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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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晚自習在這屆全部取消,課下就靠著各自努力了。可我們班總成績在年級下游,家長非常著急,班主任更著急,可她年輕的腦子裝滿了創造性的想法,我想這是她自信的唯一立足點。

可對我們來說卻是毀滅性的。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熱得劉海成三縷。臺下,大家爭分奪秒做練習。她象征性地鼓舞我們之後,說要每八個人成一個學習小組,每天六點後,去圖書館學習,並互相幫助。

所有學生都突然擡頭。森林裏蟬叫更響亮。

這是變相地留我們覆習,還是以自我學習的目的,省去了被教育局找麻煩的把柄。其實,在哪裏學都一樣,可是學生一多,即使聲音再小都很吵,就像被一群蒼蠅圍著學習。

我時常覺得班主任的腦袋可能被外星人控制了,不然怎麽會有太多怪想法。直到今天,我終於確定了,班主任她本身就是外星人,辣手摧花,毀滅我們這代嬌弱的溫室花朵,為侵略地球做好基礎準備。

一想到晚上,漆黑的圖書館走廊有她不做聲在窗外視察,我整個人在炎熱中都抖擻起來。

蟬聲的叫聲和燥熱的空氣都混沌地沈在湛藍天空下,散不開。我趴在桌子上,渾身無力,手無意識地伸向窗外的一角藍天,突然感覺這世界好大,我竟碰不到藍天,我永遠都要生活在地球上,我都沒坐過飛機。

我胡思亂想著沮喪、失落,這大概就是夏日病的征兆吧。

我擡頭看了看頭頂的吊扇,涼習習的風對著我吹,令我懶惰地趴在桌子上,心想它下一秒可能會掉下來砸到我,卻仍舊懶散地趴著。

班主任剛下課,立即在黑板旁貼上各分組名單,無視“人民群眾”蒼蠅般的不滿。

我搖搖晃晃走到前臺,手指順著名單依次讀出組員名:“郝澤宇、淩寒、木詩涵、費得樂、閔春樹、袁夢,還有”我因呼吸急促沒敢往下讀,一個人傻傻地猶豫很久:“還有木師翰。”

我反覆念叨著,仿佛這名字是句咒語。

還沒到六點半,圖書管內人很少。我輕輕地踩著樓梯,怕弄出聲響,路過休息平臺時,看到穿衣鏡的我像個偷書賊,我很尷尬地意識到斜上方的攝像頭。為了避免嫌疑,我向攝像頭微笑,打招呼,以為自己做的不錯,可走兩步,立刻便意識到我現在已經處於非人類的邊緣。

我到底在幹嘛!自習誰會看你一身精心的搭配,幸好我偷拿媽媽的香水,猶豫很久沒往身上噴,否則在自習室裏,不是要從頭尷尬到腳。

往心吹口氣,踩著花磚地上窗框的落影,我進入自習室,然後抱著書躡手躡腳地往回退,被淩寒清脆的聲音叫住。

淩寒是副班長,雖然熱情過火,常燒得同學無福消受。她來得早,是我能預料的,可萬萬想不到,來得早的居然還有費得樂。

他居然會來,還來得這麽早,難道愛打架的男生都是夜間動物。

淩寒接過我的書,拉著我走。她對我來說,有些尷尬,畢竟郝澤宇的眼淚,多少有淩寒的原因。畢竟我和郝澤宇算是朋友了,這樣和她靠得近,算不算是公然背叛。我被她安置在他倆中間時,血液裏只有“尷尬”渾身流竄。

他們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費得樂人很爽快,不爽淩寒過重的自我意識;可淩寒又不吃癟。昨天傍晚打掃衛生的時候,他們就吵得熱烈。我們只能低著頭打掃衛生,一言不發。

我用餘光觀察著兩個人的黑臉,後悔為什麽害怕長肉,不多吃點,吃慢點,也許現在就不用和他們待一起了。

自習室除了我,書和他倆都像靜止了。

怎麽都不呼吸,難道就連呼吸都要比拼嗎?十分鐘過去了,我們三人都沒動筆練習,更確定了這二人在鬥氣的事實,不過我居然因為尷尬在觀察他們,費了十分鐘。

三個人都被困在愚蠢、無聊、幼稚中,只有我一個人感覺尷尬。

我以為只有六人來,只帶了六人份的零食,七個人怎麽分。難道真的要把我先前多分自己的拿出來嗎?

我左邊的是費得樂,坐得筆直,比我們兩女生高了不少,平常他都是趴著的,是淩寒口中的“軟體動物”代表之一。他的皮膚有點黑,是校內培養的體育生,天天打籃球曬狂日,所以臉頰脫皮略紅。面部棱角分明,濃眉大眼,雙眼如黑曜石般明亮。

他重義氣,脾氣躁,但不欺負女生。唯一一次在學校打架是因為在球場上對手故意絆倒閔春樹,造成腳跟肌腱斷裂。始作俑者不承認錯誤,於是他像爆炸了,一腳踹過去,掀起“第一次遠野戰爭”。

“誰沒洗澡,我和韓初覺得空氣好酸呀。”淩寒終究沒忍住。

我立刻躲避:“我洗過了。”

“對,是我沒洗。你滿足了吧,看來被我教訓得流淚了,還賬了啊。”費得樂反擊道。

“說話不嫌臉紅,你哪只眼看到我哭了。你怎麽臉紅了,難道你暗戀我。”

“救你,我喜歡郝澤宇,都不會喜歡你。”費得樂慌張地說。

“好啊,你算是承認了是吧。”

“你放屁,你腦子是怎麽長的,聽不懂別人說話嗎。”

“你個流氓,怎麽可以對淑女說這樣無理的話。”

“淑女有長你這樣的嗎。”

可能淩寒沒吃飽,我感覺她站在了下風,在費得樂的攻擊下,居然莫名其妙失去了底氣。如果不了解他們之間瓜葛的,會真以為他們在享受這個過程。

班長穿著白襯衫突然出現,踏響門欄的聲音,竟給我救護車的警報般希望。

“你們還沒完。”木師翰中間的我拉起來,拉去遠離二人的座位。

“你們接著吵,不妨礙我們,沒事,都是一個班的,互相諒解。不過聲音低些,畢竟這是圖書館,其他人都在看你們。”木師翰抽開方桌椅下的圓凳,挨我坐得很近。他遞過耳塞,微笑對我說:“就知道會有這樣的情況,所以準備了。”

班長才是他們的天敵,一句話戳破他們,都洩氣駝背地幹坐。

我怕碰到他,只是呆呆望著他被金色夕陽霧化的俊美面容和微笑,像在欣賞一張相片那般仔細,從他溫潤濃密的眉毛到筆挺的鼻梁,再到薄薄紅色帶笑的嘴唇。

“怎麽了,這個不臟!都是沒用過的,很幹凈。”班長拿著耳塞展示著。

我慌忙否定,想拿耳塞。他突然起身,繞我身後,像要幫我戴。我一時激動,像個彈簧突然站起來,連連後退,椅子摔在地面發出巨大的聲響。

班長看看我,伸出的手我距肩膀一寸的地方靜止。他尷尬地笑,幫扶起椅子,悄悄移去較遠的地方。

我死死盯著地面的縫隙,想扒開一條大的,鉆進去。

他,市優秀學生,被我以極不禮貌地對待。

有太多時刻,說什麽都不對,解釋來解釋去,都是錯。只有幹熬著,等著時間沖淡一切,需要的代價就是想死的心。

挫敗感占據了我。還有幾個月高中生活就結束了,可我幾乎一事無成,曾經入學前列的計劃別說完成,都忘了,更別提寒暑假第二天就被扔到角落的計劃簿。唯一堅持的只有對班長穩定的暗戀,卻沒勇氣告白。

我不自卑,但也不自信。長得不算漂亮,沒有亮眼的才藝,只能靠假裝自信,和班裏大多數人都一樣,高中生活還算快樂,只是暗戀一個人三年,想一想,真的能感動自己。

所以對班長只能仰望,過著沒有交集的同班生活,一片天空下,一間教室裏,早讀課上,我都找不到班長的聲音。

我常常像個地下工作者,害怕留下嫌疑,成為同學八卦的對象。班長是個很善良的人,但我不希望成為他成為有些長舌之人的閑談,處理班務難免有人過節。讓他尷尬添麻煩的事情,我是必定不做的。

而且我擔憂來自班長的否定。

我曾幻想過告白的場場美麗背景,有風圈櫻花飄染發的春晨,有谷雨颯颯雲影暗的長廊,有夕光融軟的空教室。

可這些場景在我的藍圖裏,只有一個被拒絕的結局。

走廊上常有擦肩的女生掉眼淚,只要是來我們班級的方向,便是向班長告白失敗的結果。我常站著觀望她們孤獨的背影想到自己,畢竟我是她們其中的一員。

關於班長拒絕的理由只有一條,有了心儀的女生。

我想會不會是我,畢竟他對我格外關照,可是他對所有女生都格外關照。

我好奇她的樣貌,這樣以後我有錢了,就按她的整,也要保留我的特征。怎麽說呢,就是看上去我還是我,只不過更像她罷了。這樣以後班長和她萬一分手後,我們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偶遇,可以喚醒班長的初戀,他也能有機會看到真正的我。

我在想什麽呢?夏日癥又要發作了,高中病了三年,還好離痊愈只剩短短幾個月。不知道該開心還是難過,反倒有些心酸。

可真正的我又有什麽值得別人期待的呢。

外面傳來腳步聲,郝澤宇、袁夢、木詩涵都來了,小組成員基本到齊了。

郝澤宇走在最前面,對我稍微笑了下,坐在我對面。

跟著後面走的是袁夢和木詩涵,和這組班內風雲人物不同,他倆的存在感很弱。

袁夢是個子嬌小的女生,皮膚白凈,塌鼻梁,小眼睛,普通長相,但人看起來很幹凈。而木詩涵則顯得更小,比我還矮半個腦袋。

木詩涵像個初中男生,常跟著木師翰,我都是撿他剩下的活兒,才有機會出現在班長面前。某種意義上,他是我天敵。班長人很好,從要求他人幫助,只是我們太狗腿,想必其他同學都會反感。好在木詩涵生得可愛俊俏,到也沒有太多非議。

木詩涵、木師翰,雖字不同,但音相近,對普通話發音苛刻。班主任一般用大木、小木來稱呼他們。

袁夢背著似乎和她同重的書包,有上學全部的課本。全班只有她必須全背走,否則次日,她的書上會有墨水。

袁夢是轉學生,外鄉人,說話有口音,被一些同學學著玩。她不做解釋,以為玩笑,單純地跟著樂。可是某些男生居然玩上癮,調侃她是個醜女。還把她的名字寫在黑板上,惡作劇地寫上另一個男生的名字。然後那個男生會上來大腦,一臉嫌棄表情擦掉,寫上其他人的,重覆無聊的游戲。

沒人幫袁夢說話,惡心人的是小部分,沈默的卻是大多數。郝澤宇敢說話,能正面懟,某些男生會覺得無趣。

我當時覺得惡心,拿著書出去了。現在頗為後悔,應該直接做些事,而不是在背後搞鬼,就像淩寒一樣直接罵過去。

班長有調解過,還和他們打了一架,明著的事沒人做了,後來袁夢丟失的語文書在廁所中發現。

可她抱怨過,班長對她有愧疚,我也抱歉,激化到這樣的局面也有我一份。

我和她之間很少說話,只有次大掃除被分去打掃操場,地上一堆打羽毛球剩下的羽毛,輕飄飄的,掃不凈。我要不是沒有力氣,立刻就把掃帚折斷表示憤怒。

和我成反比,袁夢安靜地打掃。看著她,我也不好意思多說什麽,畢竟她在我毛躁的時候,已經快速掃幹凈了。

“你累嗎?”我問。

“啊?不累。”她搖搖頭,遞給我紙巾。

“不是,我其實”我沒說完,用手指指背。

她很快理解我的意思,笑著回應:“我習慣了。”

班長先人一步過去,幫她把包取下來,遞出紙巾。只是簡單的動作,卻被我放大百倍。

班長和女生都保持距離,怕女生遭到非議,唯獨對袁夢特別照顧。我知道班長有愧疚,很善良,覺得溫暖,卻不能接受。

我曾調侃他:“你知不知道有很多女生喜歡你。”

班長居然厚臉皮,很驕傲地說:“我知道。”他挑著眉毛反問:“為什麽問我,是不是你也喜歡我。”

我被他將軍得說不出來話。男生似乎愛用“喜歡”來試探,他們只當是個玩笑,可有些人真的會信以為真。

難道袁夢就是班長喜歡的女生?

我開始胡思亂想。不應該呀,袁夢多普通,沒一樣能比我優秀。她的長相在班裏也是墊底的水平,身高也很矮,跟班長一點都不配。起碼要一個漂亮的能夠配得上班長的人才能讓我輸得心甘情願。

我在心中開始詆毀袁夢。

我在幹什麽!即使班長喜歡誰也是他自己的事,輪不到我指手畫腳。自己酸自己算個什麽事。

班長的手機響了,他出去了。

閔春樹居然進來了,還沒手,裝模作樣揣兩本書。要不是他朋友,肯定會被他虛假的樣貌所騙。以前好打架,他就是一個現在學乖的刺頭兒,不過上課還是睡覺。

春樹徑直走到我座位旁,一把將班長的課本推去對面,坐下。

我想也好,一和班長靠近,正常呼吸都喘不勻了,大腦缺氧,胡思亂想。春樹到能帶來些新鮮空氣。

有人看我,我對上郝澤宇的目光,她立刻埋頭看書。

我有些為郝澤宇叫苦。她是個安靜學習的女生,適應學習環境,難為她了。

胳膊支著下巴,春樹看我做題。

我沒好氣地小聲說:“我臉上沒有習題,多看可是要收費的。”

“這道題從開始就算錯,我也在算,你發現自己算錯還要多久。”春樹冷冷地說。

我低頭檢查不走,就春樹說:“真笨,答案是十一。”

我想反駁,可是解題過程確實越來不對勁。更詭異的是,就憑春樹渣基礎知識,居然只用了兩次摸底月考,就排到我上面。

我不甘心地用膠布粘去痕跡,接著作答。

“怎麽,哪裏又錯了。”我被他看得心裏毛躁,語氣不好。

沒想到這次春樹竟然嚴肅地問我:“你有夢想嗎?”

“夢想?當個偉大的作家。”我的聲音像個蚊子,不好意思,怕別人把我的夢想當做白日夢,而且我也沒信心支撐我大膽說出自己的夢想。

“不是,我是問你想考去什麽大學?”

我很不爽,還以為能得到春樹的鼓勵:“不知道,只是等考後,看看什麽大學能要我。”

我家就住在火車邊上,睡不著的時候整完都能聽到深夜窗外火車駛過的聲音,可我不知道最後會登上哪輛。中國這麽大,未來的我會在哪裏?會有怎樣的故事?是挫折多還是成功多?

“你呢?”我就不信春樹不茫然,反擊道。

“不知道,等你選好了告訴我。”春樹幹脆地說。

“好了,你問完了,我的臉也都丟盡了,可以好好看書了嗎?”我沒好氣開始答題,想讓他閉嘴。

“不用擔心,像我這樣的人都有了希望,你也肯定做得到。”他聲音輕。他看不到我垂的頭發藏起的笑。

可是他居然又煞風景加一句:“不知道猴年馬月。”

我擡腳從桌下想踢他,沒碰到,看到春樹擡起腿,死魚眼還挑眉毛,挺得意。

安靜的圖書館傳來腳步聲,是班長的節奏。他徑直走到這邊,站在閔春樹旁,死死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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