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4章 違倫常(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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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裴家有桂花宴,以宋淺與蘇蘅的齟齬,裴家不可能請她,然而她想要去的話裴家也不可能攔著她,畢竟,拋開那些齟齬不談,兩家怎麽說都還是親戚——雖然蘇裴兩家的關系都在裴家長房,與裴家二房幹系不大。

當年她跟宋淺的事,在外邊提起的人卻是不多,但是與裴家二房交好的人家,似乎都還是記得的,對於蘇蘅出現在裴家,都有些側目,不過並沒有人敢上前來惹她便是了。

裴家二房這些年裏,與陸家走得越發的近了,請來的人也多是與陸家有關系的人家,蘇蘅被她們排斥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蘇蘅倒是不在意這些,她來裴家,又不是為了跟這些人打交道,她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宋淺而已。

看到宋淺離席,蘇蘅稍稍等了一小會,便也找了借口離座。

裴家的格局蘇蘅是不太熟悉的,畢竟她從小生活在外邊,裴三郎母親又過世得早,蘇蘅的祖母也是早在她出生前便過世了,裴三郎九歲離京去往交州投奔其三叔,十八歲回京,與宋淺成婚後便去了長州——可以說,蘇蘅所有的表兄裏邊,蘇蘅最不熟悉的,便是裴三郎了,她到裴家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的:裴三郎成婚到過一次,上次找宋淺幫忙到過一次,這次是第三次。

只一小會,蘇蘅便找不到宋淺的影子了。

雖然跟丟了宋淺,蘇蘅也不想再回席面上去面對那些不懷好意的窺探,便帶著煮雪掃紅在裴家的園子裏隨意走走。

裴家的府邸跟許家的一樣,也是當年禦賜的府邸,只是幾代下來,後人不濟,很多不合規制的地方要麽被封住要麽被改了,畢竟裴家二房當年爭爵位吃相太難看,雖有陸家力頂,到底還是惹了陛下的底線,裴家二房如願襲爵,但是爵位卻降了好幾等,當初與裴家一道隨太/祖/打天下的幾家裏,而今好一點的,而今爵位遞降下來,也不過由國公降為縣公而已,再次,也不過是侯,在外人眼中,要麽公府要麽侯門,唯獨裴家,外人雖然說裴家是侯府,其實裴三郎的二叔不過領了個伯的爵位,雖說比下有餘,但是比上,那是遠遠不足的。

而陛下當年承諾過,裴家的爵位以後仍舊是由裴三郎承繼的,裴家二房辛辛苦苦爭來這爵位,到頭來,落不到裴家大郎身上,而如今裴三郎在軍中效力,三年來已經是小有軍功,裴家的舊部不認裴家二房更不認裴大郎,就等著裴三郎能夠獨當一面,裴家二房有除掉裴三郎之心,蘇蘅絲毫不意外,蘇蘅只是不明白,宋淺在裴家二房與長房之間,到底是偏向那便哪邊。

當初她聽到的裴三郎的死,跟宋淺到底有沒有關系。

裴二夫人宋氏是宋淺的姑姑,因為這一層,宋淺親近裴家二房倒也不奇怪,只是若說宋淺幫著裴家二房暗害裴三郎,蘇蘅也覺得不應該——裴家的爵位到時候由裴三郎承繼,宋淺跟裴三郎是夫妻,裴三郎若是好了,宋淺的前程也是可見的,宋淺若是幫著裴家二房對付裴三郎,可想而知是多麽愚蠢的行為。

放著有可能的侯夫人不做——裴三郎到時候襲爵,是原爵承襲的,也即直接承繼本屬於裴三郎父親的爵位,宋淺以後的誥命,甚至可能比她姑姑的還要高——卻偏偏要去做一個寡婦,就算與宋淺有過不快,蘇蘅覺得宋淺應該也不至於真的眼皮子淺到了這地步。

她甚至想要拋開她與宋淺之前的齟齬,與宋淺冰釋前謙,想要說服宋淺讓裴三郎小心裴家二房。

只可惜,到處都找不到宋淺。

蘇蘅閑逛了一會,也沒了興致,便打算找到路回去,途徑一處假山時,依稀聽到有什麽聲響,蘇蘅遲疑了一瞬,雖然偷聽十分失禮,但是因為擔心是自己一直在找的宋淺,便決定悄悄過去。

怕人多弄出動靜,蘇蘅沒讓煮雪她們近前,自己一個人慢慢往那邊探去,待得近了些,果然聲音更清晰了一些,但到底是不是宋淺的聲音,蘇蘅還是有些不確定,畢竟山石可能會讓人傳出來的聲音變了調。

不過……蘇蘅皺了皺眉頭,就算是山石使得裏邊的人聲音變了調,這聲音也未免太奇怪了些,蘇蘅小心地靠近,終於看到了假山深處的人。

雖然只是看到了下擺,但是因為蘇蘅今日一直都在註意著宋淺,自然認出了裏邊的人裏,有一個人是宋淺……至於另一個人……

“別這樣,”蘇蘅聽到宋淺壓抑卻也帶著柔媚的聲音:“今日來了那麽多人……萬一待會有人過來怎麽辦?”

“有人過來了不是正好?”男子的聲音蘇蘅聽來很陌生,只聽他聲音裏似乎帶了些許惡意的笑:“興許此時此刻,外邊便有人偷聽呢——”

蘇蘅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被發現了,隨即又聽到男子的聲音:“你可得忍著些……別發出聲兒來……引來了別人——”

男子的話突然斷掉,似乎是咒罵了一番,蘇蘅聽著裏邊的淫詞浪語心中仿佛有驚濤駭浪難以平息,她聽見宋淺酥吟著喚了一聲,心中更是驚駭莫名,強忍著不讓自己弄出聲響打擾了裏邊的人,蘇蘅自原路返回,見到了煮雪她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讓她們出生,遠遠離了假山往回走去。

到了席間,蘇蘅的感覺自己心口猶自跳得厲害,別人見她面色不好,倒也問了幾句,蘇蘅本想借口生病直接離席,又有些不甘心,想要看看待會宋淺回來是什麽情形,她想要問問,宋淺為什麽要這樣做!

但是等到宋淺換了一身衣物回來,跟眾人若無其事地解釋不小心打濕了衣物所以去換了,蘇蘅盯著她,越看越覺得宋淺神色氣息不對,突然失去了質問宋淺或者拉攏宋淺的想法。

那邊有人拿裴三郎的軍功誇宋淺以後會有好日子,宋淺面不改色地受著眾人的話,蘇蘅到底是忍不住了,帶著自己的人也不說告辭,便離了席。

至於明日會不會傳出她跋扈的名聲,蘇蘅也懶得理會了——她本也不在意這些。

直到回到了薛家,蘇蘅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不過她倒也明白了,為什麽宋淺會幫著裴家二房對付裴三郎。

假山裏那兩人在做什麽,蘇蘅一開始有些發楞,可是她卻也不是不知道的,她也成過親,雖然說她記得的、她與薛牧青之間,只有新婚與上次兩人著了道的那次,可她還不至於連這點事都看不出來……

然而令蘇蘅驚駭的不是宋淺與人有茍且背叛了裴三郎,令蘇蘅驚駭的是與宋淺有茍且的人——

蘇蘅想起自己聽到宋淺那聲帶著嬌媚的“表哥”,還是覺得心中作嘔。

自前朝起,直到本朝,一直都有“中表不婚”的規矩在,雖然未必成文,但是世人也算是心照不宣,平民百姓倒還好,偶爾就算表親之間有嫁娶,想要親上加親倒也沒什麽,但是他們這樣的人家,鬧出親上加親的事來,是要被人所詬病的,所以即使她親近太子、與魏九郎相熟,蘇蘅也不可能嫁給太子或者魏九郎,哪怕是與她不相熟的、血親稍遠的裴三郎或者秦五郎,蘇家也斷然不會想要為他們結親,因為在他們這樣的人家裏,表兄與堂兄沒什麽差別,都是兄長,若有了什麽,便是有違倫常。

可是宋淺卻跟她的“表哥”有了首尾——在裴家,能讓宋淺稱為表哥的,只有兩個,不是裴大郎就是裴二郎,讓蘇蘅不明白的是,無論是裴大郎還是裴二郎,都已經成婚,蘇蘅不明白宋淺與他們有染,到底是圖的什麽?

放著好好的、可能的侯夫人不做,與裴家二房合謀害死裴三郎,讓自己成為一個寡婦?還是說害死了裴三郎她就能與自己自己“心愛”的表哥雙宿雙飛?可別說宋淺作為弟媳婦,就算是改嫁也不可能改嫁給裴家大郎或者二郎,因為那有違倫常,就算要嫁……也只能是做妾,對於宋淺沒有半點益處。

難不成宋淺圖的是所謂的“感情”?

可男子的情意多不值得一提啊,拿薛牧青來說,無論當初多麽信誓旦旦,婚後不也照樣有了夏初晴,明知道宋淺已經是裴三郎的妻子,那人還與她有茍且,蘇蘅覺得其人品性不會好到哪裏去,只怕不過是為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刺激罷了,對了,或許還要加上對裴三郎以後會承繼爵位的不滿。

蘇蘅對宋淺、對裴家二房簡直的惡心透了,命人給自己鋪紙研墨,把宋淺與裴家二房某人有染的猜測寫下來,讓裴三郎回來之後提防宋淺以及裴家二房——寫完之後卻也冷靜下來了,看了看自己寫的東西,蘇蘅沈吟了一下,把寫的那些給燒了。

此去長州,有兩個月的路程,一路上會發生什麽難以預料,萬一這信中寫的事被別人知道了……這樣的醜事只怕會鬧得沸沸揚揚,到時候置裴三郎的臉面於何地?當初她去信托裴三郎找唐允,因為她心中光風霽月不怕人說,可是裴三郎這事情,蘇蘅怕別人知道,她甚至不敢把這事告訴魏九郎或者太子,就算都是親戚,至少還是要給裴三郎留一分臉面。

何況推己由人的想一想,薛牧青有了夏初晴當初她自己便方寸大亂,宋淺與人有茍且那人還可能是自己堂兄對於裴三郎而言只怕更刺人,戰場上刀槍無眼,萬一裴三郎因為宋淺的事亂了心神受了傷怎麽辦?

她想保住裴三郎的命不讓他死於裴家二房的密謀,可別又讓他戰死了沙場才是。

何況……算算日子,裴三郎今年年底便要回京,眼下只怕已經快要啟程,就算她此刻送信過去,只怕也會與他錯過。

等他回京,她當面提醒他好了,反正唐允的事,她總還是得當面謝過他一遭。

☆、45.045 不如意(嫑看)

十月,魏九郎被人彈劾,不得已賦閑在家,十一月,秦五郎被指了外任,年後便要離京……其餘人如許十一、徐六等,均有不同程度的斥責或者罷免,蘇蘅眼睜睜看著太子的臂膀被人一條條砍斷,然而卻也無力改變什麽。

自九月之後,她便不再出門,因為怕自己在外邊看到宋淺會忍不住上前質問她,怕打草驚蛇讓裴家二房起了提防之心,便只在家中一心為司琴保胎。

十二月,裴三郎終於隨軍歸來,蘇蘅接到消息便讓人給裴三郎送帖子求一見,奈何裴三郎連裴家都沒進,直接入了宮,其間宮中賞賜不斷送往裴家,裴三郎卻始終沒有出宮,蘇蘅的人在裴家門外等到他,言明事關緊急,裴三郎與蘇蘅的人約定了第二日見面。

十二月二十六日,蘇蘅醒來便看到了裴三郎的回帖,聽人回覆是昨夜趁夜送回的,那時候蘇蘅已經睡去了,蘇蘅連忙命人幫自己打理,務必求盡快能夠見到裴三郎。

到了裴家門外,裴家卻言裴三郎身體有恙,不見客。

蘇蘅拿出有裴三郎印鑒的帖子,裴家卻依舊不肯松口,死咬住說裴三郎身體抱恙,無論如何就是不讓人入內見裴三郎。

蘇蘅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深,眼見著裴家門戶緊閉他們也不能硬闖,便讓人調了頭往皇宮方向而去。

太子依舊不肯見人,蘇蘅將東宮上下的人都求見了一番,如是者三,太子才終於肯見她。

這是太子受傷以來,蘇蘅第一次見到太子,比起“後來”見到的他的模樣,此刻的太子更顯頹唐,雖然他刻意讓自己面上不顯露出那分頹勢,可是蘇蘅看得出,太子已經失去了以往的銳氣,才不過二十多的男子,卻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暮氣沈沈。

“表哥!”蘇蘅想起後來自己離京時太子不讓她喚他“殿下”而是讓她喚人“表哥”,心中一動,“表哥”兩字便喚出了口,爾後回過神來,連忙行禮,改口道:“殿下。”

“是阿蘅啊,”太子面上多了一絲生氣,並沒有計較蘇蘅之前的失禮:“有什麽事嗎?”

蘇蘅顧不上和太子敘舊,連忙道:“臣——”

太子搖了搖頭:“自家人,不要多禮。”

“是,阿蘅求見表哥……”蘇蘅連忙改口:“是想讓表哥往裴家送些賞賜。”

“陛下還有我這邊的賞賜,這幾日都有按例送去,”太子看著蘇蘅:“阿蘅,你為什麽要為他求賞賜?”

“阿蘅知道自己逾炬了,”蘇蘅連忙道歉,又解釋道:“只是除此之外,阿蘅不知道如何才能見到裴三郎是否安好……”

“裴三郎與阿蘅約定好今日相見,”蘇蘅見太子看了自己一眼,知道太子只怕也喝別人一樣以為自己找裴三郎是為了唐允的事,只是此刻卻也不好解釋這些枝幹末節,只挑了重點:“然而阿蘅今日去尋裴三郎,裴家那邊卻閉門不見,說裴三郎抱恙……然而以裴三郎的性子,即使抱恙,也不會違了約定……”

“阿蘅急於求見裴三郎,是想告知他讓他提防裴家二房,”蘇蘅想了想,到底是把宋淺的事隱去了:“阿蘅無意中得知裴家二房有暗害裴三郎之心,想要他小心行事……然而現在阿蘅見不到裴三郎,心中著實是慌了神了,擔心裴三郎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已經遭了裴家二房和宋淺的毒手。

太子背過身去,咳得撕心裂肺的,蘇蘅看著東宮的宮人上前來服侍太子,不免有些手足無措,擔心是不是自己刺激到了太子。

太子終於順了氣:“裴三郎剛回來,風頭正盛……他們應該沒有那個膽子敢在這時候動手的。”看樣子,太子似乎是知道裴家二房的心思的。

又見蘇蘅還是不放心,太子想了想便喚了太子長史過來,讓他往裴家一趟,除了賞賜之外,讓他帶了個太醫跟著,務必要見到裴三郎,並且把人帶進宮來。

回頭對蘇蘅道:“阿蘅你自己便別去了吧,與我手談一局等他如何?”

棋局剛過半,太子長史卻已經回來了,太子的手一松,棋子隨之落下。

蘇蘅顧不得看棋局,她只是盯著跪在地上的太子長史,然而他說什麽,蘇蘅卻聽不清了,她只知道——裴三郎居然還是死了。

其實她來找太子,心中還是存了一分僥幸,和太子想的那樣,裴三郎風頭正盛,裴家二房就算有異心有不滿,想來也不會這麽快動手,裴三郎不能見她,也許只是裴家二房的人居中作祟不肯通傳而已,蘇蘅想借太子的勢,是想著太子的人在,裴家二房應該會有所收斂,裴家二房能擋住所有人,但是應該還不敢對皇權不敬,她想借太子的勢見到裴三郎,卻沒想到她借太子的手,證實了裴三郎的死。

太子已經帶了人去求見陛下了,蘇蘅回過頭來看著棋桌上的棋局,太子最後隨意落下的那一子,恰恰成了一個死局。

蘇蘅到底還是沒把宋淺的事說出來,人已經死了,死後就還是讓他清凈一些吧,說出宋淺的事,無外乎就是給他的死多加一分淒涼或者給人以談資而已。

她在原地盯著那棋局許久,想要解開這個死局,卻毫無頭緒,即使把那顆誤下的棋子挑出,也失卻了意味——就仿佛……人死後,再不能覆生。

太子始終未曾歸來,蘇蘅辭別了太子妃,渾渾噩噩地出了宮。

她棄了車駕,靠著雙腿往回走,天色暗沈,雪又下起來了,道旁堆積著的、還沒來得及清理走的積雪上,又鋪了一層絮,屋檐,遠山,腳下,到處都是一層白,仿佛有種粉飾太平的意味,然而總會有人走過,那抹白總會被人踐踏——這世間,何嘗有過太平!

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夢境隔了一層,否則怎麽會事事都差了一步,明明知曉了後果,明明占了先機,可是臨到頭了,卻還是改變不了任何事。

蘇蘅不明白,既然她改變不了任何事,上天為什麽要讓她重活這一遭?

她曾以為上天眷顧她,所以給她機會改變自己“後來”所看見的命運,可裴三郎的死,讓她明白了,她改變不了任何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像是在判官的命書裏寫好了的一般,不管她如何努力想要改寫命運,命運卻仿佛被註定了一般,變成它原本的面目,嘲諷著她的無能為力。

這個年,註定過得不太平。

沈寂了半年多的太子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連走動都勉強的太子跪在陛下面前,要求徹查裴三郎的死因。

裴三郎的父親當年是因救駕而死的,裴三郎後被陛下選為太子伴讀,與太子私交甚篤,不管是出於對裴三郎父親救命之恩的感激,還是要為太子鋪路,裴三郎此人都至關重要,而今裴三郎靠著自己拼命得了功勞,陛下有心讓他早早襲爵之際,他卻死了,這事情,無論是對太子還是陛下,都是一種藐視與侵犯。

蘇蘅那日之後便因受寒而病倒了,病好之後,已經是年後,裴三郎的事已經塵埃落定,整個裴家二房以及宋家,都給裴三郎陪葬,所有與裴家二房交好的人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牽連,只是,死再多的人又怎樣呢,裴三郎也不可能再活過來了。

就連太子,也因為此事而加重了傷情,據說……那條腿再也不可能恢覆如初了。

因為她病倒了,跟著她的人連年都沒過好,蘇蘅好了之後便讓她們去與親人團聚,整個正院裏,只留了向媽媽一個——畢竟,向媽媽在京城,也沒什麽親人。

司琴早在年前就被蘇蘅送到莊子上護著,蘇蘅讓向媽媽給自己設了一個小小的祭壇,祭奠裴三郎、祭奠……自己失去的那個孩子。

本來是祭奠的酒,最後卻全入了蘇蘅腹中,向媽媽苦勸無果,只得去給她熬醒酒湯。

都說借酒澆愁,蘇蘅越喝卻是越難過,迷迷糊糊間,自己眼前似乎多了一個人,蘇蘅看著那模樣,似乎是司棋的樣子。

自從那次司棋暗害了她又逃走到薛老夫人身邊之後,蘇蘅便沒再見過司棋了,看她的神色似乎不太好,蘇蘅不免有些嘲諷——她之前把醉韻嫁了出去,司棋跟蘇蘅一般的年紀,卻窩在薛老夫人院中,既得不到重用,又沒能如願成了薛牧青的妾,司棋顏色好,可她這樣的人,即使薛老夫人有意要給薛牧青納妾,也不可能把司棋這樣會惹事的人給了薛牧青,別人都知道司棋想做妾,府中的小廝也沒人敢招惹她,司棋走到這一步,卻也是自作自受。

當然,蘇蘅覺得,眼前的司棋,可能是自己的幻覺。

她看見司棋跟自己跪下,說了許多似乎是懺悔的話,蘇蘅聽得迷迷糊糊的,心說即使是幻覺,似乎也太煩人了些。

她聽到那個司棋道:“小姐,您讓奴婢再回到小姐身邊吧,奴婢是真的知錯了,小姐……”

蘇蘅搖了搖頭:“你並不知道自己哪兒錯了,或許你從來就不覺得自己哪兒有錯……少在這裏騙我了……回到我身邊?”

蘇蘅笑了笑:“你這伎倆,我當初早就見識過了,沒用的,你以為我會信你?”蘇蘅想起“後來”司棋也是用過同樣的招數,只是為了在她身邊能夠見到薛牧青而已,便覺得諷刺極了——不過,也許這個司棋真的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吧,否則怎麽會如此沒有新意。

“司棋,”蘇蘅看著那個自己“臆想”出來的司棋:“你就那麽想當妾嗎?”

司棋跪在地上,朝著蘇蘅磕頭:“奴婢願意為小姐分憂——”

“分憂,嗬嗬,”蘇蘅聽到這兩字便想笑:“你想要怎麽個分憂法?”

不等司棋回答,蘇蘅徑自道:“我不管你有什麽心思,別動到我頭上來——別再動到我頭上來。”

“你不是很有能耐嗎?”蘇蘅想起當初她給自己和薛牧青下的藥:“你不是有藥嗎,想要什麽不會自己去拿嗎?何必求人?何須求人?求人……不如求己……”

“求人不如求己——”蘇蘅喃喃念著,想到自己求蘇會讓自己和薛牧青和離,卻始終是不可得,心中那股郁郁之氣便又起來了,猛了灌了一口酒,將杯子和酒壺都摔了:“求人無用……求己,卻也不可得。”她的人生,仿佛一場笑話。

兜兜轉轉,所有她所知道的悲劇似乎都被一一印證,她重活一次、重回三年前的意義,似乎就是為了親眼驗證那些悲劇,就是為了將所有的一切都體驗過一遭一樣。

蘇蘅想起四個字——重蹈覆轍——她可不就是在重蹈覆轍嗎?

想要改變,卻似乎什麽都變不了,想要掙脫,卻似乎陷入了泥淖——

“奴婢知道了,奴婢明白小姐的意思了,奴婢不會辜負小姐的——”

蘇蘅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聽到了司棋的聲音,定眼看去時,卻什麽人都沒有。

天太冷,風吹過,蘇蘅的酒也醒了些,向媽媽端著醒酒湯過來,聲音很是驚異:“奴婢不過走開這一小會,小姐你怎麽就把酒都喝光了。”

蘇蘅乖乖喝下向媽媽端過來的醒酒湯,向媽媽看了看四周:“是有誰來過嗎?”

蘇蘅還是有些迷迷糊糊的:“向媽媽,我頭疼,扶我回去歇息。”

向媽媽扶著蘇蘅,又看了看院中留下的東西,打了個哆嗦:“罷了,明日再收拾吧。”

☆、46.046 可真巧(嫑點)

又是宿醉又是著涼,蘇蘅毫無意外地病倒了。

如果連喝醉了都無法麻痹自己的話,大概只有病痛能讓自己暫且忘卻那些挫敗吧——雖然,其實這也沒什麽用。

這病反反覆覆也不見好,好在今年因為裴家的事,大家都有些提心吊膽,各種各樣的宴會都沒能辦得起來,就算是親戚間的家宴,身子不利索去不了,也不會有人怪罪。

蘇蘅是打定主意龜縮於一隅不理會外間的事了——她怕自己越是插手,命運便越是作弄於她,裴三郎的事也許便是上天對她的警告,蘇蘅承認她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可是她是真的害怕,因為自己多事,最後會害了她的親人們。

雖然一直在用孟大夫的藥調理身子,然而平日裏,蘇蘅找大夫從來不敢找他,生怕被他診出什麽端倪來,薛牧青找來的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蘇蘅的病也沒見起色,向媽媽幾乎要疑心薛牧青故意找庸醫來害蘇蘅了——蘇蘅倒是知道那些大夫都沒問題,好些都是名醫……只是蘇蘅自己不願意好罷了——只是她也懶得給向媽媽解釋,怕她嘮叨。

倒是司琴聽說之後,挺著個大肚子回來,蘇蘅怕自己把病氣過給了司琴對孩子不好,這才乖乖養病,勸說司琴回莊上呆著無果,便也由著她了。

向媽媽實在是有些嘮叨了,蘇蘅便讓向媽媽幫著司琴的孩子做小衣服,做了幾天之後,向媽媽難免有些疑惑:“小姐怎麽知道司琴的孩子一定是女兒呢?”

蘇蘅想起渺渺,面上不由自主變得柔和起來:“我喜歡女兒啊。”

司琴笑了笑:“奴婢也喜歡女兒。”也不知她是因為蘇蘅說喜歡女兒,還是因為如果是女兒的話……或許李家那邊便不會在意這個孩子,便不會跟她搶。

蘇蘅算計著司琴的日子:“還有不到兩個月司琴便要生了,穩婆倒是一早便找好了,就是奶娘有些難辦,只望著下個月能尋摸著好的——”

司琴被嚇了一跳,面色發紅:“小姐,穩婆便罷了,奶娘卻是……用不上的。”

蘇蘅楞了楞,隨即明白自己是想岔了,司琴和向媽媽見她這模樣,忍不住想笑,又怕蘇蘅惱了,聲音壓得低低的。

蘇蘅做惱怒狀:“你們要笑便笑吧。”倒也不是真的怒了,就是有些羞惱而已,自己這樣跟史書上那個聽聞災民無糧食可吃,問出“何不食肉糜”這樣的話來的皇帝似乎也沒什麽區別,蘇蘅越想越覺得丟臉,拿了帕子將臉遮住——覺得自己沒臉見人了。

司琴和向媽媽的聲音卻是突然頓住,蘇蘅聽到司琴的聲音似乎有些不自在:“姑爺……”

蘇蘅將帕子拿下,此刻倒是真的惱了:“無事偷聽人說話,可不是君子所為。”知道方才的話可能讓薛牧青聽去了,司琴此刻面上尷尬極了,蘇蘅便讓向媽媽扶著司琴離開了。

“只是恰好要來尋你,隨意聽到幾嘴罷了,”薛牧青解釋著,端詳了一下蘇蘅的氣色:“你這兩日看起來倒是好些了,司琴也算是有功勞。”

蘇蘅沒理他,薛牧青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蘇蘅,你喜歡小孩?”

蘇蘅搖了搖頭——她不喜小孩,她只是對渺渺有愧疚罷了,她總想著看渺渺出生,想要彌補,想要對她好,想要看著她長大成人……

“你若喜歡的話……我們生一個吧?”蘇蘅還在神游天外,薛牧青的聲音裏,帶著試探帶著期艾:“我們生一個孩子……不拘是兒子還是女兒……”

“滾!”蘇蘅根本沒讓他近身,起身退開了幾步,又忍不住嘲諷:“你想要孩子,那邊有人願意給你生,反正我是不願的……我厭惡你惡心你都來不及,還要跟你生孩子?薛牧青,你是瘋了嗎?”

薛牧青辯解道:“你我是夫妻——”

“只要你肯松口,那我們就不再是了,”蘇蘅反駁:“夫妻?我不知道你執著於這夫妻的名分是為何,反正,我是不願意與你做所謂的‘夫妻’的。”

薛牧青還待要說什麽,蘇蘅便趕人了:“你想要孩子,那邊夏初晴不是準備給你生了一個嗎?薛牧青,你庶子都快有了的人,就別在我跟前礙眼了,你是覺得我還不夠恨你,非要在我跟前提醒我嗎?”

其實蘇蘅有一點始終不明白,按照日子來說,夏初晴那個孩子跟司琴的孩子應該是差不多大的,最多夏初晴比司琴早半個月有孕而已,然而夏初晴的那個孩子,卻比渺渺早出生了一個月……而渺渺都已經算是早產了,夏初晴居然還能比渺渺早那麽多。

渺渺的生辰在三月初,夏初晴的那個孩子似乎是在元月底出生的——越是靠近那個日子,蘇蘅便越發的謹慎起來,反正連給薛老夫人晨昏定省她早就不去了,而今更是連正院都不出一步。

夏初晴那生孩子的日子,擺明了就是早產,蘇蘅可不想直楞楞地上前送上前去,雖然她真的想做什麽害得夏初晴早產,出了事她也不怕——但她就是嫌煩。

日子雖然了無生趣,非要耗費在這等上不得臺面的內宅手段上,蘇蘅還不想這麽墮落。

她對於夏初晴這樣的人,是不屑的,對於一個自己不屑的人,視而不見便是了,若是上趕著去陷害……那可真是閑得沒邊了。

只是她不想害人,別人卻未必願意讓她清凈,二十七日這天,薛老夫人差人過來讓她去芝蘭院,蘇蘅想了想,似乎是夏初晴那個庶子出生的日子,直接便回絕了。

她可沒興趣去看夏初晴是怎麽為薛牧青生出庶長子來的。

薛老夫人請了幾次,蘇蘅都沒有理會,過了一會兒,薛牧青倒是來了。

蘇蘅看他神色不對,忍不住嘲諷道:“你兒子快出生了,你不去那邊守著,到這裏來作甚?”

薛牧青沒接話,只是隱忍著看她:“你為何要這麽做?”

“我做了什麽?”蘇蘅倒是笑了:“原來你是過來興師問罪的?我一貫是這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怎麽,現在開始嫌棄我不孝不大度了?”

“可薛牧青你別忘了,薛老夫人做過什麽!難不成她做了那樣的事,你還要我敬重她?不好意思,那是你的母親,不是我的,你要孝順你自己孝順去,可別把我拉過去,我對這樣的婆婆敬謝不敏,”蘇蘅將黛筆放下:“至於夏初晴,那是你的妾,生的是你的兒子,我知道你想讓我做什麽,想讓我到那裏去看著,彰顯一下正妻的大度,給她長臉是不是?不好意思,我覺得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若你還是不滿意,那你我趁早和離便是,你再娶一個大度的妻子回來,反正我是不奉陪的!”

薛牧青楞了楞:“我只是問你司棋的事——你又扯這些作甚?”

“司棋?”蘇蘅倒是楞了:“司棋怎麽了?”

薛牧青神色十分不自在,抿了抿嘴,沒有回答,蘇蘅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中便了然:“這一天果然還是來了。”

想了想,蘇蘅不免又嘲諷道:“恭喜你,房中又多了一個美妾。”

薛牧青聽她不陰不陽的話面上到底是生了幾分怒意:“蘇蘅!當初我說過——不會動你身邊的人,你讓司棋這樣……到底是什麽意思?”

“司棋怎麽了?”蘇蘅冷笑:“我倒是記得,現在司棋可不是我的丫鬟,當初我便說過,司棋以後做什麽,都跟我沒有幹系,怎麽一出事,便又扯我頭上?薛牧青,你自己做了什麽,敢做便要敢當,不要每次一出事,便怪罪到我頭上——我又不是專門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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