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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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我是直接坐火車來到路蔭市的,已經多月了,之前淩寒說過,這裏是袁夢志願的大學所在城市,她只是沒來報道。

那列火車路過我的家鄉時,能看到我離鐵軌不遠處的家。火車行駛中,我下不去,目送燈火通明的家從我面前消失了。我痛哭流涕,在自己的座位上靠著窗戶小聲哭。

車廂基本上都是男人,我總是時刻警惕行李,很緊張。為了省錢,我坐的是硬座。現在沒有工作,不知道手頭的錢能花多久。

我上車的時候,頭頂上貨欄全是滿滿的行李箱,必須站得更高才能把我的包放上去。其他乘客接過我行李,幫推上去。我坐在座位上內心很感動,緊張的情緒稍微放松。

可過段時間我感覺有人摸我的腰,一開始以為是有人不小心撞到的,因為座位上的人很多,他們正在打牌。後來感覺不對勁,是有人在摸我的腰,還順著往上走。我後撤,那個人居然把滿是老繭的手扯開我的衣服下擺,往裏面伸進去。我慌忙站起來,想走,坐在外面的人橫著腿攔住我的路。

他們一群人笑著看看我,笑聲令我毛骨悚然。

我嚴肅地說:“讓我出去。”

某一人掐了我大腿,調戲我說:“逃能去哪兒,這個車廂都是我們一路的兄弟,你叫出聲都沒人看你一眼。”

這樣下作的話居然引起興奮,他們哈哈大笑,還有人往我臉上噴煙,我惡心地想吐。

我警告他們:“你們這些臭流氓,我要報警了。”

“抱緊,快,誰先抱。”有個人做出擁抱的動作,朝我撲來。

我靠著窗戶沒有退路,用有筆記本的包甩到他臉上。

男人被我打得後退兩步,朝地面吐口痰:“媽的,臭娘們,我兄弟剛才幫你一把,一句謝謝就夠了?也太瞧不起我們了吧。親一個算謝禮。你隨便挑一個兄弟,這樣大家都開心。”

又有人將水潑到我褲子上,然後狂笑。

我真的想吐了,參入不進他們惡心的游戲,非常害怕,幻想木師翰突然出現,救我像以前每一次解圍。

然而這不可能。

因為這邊發生的騷亂,引來其他乘客的目光,幾名乘客幫我解圍。我立刻沖到廁所,把門鎖上。我雖然有座位,但不敢回去,站在廁所裏熬時間,感覺人生糟糕透了。午夜大部分人睡了,我孤獨地枕著火車地板,聽一夜鐵軌的聲音,燈忽明忽暗。

那一夜,我在恐懼中度過漫長的時間。

第二天,火車來到冰冷刺骨的路蔭市。這個城市溫度很低,濕氣重,空氣中似乎結了冰,這些冰晶隨呼吸進入肺,紮得我的血管痛。風也很大,時常有陣陣潮濕的小雨,於是這座城市更加陰冷。

我打開這個城市的地圖,有一萬多平方公裏,到處都是人,都不是我想找的人。我在一群撐傘的人中穿梭,渾身濕漉漉來到路蔭大學。

我過去休過學,有過辦手續調檔案的經歷。而我當時休學的目的就去中國各個地方尋找袁夢,可惜沒有結果。我去了武漢、長春、西藏、新疆,漫無目的地找,最後去了北京,在這全國都來尋夢的都市裏,我是來尋人的。為了延長找人時間,我在北京打零工很苦,整整一個月都沒能找到任何線索,在休學一年間又跑了好幾個城市,仍一無所獲。

因為有過辦理學籍的經歷,所以我首先便來到檔案室。在那裏,我查出袁夢的系班級。我找到袁夢當時的指導員,對袁夢這個人她不清楚。

和淩寒說的一樣,袁夢連學校大門都沒進。我以前想的是,袁夢可能來到學校,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比如校園欺淩之類的事情,最後導致退學。看來現在不是這個原因,我想覆雜了,可她放棄的原因是什麽,這裏是她爸爸工作的地方,也是她奮鬥三年的結果,沒道理放棄。

不過她應該還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我在這裏住了下來。

夜晚冬雨陣陣,我聽到淅瀝瀝的下雨聲,一聲驚雷把我吵醒,我靠在墻邊,聽了一晚上的愁雨,無法入眠。

紅梅樹的繁枝刺入三樓的窗子,風雨搖曳枝葉劃著玻璃,雨水斷碎橘紅色的路燈光,像降落人間的流星,打落一簇簇血紅梅。滿地的花瓣飄蕩在路邊細細水流,匯成絕艷的花溪,在無人理睬的黑夜裏沈浮。

這雨綿綿不絕令我憂愁,擔心張貼在大街小巷的電線桿的告示,被沖刷掉。果不其然,雨後長滿青苔的墻壁上的告示濕透爛掉了。

告示上的袁夢更模糊了。我有想過弄相片,但是貼上去容易被人撕掉,於是只能依舊彩打。

我去過市中心的繁華地段發傳單,發多少,垃圾桶就有多少,我拾起來繼續發,身心俱疲。

雖說一直在尋找袁夢,可我常常迷茫。我常覺得不是真正為了贖罪,才去尋找袁夢,而是僅僅為了安心。在遇到木師翰之後,我覺得獲得了新生,變得更貪婪,想和他在一起,想洗白自己。可是抱著不純目的的我即便找到她,有資格得到原諒嗎,恐怕我還是會無法心安。 恐怕得不到原諒才是正常的吧,就連我都一直厭惡自己,無法原諒自己。

為了生計,我做了一名午夜女司機,在整個城市都安眠的夜晚中穿梭。我聽午夜廣播,有我投的尋人信息播放。我害怕一瞬間錯過來自袁夢的回覆。可我等了很久很久,感覺等了一輩子,始終沒有袁夢這個人的消息。她應該在這所城市啊,為什麽仿佛人間蒸發一樣,根本不存在。

也並非一絲信息都沒有,有人在城市論壇中聯絡我,願意提供幫助。我當時高興快飛起來,後來通過電話,得知是位記者。我立刻掛斷了電話。記者喜歡發酵事件,經過社會發酵,事件本身早已變質,而且他們會突出矛盾吸睛。我的過去很特殊有代表性必然會得到社會的關註,我無懼於成為批評的對象,只是我不想爸媽被牽涉進去。而且,這個記者所屬的城市報紙沒影響力,如果我這麽久的登報尋找信息都沒能得到回應,從他那裏又能獲得多少呢。

也許是我誤會他了,又打電話道歉解釋。對方很客氣,表示不介意,問了我幾個引導性的問題,我朝他再次道歉後直接掛了。

有時,我為自己委屈。雖然我是私藏袁夢的信,可我對自己的懲罰未免太嚴重了。然而,我又無法釋然,內心總一直在煎熬。與其背負沈重一輩子,還不如當個坦白的懺悔者。

時間很快,我在路蔭市以過客的身份,從冬天過到次年秋天。

冬寒、綿雨、酷暑之後,便到了萬物蕭瑟的秋天,站在秋天的尾巴上看這一年將盡,還是很感傷。時間浪費了,青春浪費了,再回不來,不是大雁南飛遇春還能還歸。萬物守恒,時間卻去了哪兒。

一籌莫展中,我在雨雪冬天中迎來新年。大年三十那天,我給父母打了電話,聽筒裏鞭炮的背景音很響。

“媽媽,新年好,我今年回不來了。”

“你去年也是這樣說的。你爸爸呀,又做了一桌子菜,和去年一樣等你回來,我們又要吃好多天的剩菜了,要不要給給你寄點。”

聽媽媽說的話,我心頭酸酸的:“快遞過年不上班。”

“哎,你等等,你爸爸要說話,我把電話給他了。”

“別”我呼吸急促,仿佛又看到令我恐懼的爸爸失落的目光。還沒掛斷電話,爸爸多年未聞的聲音傳出來:

“孩子,吃飯了嗎?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魚,你媽媽吃了說好吃,回家來,爸爸燒給你吃。”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捂著電話泣不成聲:“爸爸,對不起,我明年一定回家。”我又說謊了。

“嗯,說好了,爸爸媽媽都等著你。”

年三十,我看著半空升起不眠的煙花,流了一晚上的眼淚。

其實不止在路蔭市,我早就已經往全國很多城市的報紙發了尋人啟事。袁夢的名字常見,尋到的人不少,可符合的人一個沒有。我去了不少城市,最後都只能回到這個孤冷潮濕的環境。每一次出去,我知道結果基本都是無疾而終,可希望落空還要去。我在其他城市苦尋無果,反而對那個潮濕的城市很想念,仿佛那是我的避風港。可是那個城市風很大,有綿綿不絕的雨水,還有整夜呼嘯的狂風。然而在這狂風中心,我似乎可以不會打擾地生活。

由於偏見,我拒絕不少記者。這個城市信號不好,通話都有沙沙的雜音,倒不用擔心聲音被認出。但是我是個女生,往往容易被好事者玩弄,為了保證我自己的安全,我會用手機軟件將自己變音。

曾經有人玩真心話大冒險,騙我說袁夢在包廂。我沒接路邊的客人,趕去那家KTV,包廂音樂嘈雜,酒臭重。他們在裏面過生日,很多人面相不善嬉笑著,遞給我一塊蛋糕,道歉說他們在玩真心話大冒險,看到電線桿上的廣告,就賭誰輸了,去打電話當騙子。

我端著那疊蛋糕,扔進垃圾桶,重新回到出租車。我早已不會生氣了,只是覺得心累,那一晚我是在車子裏睡的。

為了避免打擾,我每次都調成男性聲音。正應了我的想法,很多男人聽到了我的聲音就立刻掛斷了電話,他們會在電話裏罵:“操,他媽的,居然是個男人。”

還有不少電話是小孩的惡作劇,真正有意義的沒有。

經過那次後,再有電話通知。我會把人約在一個比較好見面的咖啡廳一樓,坐在車內從旁邊經過,是否有誠意我能即時判斷。

只有一例真正應約的情況,當時電話中那人態度很誠懇,說真的會把袁夢帶過去。第二天,我開車從旁邊經過,預定的座位真的有人,可只有他一人,便離開了。

那人後來又打開電話,問為什麽不來。

我說你騙了我就掛斷電話了。

再後來,我接到了一個女生的電話。她告訴我,她就是我要找的袁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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