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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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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你會來嗎?”我通過手機問,沈默的另一端。

“可能不是她,可能只是同名同姓。”我把可能的結果一並告訴他,知道他正經歷艱難的抉擇。我問過木師翰,要不要告訴木詩涵,有時候重逢不見得是好事,如果他往前走了,沒必要再陷回去。

木師翰這樣回答我,讓他自己決定,只要是自己的選擇,不後悔足以。

“我會來。”木詩涵終於說話了,聲音在抖。

“你真的願意來嗎?”

“嗯,別擔心我。我等這一天,怪些年頭。你告訴我的時候,我楞住了,真的沒想到你能找到她。不過明天萬一我們沒共同語言了,你要幫忙多說些話,我不想感覺到太遠的距離。”木詩涵心理負擔重不斷嘆氣。

“別擔心,你還是你,她還是她。如果你著急,我可以先把電話號碼給你。”我說。

“不用了,即使打過去不知道說什麽,肯定被當成電話詐騙犯。”他苦笑。

“你有想過萬一不是她的情況嗎。”我擔心他會怨恨我。

“不是也有不是的好。”木詩涵安慰道:“我對你沒怨言,你不用太擔心。早點睡吧,我們都可能會失眠。”

果然如他所言,我失眠了,腦袋裏一片混沌。明天一切都會有一個結束。睡到午夜,淺睡的我被樓下的車聲吵醒,拉開窗簾,看到了木詩涵的車。

我下樓瞧車門,玻璃滑下來,刺鼻的煙味洩出車廂。木詩涵坐在青灰的煙霧中,兩眼布滿血絲,眼圈黑了。

“你疲勞駕駛!這才幾點就趕來,還超速了吧,不怕死嗎!”我後退躲避煙氣。

“從你說的一句話,我就已經在路上了。”他打了個打哈欠,拿起煙接著吸。

“別吸了。”我搶下煙屁股,不開心地指責:“你穿得太隨便了,夾克還都是褶皺。”

木詩涵打了個餓嗝,然後疲憊地閉上眼睛說:“沒把我哥帶來,抱歉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還是不說好了。他們兄弟兩個還真是像,都擅長讓女生閉嘴。

“我給你的號碼,你打過沒。”

木詩涵拍打臉,強迫眼皮睜開:“我慫人一個,沒勇沒謀,不敢。”他看看表,望著遠空:“還有多久才會天亮。”

我無法回答他,只能陪著盼天明,像等待高考成績,等待一場宣判。

我實在太困了,他讓我先上去睡覺了。可我又睡不著,半夢半醒。木詩涵是真的一夜沒睡,坐在車裏,一包接一包地抽煙,煙霧埋藏他全部的心事,沒人知道他的愁。

天亮了,我再躺不下去,下樓見到木詩涵背靠墻,腳蹬著發黑的墻皮,天邊的朝陽漂紅他的頭發和精巧的輪廓,卡在光影的交界。他換掉昨晚皺巴巴的夾克,穿著平整的新西服,吊牌還在頸部沒摘。他腳下一地煙頭,焦躁地嚼著口香糖,不停地抖腿消遣時間。

我買了早餐,他只喝了杯豆漿,其他的沒吃。

他突然說:“謝謝你,你辛苦了。”

我當時正忙著散塑料袋的蒸氣,怕包子皮變濕,頓時停下動作,呆呆的看著他。

“我天哪!”木詩涵忙說:“你可千萬別哭,我受不了你的眼淚。每次你哭,我都感覺自己是個惡霸。求求你,為了我好,別哭行嗎,你是我親姐姐行嗎!”

“嗯。”我控制眼淚,把包子遞給他。木詩涵不客氣地推開:“吃包子,嘴裏面有味,不好弄。”

一上午渾渾噩噩,熬得身體都快幹了。如果有公司電話通知我面試,我肯定立刻推掉。我們都太著急了,一大早就去了約定的上島咖啡,點了壺咖啡在裏面幹坐著,幹什麽都心不在焉。

隨時間臨近,我的呼吸越來越艱難,木詩涵的手在發抖,我們無心談笑,每次門鈴的響動,都是折磨。

時針總算撥過十一點,距離約定時間還剩十分鐘,她還沒來。可這十分鐘是我人生最漫長的時光,連光線都被拉長了。

距離約定只剩五分鐘時,門被推開後,袁夢出現了。她就站在門前,像一場不用醒來的美夢。她像油畫中最純潔的少女,聖潔的光透過彩色玻璃門披在她身上,美麗得不可信。

那一定是袁夢,只不過她的頭發長了,臉上塗抹素雅的妝容,穿了一身裁剪得體的女士西裝。她其實沒變,散開自信的氣場,像被時光打磨過的玉石。

袁夢看到我們,眼睛瞪大了,靜靜地站在原地了。我知道她認出了木詩涵,可他的變化這麽大,果然他們互相仍舊心靈相通。

我覺得他們還有機會,一切都在回歸正軌。我悄悄地離席,留他們兩人空間。

袁夢笑得眼神都溫軟了,走近木詩涵,先伸出手:“好久不見,你變化太大,我差點都沒認出你。”她的普通話很標準,已經沒有口音。

木詩涵接過她的手久久不松開,在袁夢的提醒下,才不好意思請她坐下。因為太久沒見面,談話很生疏。

袁夢先說:“你也太帥了,是吃飼料了嗎,怎麽長這麽高。我真的沒想過還能再見你。”

木詩涵苦笑:“是啊,我也沒想過,像過了一輩子似的。”他擡頭看著袁夢問:“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你呢?”

“我啊,還不錯吧。”

互相的話對方都不便應答,場面頗為尷尬。時間的縫隙太大,縱然記憶深刻,也無法填補時間裂縫,有些空隙欲蓋彌彰。

“我以為你永遠離開這所城市了。”木詩涵幫她倒咖啡:“我去路蔭市找過你,不過你沒去上學,線索就斷了。”

“可約定好的那天,你也沒去呀。”袁夢放糖的動作優雅,可語氣有埋怨。

“對不起,我以為晚去一會兒沒事,我以為”木詩涵懊惱著。

“沒什麽好道歉的,其實我電話裏沒說清楚也有責任。還好現在我說話都直截了當,已經吃了一次遮遮掩掩的虧了。”袁夢調侃自己,笑起來。

袁夢抿口咖啡,娓娓道來:“其實,我一直都守著這兒。那年跟我父親離開後,我在等你的電話或你的信,可暑假裏除了惱人的炎熱什麽都沒有。我想你可能討厭了我,打過你家的電話,是空號。我回來過找你,那時你已經搬家了。我不信,覺得你可能弄丟了我的聯系地址,於是夏天快結束時,我做了人生最大膽的賭註,我要回來重讀。父親不同意,我居然和他吵架,做以前我不敢想的事,突然有勇氣想要留在麥嶼市。所以我放棄考上的大學,回到這裏等你,覺得你肯定會回來。可是你已經走了,擦幹所有痕跡。除了你,我沒有班內任何同學的聯系方式,根本找不到你。我找過班主任,問她班長的聯系方式,想著能通過他得到你的消息。班主任說會留意,從此再沒下文。於是,就”袁夢沒繼續說下去。

木詩涵的胳膊肘在桌面,苦惱地捂著臉。他如果知道袁夢會回來,如何都不可能答應爸爸的要求,讓他和媽媽搬去外地,否則就沒有贍養費,更別說大學費用。

“不應該呀,班級聚會約過班主任,她不應該忘記的。”木詩涵難以置信,捏緊的拳頭上血管要爆開。

“我在班裏又不出名,可能他根本記不得我是誰了吧。”袁夢柔軟的手握著木詩涵的拳頭:“你還是和以前那樣容易憤怒,不過謝謝你,我從沒當面向你感謝。我至今未曾忘記那一批男生在黑板上用我的名字玩鬧,你當時比他們小一頭還多,居然沖上去為了保護我,擦去我的姓名。你被揍了,當時鼻青臉腫的躺在醫務室,我在你旁邊不停地哭。你對我笑,那麽醜的笑容我一直記在心底。”

“也謝謝你,在我被人誣陷成小偷的時候,在大多數人都選擇沈默的時候,為我作證說,我和你在一起,不可能是小偷。你在撒謊,我們當時根本不在一起,而你願意無條件相信我。從那一刻起,你永遠都是我的小英雄。我一直都記得,不敢忘記。”

袁夢回溯記憶,眼睛濕潤了。

木詩涵終於笑起來:“都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我都忘了,你還記得。我才要謝謝。對了,你說話現在沒有口音了。”

“對呀我改掉了,當時就是因此被嘲笑的。”

木詩涵很遺憾:“我覺得很可愛。”

“是嗎!那現在怎樣。”袁夢的話語又帶口音。

他們真的沒話題可說,盡管回憶太多,可一時竟激動得都想不起來,果然逝去的時間仍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袁夢看看表說:“我要走了。”

木詩涵慌忙站起來,有積攢多年的話沒說,還有一句重要的心情沒傳達。他真怕袁夢走出門又失去聯系。

“我也有事,可能和你順路,而且還有話想告訴你。”木詩涵請求著。

袁夢的表情微妙地凝滯了一下,嘆口氣點點頭。

他們並行到對面的街上,來到商務幼兒園。正值放學之時,幼兒園外聚集很多家長。木詩涵正思考為什麽來這裏的時候,一個甜美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格外響亮。

“媽媽!媽媽!”

粉紅色裙子小身影鉆出人群,撲到袁夢懷裏。這個臉圓圓的小小女孩咯咯笑著,張著手臂要媽媽抱抱。小女孩一雙寶石黑水潤的大眼睛看著木詩涵,露出幸福的笑容。

木詩涵低頭看著粉紅色的小不點,只僵硬幾秒後,也笑了。他蹲下去,和小小女孩一樣的高度。

“幾歲了?”木詩涵溫柔地問。

可能是對陌生的“巨人”害怕,小小女孩躲去媽媽身後,小胖手抓媽媽的褲腳。

“別怕,叔叔是好人,是你媽媽的朋友。”木詩涵伸出手,表示善意。

小小女孩仰頭看著媽媽,又看看面前的叔叔,松開媽媽的褲子,兩只小手徐徐地伸出去抓住木詩涵的一根手指。

她的手很柔軟,還長不過自己的兩根指節,木詩涵捧著她的小手於掌心,放在臉上蹭了兩下。

“你叫什麽名字?”木詩涵輕聲細語。

“我-叫-王-晴-莘。”小小女孩一字一句地報名,努力費勁的樣子太可愛。

聽到姓,木詩涵嘆口氣。

王晴莘吃驚地瞪大眼睛:“叔叔,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不,叔叔看到你很幸福,肚子很暖和,謝謝你。”木詩涵擦擦不自覺的熱淚,揉了揉王晴莘的大腦袋,站起身。

“你看你結婚了,我都沒能參加你的婚禮,事情太突然了,我沒什麽好給這孩子的,我這有點錢,你先拿著就當是給這孩子的滿月酒了。”木詩涵不敢看袁夢,慌張地掏口袋,拿出錢包。

“你別這樣,我們都回不去了。”袁夢沒牽木詩涵顫抖的手,只拍拍他的肩膀:“對不起,是我賭輸了。”

“我們之間哪需要對不起,你幸福就好。”木詩涵說完,淚水頃刻流出來,滿面淚痕。他又哭又笑,努力裝作一切正常,卻無能為力。所幸他用胳膊掩著眼睛,仰頭任由淚流。

有人拽自己的褲子,木詩涵淚眼朦朧地低頭看到王晴莘委屈得撇著嘴巴,哭得比他更洶湧。王晴莘用肉乎乎的胳膊蹭眼淚,然後仰面嚎啕大哭。

木詩涵立刻擦去眼淚,蹲下去抱著她,破涕為笑:“你哭什麽,有男生在學校欺負你了嗎,要叔叔幫你揍他們嗎。”

王晴莘劇烈地搖頭,嘴巴嘟著,翻出下唇,嘴角彎成向下的圓弧,長睫毛被淚水打濕成一縷縷。她哽咽地說:“那叔叔為什麽哭。”

“叔叔哭是因為看到你們很開心,這淚水是甜的。”木詩涵笑著說。

她抹了一滴眼淚放嘴裏:“騙子!這是鹹的,開心為什麽會哭。”王晴莘生氣著說。肉肉的小手抹勻木詩涵的眼淚。對他來說,這一瞬間是可以記憶永遠的幸福。

他從這張無邪純真的臉上看到袁夢的痕跡。她是袁夢的延續,是自己永遠的夢,不遙遠,能觸碰,有溫暖,不寒冷。

可是

木詩涵把她的小手收回自己手心,珍惜地撫摸著,還給袁夢。他站起身,直視袁夢,終於要放棄了。

木詩涵的笑容像孩童般純真:“謝謝你,讓我遇見你。”

“我也是,謝謝你我的英雄。”袁夢敲敲王晴莘的小腦袋:“給叔叔再見。”

王晴莘笑得眼睛只剩下縫:“叔叔再見,叔叔再見,叔叔再見”她有無窮的活力,一直到快看不清的地方,還左右亂竄透過層層人海向他揮手告別。

木詩涵站在原地,保持揮手的動作,像稻草人。直到聽不見聲音,木詩涵沈重嘆口氣,朝我走來。

我一直藏在路邊的轎車後,偷聽偷看他們對話。我跳出來,氣得火冒三丈:“你是笨蛋嗎,你心裏的話不說的話,一輩子都沒機會了。”

“她都有孩子了,說不說都一樣,沒意義,她心裏知道就夠了。”

“這世上有很多話,只是為了不後悔,別代替她思考,別給她和你留下永遠的遺憾。她等了你太久,你欠她一段話。”我極力勸說,是因為我知道真相放在心底,不見陽光的話,是不能用來緬懷的。

木詩涵似乎被觸動了,可能他只是一直呆傻著還未清醒。

“我還可以嗎?”

“當然可以,快跑起來呀,笨蛋!快跑啊,在她消失以前,快跑起來呀,大笨蛋。”

我激動得用罵喊鞭笞他時,木詩涵已狂奔而去,像極了那年夏天落日後急迫的背影,曾在我腦海裏一遍遍重覆上演。

紅燈亮起,他站在斑馬線前看著來往的車輛恨沒有翅膀。還有六十秒才有綠燈,木詩涵等不住了,眾目睽睽下沖入車流中,司機紛紛停下來叫罵著。木詩涵左右躲藏,在兩旁行人的鄙視目光中穿越馬路,朝前跑。人太多,他見縫就鉆,人群中都是牢騷。他只知道要快,要快,要快點。他沒辦法理睬路人的聲音,加快速度,一頭栽入街邊商店晾曬未幹的彩色條幅中,滿臉滿身五彩斑斕地繼續往前跑。

茫茫人海,他看見了袁夢和她牽著的小小女兒。

還有十米,還有五米,還有兩米,還有一米,抓到了。

袁夢驀然回首,看見木詩涵站在面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滿頭是汗。她看到木詩涵擡起頭,認真嚴肅地看著她,用能令全世界都聽見的聲音吼出來:

“袁夢,我喜歡你。”

袁夢捂著嘴,像在笑,眼淚卻有淚花。她用紙巾給他擦汗,在笑著哭,笑容很幸福。

幸福也是可以哭的,眼淚不止痛苦。

木詩涵接過紙巾,擦去袁夢的眼淚,聽見她說:“謝謝你,我以前也喜歡過你。”

路人換了幾波,只有他們依舊停留在原地。

袁夢眼淚流盡了,對木詩涵微笑:“我該走了,真的要再見了,你要保重,值得更好的幸福。”

“嗯,你也要好好地幸福著,你也是,要健健康康成長,叔叔會為你祈禱的。”木詩涵向他們道別。

袁夢抱起王晴莘揮手告別後徹底消失於茫茫人海。

木詩涵回來了,他一臉幸福的樣子,讓我倍感心酸,過去已無法挽回,他獲得的只是釋然後的放棄。他越過我,一聲不吭往前走,我跟在後面。

“天哪!地哪!姐姐你就別再哭了,女生一哭我就感覺自己是個王八蛋。”木詩涵突然停下來,我撞到他的後背。他沒轉身說:“麻煩你借我肩膀用一下。我知道這句話很不男人,但我快堅持不住了。”

他走到人少的角落,轉身頭枕在我的肩膀上。沒有哭聲,只有眼淚濕潤我的肩膀。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手機有條未讀短信,我費力地掏出來看到是袁夢發來的。她寫道:謝謝你,我的另一位英雄,謝謝你的保護。

我也忍不住了,抱著木詩涵和他一同哭起來。

麥嶼市的天空突然降雨了,響亮的雨聲掩蓋了城市所有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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