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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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可能是對我的懲罰,四個志願全部滑檔,被征集志願的一所學校挑中。高中三年的心血全部白費,我來不及心痛,只想盡快離開麥嶼市,去一個陌生的世界,永遠地藏起來。

頭頂整個夏天,我發瘋地尋找袁夢。踏遍麥嶼市的所有角落,只為一封信。

當然沒有結果,怎麽可能會有結果。我就不該抱有幻想,認為信上有袁夢的聯系方式。可我始終想不通,信怎麽會平白無故地消失,可能是風的戲弄,也可能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可袁夢的確消失了,帶著這輩子都無法填補的遺憾。而我永遠得不到原諒,心中埋下一塊巨石壓著胸口,呼吸中會痛。

我拿著積攢的壓歲錢,去了邊緣城市,可尋人之旅只到火車站出口便戛然而止。夜間世界在下雨,行人面色匆匆,地上是汙痕遍布的腳印,錯綜覆雜,只是不知哪條是我想尋找的。

中國太大,我連風往哪個方向吹都不知道。

數日的迷茫終於擊垮信心。我蹲在地上,沒人理會地哭泣,失魂落魄地買了返程車票。

那時的我感覺什麽都沒了,只剩下悔恨化成蠕蟲,在我身體深處來回游走,如影子,走到哪都甩不掉。

蟬聲如細雨秘織的夏天,還未結束,我帶著悔恨、傷感、埋怨、失落、痛苦,和一個簡單的背包離開了麥嶼市。

汽車駛動的瞬間,窗外的融光化不開濃重的盛綠,而我滿眼盡是燒盡天邊的紅日。那日夕陽中木詩涵狂奔的背影,像一條魔咒尾隨我離開。

沒人能找到我。

一場散夥飯,大學畢業;一張火車票,背著包去了大都市;一份簡歷,蓋上城市漂流者的標記。

別人來到五光十色的城市,為了機遇。而我只是為了一份工作,躲藏。

我代表公司參加的頒獎禮退場。臺上的五個閃亮的成功者,最大的才20歲,都比我小。我突然意識到已經24歲了,過一年就是25歲,仿佛突然就長大了,被人指著鼻子怒斥:你要立刻成熟。

24歲,比上覺得小,比下竟已老,我只感覺委屈,被人偷去了時間,卻找不出埋怨的借口。

這些年,無論我走到哪兒,都是做賊心虛的狀態。哪怕路人隨意一眼,我都覺得骯臟的過去被人瞧見,仿佛脖子掛著一塊寫著罪狀的牌子,壓著我擡不起頭。於是我渾渾噩噩生活,浪費時間來麻痹。

有時候想起曾經遠大的夢想,可能在晚上夢醒時分,不過翻個身就又忘了。

能忍住堅信,不畏懼挫折,不喪失希望,不質疑自己,這就是我和班長的差距。我常常思考成功者都是如何成功的,試圖分析一條定律,最終只能想到班長。

他現在肯定成功了,也許以後在電視上的各種論壇看到他。

而我已迷失在茫茫人海,身邊聚滿了無表情的面孔,而我則是人海中的水滴,迷茫沒有屬於自己的方向。

我終於沒成夢想中的樣子。

小時候,總期盼長大,反感懷念童年的大人,因為他們享受著自由,卻說違心的話。誰願意被管著。可是長大了,真的自由了嗎?或只弄丟了唯一的無邪。

我想我是迷路了,困在一所灰色的城市牢籠裏。

典禮結束後,我纏緊圍巾。這座陌生的夢想之都的風很大,我怕冷,等不來溫度。

我在擁擠中,等綠燈。高遠青灰的天空飄落零散的雪,綠燈亮了,繁雜的腳步聲密集地響著。

“是呀,我們都已經長大了。”我自言自語。

我竟又想起班長,他大概已是成熟男人了,穿高級定制的西服,在北京,或上海閃耀著。

想來也怪,曾經教室裏同學大多相似,卻在真正踏出校門的一刻,朝著各自的方向一去不回頭。不做聲的時間裏,所有人都又笑淚相織的故事,不甘示弱地隱藏在一張張或微笑或冷漠的面具之後。

我經常想:擦肩而過的路人,是否曾經熟識,是否出現過舊黃的記憶畫面中。我再回,人海已經換了幾批。

現在的班長,應有了匹配他英俊的女友,人人艷羨。

我是抱著祝福和欣慰,心口仍有不散的酸疼,讓人想掉眼淚。可是在斑馬線上上,在人群中怎麽能隨便哭,畢竟突然長大了。於是我面無表情地邊走變心痛。

我站在小區樓下,萬家燈火只有一間窗戶沒亮燈。進門後,我鉆進被子裏昏睡。

半夜的時候,我突然驚醒了,做了噩夢,渾身是汗。蒼白的汽車燈光掃過天花板,轉瞬即逝。我很渴,不敢下床找水喝,害怕黑暗,未知的獠牙野獸盤踞在夜幕裏,地上似乎長滿刺。打開床燈,黑暗仍堆在光的四周,隨時尖笑著狂卷而來。我小時候看恐怖片,晚上害怕,猶豫很久,會開一路的燈,找水喝,然後逃命似的關一路。現在反倒是口渴了,忍忍就過去了。

黑夜中不止恐懼,還有寒冷和孤獨。

夜晚越安靜,越難熬。我把被褥的四周塞嚴實,在裏面蜷成團仍感到冷風。被窩中我打開手機,藍光幽幽,冷清刺眼。我翻找幾頁聯系人,除了爸媽,竟沒可傾訴的人。如果我現在突然死亡,是不是只有臭了、爛了,才會有鄰居報警發現我的屍體,也許是發現我的是來收租的房東,而熟人只能通過社會新聞的頭條看到我。那時的我會在哪?像個鬼魂一樣站在自己頭頂冷眼看著一切,還是在地獄裏接受審判,還是就那麽消失了。

到那時,班長會得知我的死訊,想起我是誰嗎?還是只當“韓初”是個普通人名,匆匆掃一眼。不過,無所謂。

其實多壞的結局都一樣。

我發瘋地胡思亂想,控制不住思緒,只能抱著枕頭哭。靜謐的黑夜,我清楚聽見自己哭泣的聲音,好像房間還有別人。高中畢業後,我一直沒能從愧疚中走出來,倒是變得越來越敏感。過剩的思緒如帶刺的藤蔓在腦袋裏瘋長,消磨我的自信,浪費我的時間。

無論室外的光溫暖明亮,我只想拉上窗簾,制造出“安全”的封閉空間。

我關閉屏幕,被窩暗下去。

已經快三點,冬日的淩晨還抹不開夜空。這個被窩算是捂不熱了,我睡不著,突然想起一句話—“你一定能完成你的夢想。”

是閔春樹,對是春樹。他笑著對我說,語氣卻肯定。我能記得當時的感動,溫暖的,可觸碰的。我想起那些老同學,淩寒、費得樂,還有一年的朋友:郝澤宇。不知道還能夠見到她,她是否還會獨自一人蹲在墻角偷偷哭。

過去的她和現在的我是一類人。

高中時,我和同學沒太多交集,手邊沒畢業照,竟突然想念他們,心裏的思念像野草瘋長撓得心癢。我登陸□□,想去他們空間,看看他們現狀。可是輸不對密碼,號碼太久沒用已經被盜。滿心是想念,我害怕忘記他們,趁現在還記得,用筆記本記下來。半小時內,我寫了五行,刪掉三行,再看也不順眼,所幸剩下兩行一並刪除。

空白word如新文檔,時間卻已用去半小時,而我也意識到曾經的表達天賦已經退化,就連說給自己聽都做不到。

我想起只對閔春樹說過的,現在羞於啟齒的夢想。

高中生的夢想大多都是考個好大學,所以我在他們中間像個異類。可為什麽小時候天馬行空的夢想,長大了就該夢醒了。怕被人恥笑我的夢想,怕被人說長不大、不現實,我不願說,畢竟夢想在我心底是孤高的、聖潔的,其他一切都是糞土。

如果夢想是條不規則曲線,那麽切點斜率隨時間軸的是逐漸降低的,在人生的象限內成一條筆直的單向直線。

如果夢想必須是廣闊的,那麽大部分人都沈默了。沒有夢想的我或為他人執著的夢想之路感動,或是對那些彩色的夢百般詆毀;有人會說夢是彩虹,有的人會說夢是水彩的幻影。

但對大部分人來說,夢想就是親人平安,不求大富大貴;或者多賺些錢,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不同人對夢想的定義不同,任何人都沒必要批判他人的價值觀,即使爭論得多深奧,最終也只有無聊的產物。

對我而言,只要不甘心的,就是夢想。

即使沈默著,不代表忘記了,沒人會對曾經的夢想甘心。

不甘心是永遠,是個死結。

我關上電腦,臥室重新恢覆黑暗,而東半空的光還未升起。

我窩在被褥中,打開手機,翻找出媽媽的電話。有時候委屈了,猶豫很久,都不敢打。一是怕父母擔心,二是只要聽到爸媽的聲音,眼淚居然會自動流出來,自己自負獨立的堅強瞬間崩塌。

雖然總想在父母面前逞強,標榜長大了,卻不肯說不想長大。

爸媽在這個點還在家鄉熟睡。我真希望夢裏的我別令他們擔心。

親人會沒必要地擔心互相,默默忍耐,不說出口,怕變成負擔。

我裝睡覺,一閉眼,木詩涵又繼續在我夢裏奔跑起來。

次日,我擠上人滿為患的電梯,在最後一分鐘內打卡,沒有遲到。部門主管目光追著我,似乎不爽。

元旦剛過,我們部門的任務早在去年12月份就已經完成,年度報表以及各項年終檢查都已經結束,所以最近幾日是一年裏頗為珍貴的休閑。

每天大概工作三個小時,一天的量就結束。餘下的時光,自行解決,不用擔心有人回來查崗,因為部門主管也在這個時候趁機休息。

我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走到散漫陽光的窗臺前,窗外的藍天就像一片倒置的海洋,純凈透明。窗外沒有高聳的建築物阻擋視線,是一望無盡的田野。如果不是玻璃的反光,我真以為自己飛在藍天。

要是現在不上班,身邊窩只貓,有本書,就安靜地坐在玻璃窗下,和有溫度的城市相伴。

“餵,看什麽這麽出神。”同事米敏拿書輕輕拍打我的頭。

“沒什麽。”我敷衍著。

米敏和我同時進入公司,算是在公司內關系最好的。

她翻開那本書,從口袋裏掏出一面鏡子。她沒有化妝,而是借著書的遮蓋在偷瞧辦公室其他同事。

米敏看到我驚訝的表情,無奈地解釋道:“大碧池簡直是人間癌細胞,我要抓住她的把柄,好讓她閉嘴。”

“所以你就”我往她身旁靠近,盡量遮擋她的動作不明顯:“這樣的話,你和她的矛盾不就更大了嗎!”

“為什麽不可以,她可以背後嚼舌頭根,我光明正大地觀察她,本著研究人類癌細胞的科學精神,怎麽不好。”

“這算光明正大?”

“還好吧。”

“對了,你有沒有什麽猛料。做賊心虛,我現在是感覺到了。”

“我不是你,沒有那種天賦,你加油,我精神支持你。大家都是普通人,又不是在演戲,哪來的猛料。”為了讓她閉嘴,我塞滿她的一嘴餅幹。米敏一說話,只噴渣。

米敏嘴巴小小的,但咀嚼能力強悍,絲毫不遜色與蝗蟲的口器,兩下餅幹吞入下去。我驚訝地看著她嗓間食物的移動。

她舔兩下手上的糖粒,悠閑地說:“怎麽不可能!現在樓道離得那麽近,都沒有人心距離之間的兩層皮厚。別看咱們這裏一個個穿著鮮艷的,沒準離開公司之後,都是‘風雲人物’。”

我知道她的話不針對我,可還是覺得被戳中。

米敏見我不吭聲,就打開一本雜志看起來,我也無聊,便一同閱讀。她翻開第三頁,我驚訝地手軟掉,杯子被我及時接住,熱咖啡燙醒我。

是她!

我不顧一切拿過雜志,看著曾經無比熟悉的舊朋友—郝澤宇。

在那本企業家雜志上的她比記憶中更瘦,下巴尖了。她已在這城市打拼出一片天。上學的時候,郝澤宇臉色不好,發黑。陽光下油墨反光的雜志上,郝澤宇的膚色白得反光。幹練的高馬尾、柳葉眉,外加一雙粉黛的眼睛搭配出郝澤宇有氣場的瑰麗美貌。

其實我不應該驚訝的。她成績優秀,班級活動她的參與性高,綜合能力很強。

我的驚訝其實是驚喜。

高中有天我睡覺前,望著天花板就突然想郝澤宇以後會是了不起的人。果然這天被我盼到了。

我頗為欣喜,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預言家。

然而,郝澤宇已是過去,有了新名字—郝澤澍。雜志稱呼她為中國企業新女掌門人。

多年不見,郝澤澍已是陌生人。

如果不是白嫩長相,我只聽她的名字,總覺得是個男孩子。不過,她還真的像個男生一樣地拼命。

我下班早,天色未黑,正是夕陽被打碎流落世間最美地時刻,我坐上公車,籠罩在光影漸變的陰影中。

興許是冬日傍晚少有人欣賞的美景,我很興奮。我從包裏掏出那本雜志,反覆看。時隔多年能夠聽到我朋友—曾經的朋友的好消息,我真的很興奮,好像能對她的那份成功感同身受。這樣的感情,我想只有家人和摯友之間才有。當然我也知道這樣的突然出現,在世上,往往會被懷疑為了錢或者幫助。我並非不通人情世故,知道時間和隔閡的關系,只想見見她。

我們共有曾經美好的歲月,現在只是順路問聲好,僅此而已。

我就半路下車,打車一路來到雜志提供的公司地址。

市區最貴的寫字樓下,我仰頭看著頂層邊緣光亮的金屬色。衣著幹練的城市男女行色匆匆,像幾條不幹擾的河流,從靜止的我兩旁分流。

沒人會停下來,也沒人願意停下來。停下,在大城市意味著死去。

因為你會沒錢交租,沒錢吃飯,什麽都沒有。而畢業生一波接一波地湧來這所城市的節奏,不會停止。停下來的人最後只能打包所有的行李,被這個城市瞬間擦幹凈痕跡。

只有缺機遇的人,沒有缺人的大都市。

可郝澤宇已不一樣了,是真正在城市紮根的強者。

我感覺到身份地位的落差,一時沒了主意,覺得還是回去比較好。都倒這兒,我不甘心硬著頭皮到七樓,被前臺叫住。我想該怎麽稱呼自己的身份,才能不更尷尬。

“請問,您是否和我們郝總有過預約。”前臺又問我。

我尷尬地開口:“我找錯了,再見。”便匆忙離開。

我第二天頭腦冷靜後,準備好解釋又來了:“我和郝澤澍是同學,有同學會的事情和她聊,你可否轉達,就說是個叫韓初的老同學來過。”

前臺抱歉地說,郝總最近出差。如果轉達成功,會電話通知我,可以不用常來,

我在站臺上正登車,離很遠就看到郝澤宇從一輛奔馳下來,距離我只有一個馬路。可我已經激動得差點闖紅燈,腦袋全塞著我們曾藏在墻角裏秘密的眼淚。

那是專屬我們的秘密,和暗號。

趕到電梯的時候,關已經門了。我等得腳尖不自覺翹起來。於是我沖進樓梯,瘋狂地爬,想在郝澤宇出電梯門的一瞬間,蹦到她面前,給她一個巨大的驚喜。

多年未見,如果她願意哭的話,我一定會搶著比她哭得更厲害。。

額頭上的汗流個不停,我全然不顧,我終於氣喘籲籲地沖去7樓時,電梯已到20層。

我氣還沒喘勻,就找前臺。

“你有什麽遺落得嗎?呀!你怎麽出這麽多汗。”

“我剛才看見郝總了,你轉告她了嗎?”

前臺一臉迷茫:“郝總?她還在出差。我想你可能是認錯人了。”

“不可能,我剛才真的看見她了。”我和她爭執。

“我想你需要去看眼科,保安會請你出去。”

就這樣,我就被保安趕走。

我真的看見郝澤宇了,絕對沒錯。因為她也看到了我。

人的速度—奔跑終究跨不過時間。

電梯的樓層數字逐漸遞減,我的心也逐漸冷卻。

唉!她根本不想見我。三番五次問詢都沒結果,我居然沒能反應過來。

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我有些生氣,更是氣自己到底發什麽神經。這麽多年過去了,總拿高中友誼說事,也是幼稚。高中時,路上常偶遇初中同學,往往目光交錯之後,大家默契地把目光投向各自的方向。反倒是有過瓜葛的同學,竟能互視一笑,仿佛在江湖武林中恩仇泯滅。

我站在郝澤宇的車馳車前,洩了氣,正翻找公交卡,身旁兩個剛才穿亞麻色西裝的成熟男士走過,打開車門。他們說說笑笑,聲音如鐘,說的話直往耳朵裏鉆。

他們在嘲笑一個女人,說她公司外強中幹,還總想吃個大的。不過女人,終歸是弱者,被一屋子的男人嘲笑,居然還能保持微笑,那臉上的粉都要掉了。賺點錢養老也是不容易,又沒有男人會娶她,這個單子權當做善事。

另一個拍著那人的肩膀:“一個不乖乖在家生孩子的女人,天天和我們男人搶資源。”

我在一旁惡心著,心想如果不是沒長眼,誰會嫁給他們。我盯著他們,看還會做出何等羞愧的事情。果不叫人失望,一個掏出大錢包裏的一張名牌,笑著往地上一扔,開車甩著尾氣離開了。

沒一點公德心。我邊罵邊撿起名牌,心中五味雜陳。那張有輪胎壓過的黑色痕跡的名牌上有郝澤澍的名字。

我不知道該想什麽,擡頭看看高聳的寫字樓,一整墻的玻璃令人暈眩。

我把這張名片小心地收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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