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第十章

班長蹲在地上盯著我,像只黑暗中的野獸,光線很暗。他不說話,渾身散發憤怒的氣息令我感覺害怕。我無法想起印象中溫柔的他。

直到他先咳嗽,打破平靜。他有話要說,但咳得劇烈,只能背過身去。他震顫且寬厚的背像老爺爺般抖動,令我覺得好笑。

班長的額頭有汗珠,脖子周圍有淡淡的水氣。他一定是劇烈的運動才汗流浹背,一直咳嗽應該在戶外吸入大量冷氣。

可是班長怎麽會在這兒,我的朋友和同事們呢?

我沒時間細思細想,只想從班長眼前消失。那次以後,我以為再沒有機會見面,雖然看似我逃避了真相,可不會安心。在房間裏,我無數次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忍受胸口針痛的折磨,痛得買不到後悔藥。原來說謊真的要吞一千根針,不止紮在心底,被血液帶去全身各處。

我告慰自己,時間就是解藥,萬物都有生滅的期限。我曾以為對班長苦澀的暗戀終會成為我青蔥的回憶逐漸淡退,卻未曾想過以刻骨的方式銘刻於心,時時提醒我勿忘羞恥,保持卑微。

沒人能忘記,只在笑著欺騙自己。

我活不到忘記他的時間。

我對自己的絕望無能為力,卻固執地相信班長對我不可思議的感情只出於一瞬的感覺,消失只要數天,或者數秒秒。他只是很久沒見我,錯把親切當成愛,冠錯“好感”的名字。他必定見過太多優秀的女性,而我不能入圍。

愛上一個人是自卑的,可我現抽去全身傲骨,像漂浮中的塵埃,等不來救贖,無人拯救。

其實這是最好的結局,他失去的只是一個傷害他弟弟的“罪人”,而我最終會成為他腦海裏的路人甲。

“我的同事們呢,我要去找她們。”包、衣服,都不要了,我要趕快逃走,這裏危險。

沒到門口,被班長拉住。班長張口要說話,卻全被咳嗽打斷,紅透了臉,皺緊眉頭都擠不出一句話。

我敷衍著要逃:“有什麽話,回頭說,我給你倒杯水。”。

班長寬大溫暖的手像一幅鐐銬,不冰可我掙脫不開。他的手掌表皮堅硬,掌心柔軟,指腹由上到下輕輕地摩擦我的指身。

“誰給你拒絕我,還能在夢裏念我名字的權利。”班長邊咳嗽,邊說話。他咳嗽得太厲害,彎著腰扶著膝蓋,身體直不起來,似乎要把肺咳嗽出來。

“啊,這裏就有熱水,我給你去倒。”

因為班長咳嗽得太厲害,我輕易地便掙脫開。我害怕面對他,緊捂住胸口,怕劇烈的心跳被聽見。

班長可能確實吸太多冷氣。我忙倒水端給他,他看了我,滿臉不爽扭去一邊。我不知道剛才哪得罪了他。不過如果讓他厭惡我,也許感覺會好很多。只要別對我再有好感,別在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水,喝點水吧,對嗓子好。”

班長仍不看我,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很尷尬,把杯子往他手裏推。

“是不是不喜歡喝,我可以立刻就去買。”

班長不看我,只有手在摸索,不小心水杯中,燙得嗓子裏只剩下倒吸的聲音。我慌忙把喝剩冰飲料倒去他手上冷敷,卻不合時宜地說:“要真燙,別忍,可以叫的。”

此話一出,氣氛更是尷尬。

我像一只又落陷阱的小鳥,被班長又抓住了。男人的力量太大,手腕像被古藤纏住,掙脫不開。

班長慍怒地看著我:“你難道沒什麽話想對我說的嗎?”

我怔住了,感覺他澄澈的目光似乎將我貫穿,令我感覺羞恥。

“對不起。”我低下頭。

這句話令他更加惱火。他緊皺著眉頭,雙手卡著我肩頭,搖晃我,像在搖醒一個睡不醒的人。

“我不是來聽你道歉的。我是向你來討債的。”

討債?我不知道他什麽意思?我欠錢了嗎?雖說欠他一頓飯,可未免太勞師動眾。

“要我請客嗎?這個點可能只有肯德基。要不要先湊合,或者明天再說?”我試探性地問。

班長一臉無奈地看著我,似乎是氣極了,胸口不斷起伏著,馬上要爆發。“你”班長只說了一個字,突然狂笑了起來。

“您好,您的時間到了。”服務員敲門,提示。

班長突然變臉,微笑地走過去,把服務員推出去,猛地關門,從裏面反鎖。

“先生,先生,您的時間到了,請不要讓我們不好辦。”服務員在外面敲。

“知道了,你去給我續時間。”班長不置可否地說,直面我,沒有表情。

我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和行為。我坐在地上,他蹲下來,像座山。班長的頭發落下來成了細密的劉海,深邃的眼睛盯著我,無法閃躲。

“我來討債的,要你負責。這很痛!”班長指著胸口,心臟的部位:“不是你拒絕就能輕易解決的。這麽多年,心裏想的全是你,托人打探你的消息。我可是唯物主義者,居然會去廟堂燒香、拜佛、祈求,祈求能看到你。”

我仍低著頭。

“看著我!”班長強勢地擡起我的下巴,強迫對視。

“可能我特別虔誠。茫茫人海,到處都是人,我遇見了你,怨恨、疲憊在車窗外看到你的那一眼全消失了。我逆行人潮,擠過那麽多人,以為這是我的終點,可還是碰不到你。你在躲我,想盡辦法躲我。我真的明白了因愛生恨的感覺,我的付出這輩子都得不到回報。一想到你以後不能屬於我,我”

班長一拳擊打墻壁:“我根本不該裝成正人君子給你選擇的機會,如果成為土匪可以的得到你的話”

“先生,先生,請您立刻出來,不要給我們的工作找麻煩。”服務員叫來不少人,鎖舌的部位傳來開鎖的聲音。

班長的話又被打斷,表情陰沈可怕。他走過去,猛踹鐵門,鐵門發出嗡的共鳴聲,耳膜刺痛。他大叫著:“滾!”

我被嚇到了,一動不動。

班長重新走過來:“聽你朋友電話說,你在KTV買醉,需要人接。我真的要氣炸了,我氣得直跳腳。你知不知道我怎麽來的,我闖了一路紅燈,十二分全扣光,除了你,再沒人能令我這麽拼。我是發瘋了,可就算心臟痛得快要爆炸了,也只能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我怕!我怕給你添麻煩,我怕你對我有其他印象。你永遠不知道高中時候,我為你做的一切。”

班長看著我傻呆呆的樣子,苦澀地笑:“怎麽了,呆了,覺得欠債太深,無法還了。”

我無法處理他激動的話,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回應。我曾以為一切只是我在付出,放棄也是我一個人的事。傷害班長是我最不想做的事,可這的確發生了。我看著班長落寞的深情,心也痛。

先對班長坦白吧,長痛不如短痛,他可以先厭惡我。我不應成為他人生路上的風景。

“還是沒話對我說。”木師翰苦笑:“我真傻,還以為你喜歡我。”

說吧!我對自己暗示。

“我”

只說完一個字,我的嘴巴就被班長大手裹住。

“我只發牢騷,你不用拒絕我第二次。都是些激情的話,聽聽就忘了吧,我多說點,等過了夜,債就還清了。”

“你從沒看到真正的我吧。我成績優良,一個樂於關愛同學的優等生,只穿白凈的襯衫,每天上課繃直身體,知道我做這些為什麽嗎?因為你坐在我身後。”

他看到我的表情:“很吃驚是吧,我也很吃驚,你居然不喜歡我,可那時候全班人都說你暗戀我。我等著你的告白。唉!這都多少年了,我居然還穿著白襯衫,成了習慣,這不是我的習慣,只是你一篇作文中的我。那篇文章中,你提及的我沒名沒姓,卻讓我尋找蛛絲馬跡,我像個神經的福爾摩斯。我不是我,你不愛我,那我是誰?”

木師翰坐在我身邊,自顧自地說:“你還記得袁夢嗎,還記得為她的惡作劇嗎?我班有一群討厭的人,作弄袁夢。有天放學我回教室取東西,空教室只有只有你鬼鬼祟祟往幾個空位塗東西,第二天才明白你的目的。那時候,我第一次關註你的名字。我有次在街上偶遇你,你穿著碎花短裙,風一吹,齊耳的短發被風像豎琴般撥動,露出瘦削的下巴弧線。我心動是一瞬間的事,卻持續了幾個星期。我曾立志做個讓父母頭疼的人,讓他們失望。我最後卻做了優秀學生。”

班長抓起桌面上開口的啤酒,直接灌。啤酒金屬的外皮被捏扁,發出瘆人的聲響。

我似乎對班長的情感產生了共鳴,我想起對班長敬仰地暗戀的每一件小事,抽屜裏面積塵的日記,因為一星半點的對話激動得在床上翻來覆去打滾,擔憂和班長接觸的每一個女孩。

我和他曾有同類的熱情和苦澀。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無法回應他的感情。想坦白的話也沒了主意,不知道還要不要說。我真不忍心看到班長更絕望的表情。

這是個荒唐又心酸的故事。我居然和心目中的男神都有感情,而我居然有只能拒絕他的一天。

班長還應該是班長,讓他自己幻想,自己結束吧。我已經拒絕過他了,痛苦只是暫時的。他說了這麽多,心累了,總會心安的。他說給我,也是說給他自己聽,我知道了,他的心結也應解開了。

苦果是我開的花,獨自吞下就好。

如果可能,我還是希望在班長回憶中,我還是那個我。

我低頭不語,被班長的話重新戳中。

“你是不是又想躲,逃進人海中,玩捉迷藏。不過你藏多久,我就找多久。”

班長拉著我起來:“走吧,現在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他推開門,先走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