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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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別,別走~”木師翰睡著嘴巴咕噥著,頭在座位上不安穩。

他難道在做噩夢。我用手機照明。木師翰的嘴唇發白很幹,他似乎很渴,不斷咽口水,還無法醒來。我立刻輕輕搖醒他。

木師翰醒來,聲音虛弱。我剛才摸到他的衣服都是潮的,他怎麽出這麽多汗。我沒顧及太多,先餵他水喝。木師翰像多日口渴,像只大型野獸一口悶掉整瓶水。喝完後,他重重躺回座椅,全身似乎沒力氣。

我拿出紙巾幫他擦臉上的汗。我問他:“做噩夢了嗎?”

“所有人都不認識你,你似乎不存在,只是我幻想的人物。我不信,去警察局查人口系統,被他們哄出來。結果,你猜我怎麽了。我考了了警校,當了局長。但系統裏同名的就有兩萬人,我一個個篩選,費盡心機,終於找到你。你一轉身,居然是個男人。真是個荒誕的夢,我脫口而出問你,你在哪裏變性的,還能再去做一次,變回來嗎。”

他哈哈笑著,被劇烈地咳嗽聲擾亂。他努力地開玩笑,聲音很抖,連續喘息著。本來我應該多擔心他,可是腦洞大開的夢境確實好笑。

“你終於笑了。”黑暗中木師翰費力地說。

我預感他可能快感冒了,趕忙把他蓋在我身上的衣服歸還。他咳嗽得太劇烈,肺部的震顫聲隔著胸腔能聽見,尤其在車內狹小的空間,更響得令人恐懼。

“你還好吧。”我給他穿好衣服,忘記我應保持的距離,感覺上更像是在照顧一個比我大很多的玩具熊。

我伸出手試探他的額頭,被他推開。還好,手的溫度比較正常,沒有出現發燒時的四肢冰冷狀態。

車已經熄火,溫度在我醒來之前就已經變低。我穿得很暖,沒意識到。直到這時,我才關註到車停在一個不知名小路,已下高速,車沒有遇到陷入泥塘或者是坑中無法脫身的情況。

可能只是木師翰困了。

木師翰還在咳嗽,我啟動車代替他駕駛,打開空調,溫度太低他會受不住。可是汽車無法發動。

木師翰竟然神經大條地說:“我忘加油了,現在油用光了。”

“每個高速出口都有休息站,這條高速路中間也有,你都沒註意加油嗎!”

木師翰沈默著。對我來說,反而新奇,竟然抓住優等生的小辮子,要在高中,是可以要挾他幫助完成作業。

“中途有,但過去的時候我楞神,於是錯過了。”木師翰還在咳嗽。

我打開手機,這唯一的光源照亮了我們倆的臉,都是面目可懼的樣子。

“你真嚇人。”木師翰不正常地嘿嘿笑,像個小孩,。

“還好吧,沒你嚇人,光把你的臉頰照得雪白,但是眼只剩眼眶了。”

我查到前面五公裏的地方有加油站,還好不遠,萬幸了。我推開門要下去,木師翰想攔我,但沒力氣,手扯著我的衣服顫抖。

“你好好休息,我取點油,去去就來。”我撥開從車內伸出來的手。木師翰橫躺在座椅上看我,顯得溫順。我大膽地用手順順他劉海,細碎柔滑的感覺,隔著黑夜能感覺到光滑,發絲很粗有些硬,和我的手感完全不同。

他從另側車門下車,腦袋撞到車框上聲音大。我立刻繞過去,看到木師翰憋著呼吸,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疼得直吸氣。

我責怪道:“你看起來很疲憊,開這麽久的車,老實地呆在車裏。我不會有事的。”

木師翰裝成沒事的人,騰地站起來,指指月亮:“晚上對女生不利。”

他硬是跟著我,我也沒辦法。雖然我走一路總在抱怨,讓他快回去。木師翰始終跟在我身後,像個保護神。打心底而言,我很感動。

我很怕走夜路,尤其唯一光源只有自己的手電筒,只能照亮腳下路,可四周依舊隱藏在黑不見底的巨大夜幕,擠壓著裹在身邊。我很怕黑夜,睡覺都要開著燈,畏懼從黑暗中不知名的地方跳出野獸,咬斷我的喉嚨。

道旁高大的冬青被月光射在在地上婆娑的影子,隨風悠悠搖曳。粗石子路上不只有我獨自的腳步聲,黑夜變得不太恐怖了。

木師翰似乎夜視能力不好,像個怕走丟的孩子拽著我的衣服。

步行許久,我們來到加油站,木師翰很疲倦,背靠著柱子。整個加油站仿佛被廢棄一般,加油站都是黑的,沒人。有一瞬間,我感覺像被拋去了無人島,我大聲朝四周喊“有人嗎”,空曠得連回聲都沒有。

幸好可以自助加油,只要有全國同行的服務卡即可,這個加油站還是比較新的,可是工作人員呢,難道都偷跑了嗎。

油打滿整一桶,桶底有滑輪,移動不算麻煩。木師翰率先搶過去,身體搖晃著,玩弄著油桶。我經過木師翰身邊時,他捉住我的衣角。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不抓根線,回頭你這個風箏又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木師翰表現得越來越像小孩子。劉海細碎的影子掩蓋不住深邃的目光,目光中柔情滿溢。他眼睛水汪汪地看著我,好像我把他傷害了。

我推著油桶往前走,木師翰挽著我的胳膊,變小了跟在身後。我以前幻想挽住他的情節是,我挽著高大的他,手上提滿小眾又知名度高的品牌的奢侈品。

現在木師翰個子高,並行挽著我的胳膊時,我被他提起來,左右肩斜著,走得很不舒服。

我們走了一段路,木師翰晃得更厲害。我越覺得可疑跳著去摸他的額頭,摸到也沒用,都不到一秒根本沒有感覺到他的溫度。我很著急。木師翰突然膝蓋軟了,全身向我壓過來,太重。

我被木師翰緊緊地抱著。他似乎清醒了,言語不再幼稚,聲音也從剛才的少年青澀的聲音轉到低沈。他說:“別動,就讓我抱你一次,十秒就好。”

他倒數:“十、九、八”

十秒中,月亮在雲影裏游,夜色溫柔。我們安靜於這無聲寂靜的天地。他睡著了,數到六的時候便沒往下繼續。我終於摸到他的額頭,發覺他已經高燒了。

從昨天開始,木師翰就陸續出現過手腳冰涼、四肢發軟的感冒跡象,然而我未能警覺。自己睡著的時候,木師翰將衣服蓋到我身上,給我保暖。如果不是我睡著,他也許就不會高燒。在木師翰咳嗽的時候,就應該堅持把他留在車裏,可我沒有,想的居然是怕獨自走夜路。發覺他不正常的行為和語言,我都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現在問題更嚴峻,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沒人能提供幫助。而且木師翰現在的溫度很可能超過39°,也許是40°,如果不能及時送醫院,及時退燒,後果不堪設想。

我感覺絕望,焦急地在地上直蹦。

其實他沒遇到我就好了,如果我根本不存在就好了。我焦急地不斷陷入對自己譴責的低潮中,自言自語。我不能繼續低落,我必須振作,木師翰現在能夠依靠的只有我。

我推開木師翰,他還有點意識,竟自己顫巍巍地站起來。

我半蹲在前面:“快,我背你。”

我做好一切準備工作,把油桶用繩子系在手腕。可當木師翰只是輕輕依靠在我身上,我就被輕易地壓倒在石子路上,掌心傳過來一陣陣疼痛感,手皮被石子劃破了。

木師翰已經昏迷了,我叫不醒他,呼喚他的名字沒有他的回應。我哪有時間顧及手。既然我背不動,總能拖動他。為了空出手,我將系桶的繩子一端手放在嘴裏咬住,一股汽油味翻湧在鼻腔。

我本是無法聞汽油味的,一腥半點都會令我反胃。可我根本顧不上身體的反應,因為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快要脫臼的胳膊上。木師翰身材健康,可是他高,所以格外重。我真的拖不動他,在黑夜裏朝四周無助地呼喊,祈禱有人能夠幫我。

夜色鬼魅,世間只有冬風淒厲搖晃枯枝,樹枝相互摩擦的聲音分外可怕。枯藤像幹枯的老人手指,相互交錯。

我停下喘氣,讓木師翰躺在我身上。從剛開始到現在只移動十幾米的距離,而車在仍在幾公裏之外的地方。

木師翰體溫似乎又升高了,似乎還有上升趨勢。我沒有溫度計,不知道他現在具體體溫,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回到車內,還要多久才能去醫院。我急得眼淚直落。

他的額頭太燙了,脖子已經開始出汗了。在普通情況下,發燒出汗是證明病情好轉的征兆之一,可是我們正在荒郊野嶺,沒有保溫措施,在太冷的環境出過多的汗,如果沒能做好保溫只會加重病情,再加上大量失水。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意識到身邊還有手機。我先定位,又迎來一波新的絕望。這裏離工作的城市不遠,可就算撥打120,來救我們至少還要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必須在道路通暢的情況下。如果道路不暢,那麽急救時間會更久。

所以還是要考自己。

我打給急救中心,報出大致方位。怕他們不來,工作懈怠,我把把病情往嚴重說。我告訴他們,如果迎面看到不停打轉向燈的車,就是我們。

我重新要緊汽油桶的繩子,用外套把木師翰緊緊裹住成粽子。

我不由得從心底怨恨他,為什麽要一直忍耐,怨恨他為什麽要趕超我在淩晨冰冷的車站等我。那應該是他感冒發燒的起因吧。

他趕夜路,和火車賽跑,就是為了在車站堵我。我不知道他到底吹了多久的冷風,怎麽不找個房間休息,喝點熱水溫暖身體。燒迷糊的木師翰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心疼,多後悔,多怨恨。

我記起來,在車站木師翰的大衣拉鏈拉倒領口,他左右踱步的小動作表現的是身體的不適。他居然還陪我一天,還硬裝精神狀態良好的樣子。

這下好了吧,他遭罪了吧。還因為我而受罪,不值呀。

我拍著木師翰的臉,希望他給我回應,叫一聲我的姓名。我好害怕,害怕失去他,我不能沒有他。

我想讓他醒來,大罵他一句,罵到他從心底知錯。我還有太多準備許多年的話,想對他說,想告訴他:我每時每刻都在銘記他。

我不願相信現在虛弱如同一株草芥的木師翰,竟然是我曾經威風凜凜的班長。他這麽聰明一人,怎麽變笨了,為什麽要執迷不悟地靠近我。

冬天很冷,我無助地哭,淚水順著臉頰很快失去溫度,如刀般鋒利割傷我的臉頰,沒心痛。淚水落去木師翰臉上,我連忙擦掉,不能讓任何冰冷再帶走他的溫度。

他曾暗中守護我,我的騎士病倒了,現在換我保護他了。

我不是個勇敢的人,很懦弱會偷偷哭,可我總心有不甘。可能正是這份渺小的倔強,逼著我要緊牙關,一點點將木師翰連同汽油桶一並拖回車裏。全身接近散架,力氣都是擠出來的,像在巖石中擠水一樣困難。

我立刻給車加油,將木師翰安置在後車座躺下。我打開暖氣,待溫度升高,哪還顧羞恥,脫去他的毛衣和內衣。他來得匆忙,沒帶行囊,我把自己拖箱裏的寬大睡衣給他換上。

在給他換衣服的過程中,我忍不過欲望,偷瞄了幾眼。他的身材真好,小臂肌肉有棱有角,腹肌輪廓清晰,勻稱結實的身體覆一層肌肉不粗壯,獨有青年健康陽光的狀態。

一時間,我感覺窒息,車內空氣微妙地壓抑著,胸口小鹿亂撞。

他的外套也潮了,我最後用被子裹住他。餵了他幾口水之後,我發動汽車,爭分奪秒。

可能是熱水和保溫的功勞,木師翰身體素質優秀,回覆能力驚人,發白的嘴唇逐漸有了血色。我神經緊張,畢竟現在的速度已經算是飆車,時刻擔心著周圍隨時出現的車輛。如果不是強制鎮定,握方向盤的手都是顫抖的。

後座發出喃喃自語的聲音,木師翰翻了個身子,沒心思觀察他的狀態,我開車緊張得每一根神經連同頭皮扯成直線,繃得頭疼。

“你感覺好點沒有。”我問。

木師翰支支吾吾的。

“你如果渴了,旁邊有水。我現在沒辦法餵你。”

“你緊張什麽,是不是害怕我愛你。”木師翰還在講糊話,狀態根本沒好轉。

我沒理會他,他像個小孩子撒嬌:“我喜歡你,可你不喜歡我。這不公平。”

木師翰不依不饒似乎想得到我的回應,他的狀態有些急躁神志不清,為了安撫他,我順著他往下繼續說:“我比你喜歡我的時間更久。”

果然,他的情緒安穩了些。他似喃喃自語:“那你別作弄我了,我們要好一輩子,好不好。”

我沈默了,沒回答。

“你不答應,是不是還想作弄我。”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是想讓我看你一輩子,然後獨自老死嗎?”

我忌諱他說“死”字:“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那你答應了嗎?”

“答應什麽?”

“答應嫁給我。”木師翰表情痛苦,翻來覆去,身體似乎很疼。

我遲疑著,聽到木師翰不安地□□聲,似乎因發燒身體難耐,於是滿口答應:

“嗯,我願意。”

對木師翰來說,可能是一段夢話,但對我來說,自己仿佛真的和他過了一生,仿佛真的站在婚姻殿堂和他簽訂終身。

木師翰沈沈地睡去。我看到救護車迎面而來。我站在紅藍色的燈光下,看著木師翰被擡上救護車,一路呼嘯著離開。

這條路上,又重新安靜起來。我看著手心的傷口,沒做處理,開木師翰的車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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