子去求仙人的時候,仙人也是這麽說的,仙人還跟他說:‘你看看,今日是你的孫子,明日說不得就是你的戀人,他們一個個跟你說沒活夠,那時候你又當如何?你根本沒有想清楚就應下這差事,現在可想清楚了,這差事最忌諱的是什麽?那人聽了後便想明白了,咬咬牙將自己哭得不成樣子的孫子送入了輪回,自此之後便擔上了接引生魂的重責。”

“······你講的是你自己的故事?”我驚訝地看著老黑頭。

老黑頭:“是呀,聽了有沒有頓悟?”

我有些好奇,問它:“那你只能一直守著輪回鏡?不能找替代你的下一個人嗎?”

老黑頭搖頭:“很久之前沒有輪回鏡,那時候的輪回跟你們神話裏描述得差不多,魂官不止我一個,只不過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輪回縮進了輪回鏡中,而魂官也只剩下我一個了,那時候天地間又亂成一團,我的兩個上司也失蹤了,我怕輪回鏡生變,便用自己的神魂與輪回鏡結了死契,所以——”

“你只能擔著這個職務一直走下去是嗎?”我小心地問道。

老黑頭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無言地點了點頭,我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勸慰他,兩個人相對無言,低下頭各自有著自己的心事。

乍一聽這故事的基調就跟《儒林外史》似的諷刺味十足,可是細細品味之下卻又覺得,老黑頭實在可憐,就這樣押上了自己的生生世世,明明,明明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一個自私愚昧又怕死的俗人。

沈默了良久之後,我幽幽嘆了口氣:“或許你說的是對的,可是我想,我是做不到你那樣的······也或許正是因為這樣,你能成神,而我不能。”

我擡頭看老黑頭,老黑頭卻莫名地低下頭錯開了我的視線,他低低地笑了:“神又如何?人又如何?一樣地身不由己,一樣地無能為力······”

☆、第二十三話 溫馨除夕

除夕那天傍晚,晚媽媽破例答應笨丫頭將我放進屋子。

笨丫頭高興地抱著她的臉頰左親一下,右親一下,然後開心地抱起我在原地轉了兩圈,輕輕地在我額間吻了一下。

晚爸爸正在往門上貼春聯呢,聽見動靜便轉過頭喊道:“你們倆過來一個,幫我看一下春聯有沒有貼歪?新的一年,可不能歪著過!”

笨丫頭開心地抱著我走到門前,左右看了看,笑著說:“爸!你貼的可齊了!特別齊!”

晚媽媽:“這馬屁拍的好!不過沒用的,壓歲錢不漲!”

笨丫頭朝她做了個鬼臉:“要靠你倆的壓歲錢,我還不得去喝西北風啊,本姑娘可是有工資年終獎的人!”

晚爸爸從凳子上下來,走到笨丫頭和晚媽媽身邊,擡手摸了摸笨丫頭的腦袋笑道:“你要有了對象,還能多一筆嫁妝呢!你確定不努力努力?”

“爸!”笨丫頭拽著晚爸爸的袖子撒嬌,看了一眼門框,突然問道,“今年的春聯寫的啥?”

晚爸爸好氣又好笑,屈指給了笨丫頭一個腦崩:“壞丫頭!轉移話題要不要這麽明顯?爸媽又沒逼著你。不過你既然問了,我就告訴你,今年的春聯上下聯是:天地和順家添財,平安如意人多福。橫批:四季平安。”

晚媽媽難得沒有毒舌,看著門框上貼的春聯笑道:“爸媽這輩子不求什麽別的,只平安如意四字即可。”

“媽媽,媽媽~”笨丫頭伸出一只手就去抱晚媽媽。

晚媽媽後退兩步炸毛似的躲開,伸出一只手制止笨丫頭靠近的行為:“別讓你家小妖精靠近我!別用摸過它的手來抱我!”

笨丫頭:“······”

我不由扯了扯嘴角:呵呵!果然······

耳邊“呼呼”的風聲響起,濕冷的南方大風掠過我的耳尖,讓我忍不住打著顫縮進笨丫頭的懷抱深處。

“起風了!進屋吧,外套也不穿就出來,當心感冒!”晚爸爸的聲音響起。

“爸爸!你看!春聯掉下來了!”笨丫頭驀然喊道,我不由轉著腦袋睜眼去看,只見那張寫著“平安如意人多福”的下聯最上端耷拉了下來,還只剩一個“福”字隱約可見。

晚爸爸有些懊惱,卻語氣柔和地說:“你們先進去,我用漿糊再糊一遍,就不信搞不定它了!”

我楞楞地看著那掉下來的春聯,耳邊卻隱約刮過一陣類似寺院鳴鐘的聲音。

“咚——咚——咚——”

笨丫頭望向南方天際,喃喃道:“今年浮光寺怎麽這個點敲鐘?不該是午夜十二點隨著禮花炮竹的響聲敲起來嗎?”

晚媽媽一手扶著笨丫頭的脖子將她的頭轉向屋子方向,哼笑道:“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哪個小沙彌在大鐘邊上打瞌睡不小心碰到了,你管那麽多幹嘛,現在那幫和尚可不是清心寡欲的出家人,吃肉喝酒娶媳婦,真是——來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時光······”

“······”笨丫頭看著唱著歌飄進屋子的晚媽媽沈默了,看樣子估計有點心塞。

我聽著那音調不由一陣惡寒:我的天,這是哪個中老年服飾店聽來的神曲······

晚上年夜飯被晚爸爸端上桌,一家三口開心地圍坐在一起,而我跳上空著的那張椅子,用爪子扒著桌沿不時地偷看桌上的菜色。電視上正放著今年的央視春節聯歡晚會,晚媽媽驀然想起什麽,用筷子敲了敲碗邊:“小曦,你今年給去年幫你照顧小妖精的爺爺打電話問新年好了嗎?”

笨丫頭搖頭:“我準備吃完年夜飯再打,怎麽了?”

晚爸爸:“現在打!你這孩子也不想想,老人家年紀那麽大,說不定睡得早,等我們吃完年夜飯萬一睡下了吵著他可怎麽辦?”

“好吧!你們竟然還記得茍爺爺呢!”笨丫頭撓撓頭,拿起手邊的手機撥號。

晚媽媽:“老人家一個人過年也是冷清,你打個電話去雖然算不了什麽,但也比不打好,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笨丫頭撥通了電話,開了擴音後伸手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又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自己受教了,晚媽媽挑了挑眉,伸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晚爸爸碗裏,晚爸爸溫柔地回視她,而笨丫頭捂著眼睛一副閃瞎狗眼的苦逼樣子。

呵呵,這就是親生的······

電話那頭傳來了茍爺爺的聲音,他笑道:“是小曦嗎?新年快樂!”

笨丫頭一聽撅了嘴:“爺爺,你把我要說的話都搶了,讓我可說什麽呀?”

茍爺爺呵呵笑了,電話那頭還隱約有司令的叫聲,他輕輕地咳了一聲,說:“不用說什麽,你打電話來爺爺就很開心了,真的!”

笨丫頭:“不管怎樣,還是要再說一遍的,爺爺您可認真聽好了呦!新年快樂!丫頭在這裏祝你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茍爺爺:“哈哈,謝謝丫頭的祝福,爺爺一下子覺得渾身都是勁呢!咳——”

笨丫頭有些疑惑:“爺爺,你是感冒了嗎?”

茍爺爺:“唉,不是感冒,年紀大了總有些小毛病,沒什麽大礙,你吃年夜飯沒啊?”

笨丫頭:“哦,我正在吃呢。”

茍爺爺:“那你繼續吃吧,一年到頭跟爸爸媽媽團圓的日子那麽少,好好享受,掛了吧!”

笨丫頭:“好!爺爺您小心身體呦!”

茍爺爺樂呵呵地說:“好好好!爺爺也祝丫頭今後的每一天快快樂樂,笑口常開,嗯?”

“謝謝爺爺!”笨丫頭笑得開心,對著忙著秀恩愛的晚氏夫婦指了指話筒,然後微笑了一下,心情甚好地收了線。

晚媽媽戳了戳桌上的清蒸魚:“你看!茍爺爺一個人多寂寞啊,你啊,趁爸媽還在,找個合適的讓爸媽給你把把關,總得把你安排妥了爸媽才放心不是嗎?”

笨丫頭皺了皺眉:“媽!大過年的,您說什麽呢!”

晚爸爸忙推了晚媽媽一下,說:“就是!大過年的!好好吃飯瞎說什麽呢?誰再說有的沒的爸爸我可要用膠布封嘴了!”

晚媽媽轉頭看他:“你敢用膠布封我嘴?你不愛我了嗎?”

晚爸爸手足無措:“沒啊,我沒不愛你啊,我開玩笑的呢,你別生氣昂?”

笨丫頭伸筷子戳了戳桌上的紅燒肘子,小聲嘀咕道:“······作孽哦!真是不給單身狗一條活路啊!”

一頓晚飯在晚氏夫婦的花式恩愛中圓滿結束,但一家三口卻沒有一個人守著電視看春晚,晚爸爸晚媽媽在廚房洗碗收拾鍋碗瓢盆什麽的,笨丫頭則抱著我走到走廊上,她將我放在走廊的長凳上,然後很沒形象地蹲在我邊上,那軟骨頭的樣子活像一只慵懶的大貓。

她伸手從手邊的盒子裏抽出三根仙女棒,然後用打火機將它們點燃,“唰”地站起來,舉向天際,大聲喊道:“新年快樂!我今年25歲啦!新——年——快——樂——”

那三根仙女棒星芒四濺,可是詭異地有點像上墳的三支高香,也不知笨丫頭是不是故意的······

唉,新年快樂!25歲的笨丫頭!

“發什麽神經呢?沒事做進來幫忙一起洗碗!”晚媽媽從廚房探出腦袋。

笨丫頭轉過頭朝她做了鬼臉:“才不要!我要放鞭炮!”

晚媽媽一聽,從廚房走出來,抱胸看著她:“你放!你要敢點火我就跟你姓!”

笨丫頭摸了摸鼻子,小聲嘟囔:“我可以玩甩的那種鞭炮啊······再說了,你本來就跟我姓······”說完拔腿就跑出了院子,我忙跳下長凳想要跟上。

“你這小丫頭反了是吧!給我站住!”晚媽媽追到大門口,朝著笨丫頭跑遠的背影喊道,“臭丫頭片子!早點回來知道不?”說完一腳擋在我面前。

我無辜地看向她,細聲地“喵喵”叫了一聲,努力睜大眼睛歪頭賣萌。

晚媽媽一手將我拎起:“去什麽去,一只貓瞎湊什麽熱鬧!被貓販子抓走了我看你怎麽哭!”

餵餵餵,不去就不去嘛,要不要這麽惡毒?後媽!

我留戀地看著大門口暗自飲恨:怎麽就沒在笨丫頭要跑的那一瞬間抱緊大腿呢?失策啊······

☆、第二十四話 香樟舊事

上海宋慶齡故居有幾棵茂盛的香樟樹,小學四年級的課本裏的一篇課文裏曾提起它們的存在,聽聞那位傳奇的女性喜愛在那一片陰涼下散步、休息,開茶話會招待朋友。而笨丫頭一度非常崇拜宋慶齡,對那一片香樟樹更是心馳神往,那兩年裏,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去那裏一飽眼福。

2005年,我和笨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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