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鳳皇宮，禦書房。一個中年太監佝僂著腰，道：“皇上，蘭貴妃瘋了”慕容千垂的目光依舊專註於手上的奏折。“找禦醫看過了嗎？”中年太監有些驚訝於慕容千垂的冷靜，瞬間又是一副明了的樣子。君王坐擁天下，怎會在意一個女人，更何況是一個已經看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禦醫看過了，說是蘭貴妃受了重大的刺激。”慕容千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受了刺激？她知道蕭遠朗已經死了？”中年太監搖頭道：“蘭貴妃她並知不知道蕭少將軍的事。是是……”中年太監欲言又止，面色為難。

慕容千垂有些惱怒道：“是什麽？”中年太監跟隨慕容千垂多年，對這位主子的脾氣秉性是了如指掌。若是告訴他，蘭貴妃是因故去的蕭貴妃而瘋，皇上一定會責罰他的。可若是不說，又是欺君之罪。如今已是騎虎難下，中年太監橫了橫心，緊張道：“蘭貴妃她一直喊著蕭貴妃的名字……”

慕容千垂的臉色瞬間一片陰寒。“她喚那個賤人的名字做什麽？”中年太監硬著頭皮道：“宮人們傳言漪瀾殿鬧了鬼。是蕭貴妃是蕭貴妃心有不甘，陰魂不散回來糾纏蘭貴妃了。”慕容千垂把奏折往桌子上啪的一放，陰鷙道：“擺駕，朕倒要看看漪瀾殿是不是真的有鬼。”

漪瀾殿還是當年的漪瀾殿，只是榮耀不覆當年，美輪美奐的宮殿透著一股子頹靡的味道。慕容千垂遣開宮人，獨自推門進去。鏤刻著雕花的朱紅殿門咯吱一聲，一縷溫冷的殘陽映進了殿內。蘭芷一襲鵝黃的宮裝，發髻淩亂不堪，雙手抱腿蜷縮在墻角，鳳眸裏渾濁一片。慕容千垂一手背在身後，緩慢踱步到蘭芷面前，不怒自威的丹鳳眼裏蘊含著淡淡的嘲諷。

殘陽映照在他修長挺拔的身上，投下了一片陰影。蘭芷瑟縮在那片陰影中，無意識的擡頭，待看清來人容貌的時候，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甜美的笑容，喜悅中帶著少女懷春般的嬌羞。“燕王殿下”她優雅的起身，朝慕容千垂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儀。“蘭芷參見燕王殿下。”

慕容千垂眼裏含著濃烈的厭惡，冷聲道：“蘭芷不要再演戲了。”蘭芷傾國傾城的臉上帶著淡淡的不解。“蘭芷不知燕王殿下所言。”慕容千垂臉上的厭惡之色更甚。“演戲得有個限度。你苦心把朕引來見你，就是為了在朕面前，裝瘋賣傻嗎？”蘭芷鳳眸了染上了淡淡的擔憂。“燕王殿下如何以朕自稱。朕之一字乃天子的稱謂，若是被宵小之輩傳到了皇上那裏，後果不堪設想。”

慕容千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冷眼看著蘭芷裝瘋賣傻。蘭芷不知慕容千垂如何這般對待自己，微笑道：“殿下，你看看這盆蘭花怎麽樣？我想把它作為雪兒十七歲的生辰賀禮。”蘭芷伸出白皙的素手落落大方的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帶著慕容千垂去看窗臺上早已枯死的幽蘭。

慕容千垂冷聲道：“你還記得蕭湘雪？”蘭芷微笑道：“殿下這是說的哪裏話，雪兒是蘭芷的好友，蘭芷如何不記得。對了，雪兒怎麽沒陪殿下一起來，莫不是感染了風寒？找大夫看過了嗎？雪兒這丫頭最怕喝藥了，若是要她喝藥，得就著蜜餞才是。”慕容千垂皺眉道：“她來不了了”蘭芷一臉關心道：“殿下可得早些回府。有殿下在身邊陪著，雪兒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慕容千垂眼裏含著濃濃悲涼，卻是轉瞬即逝。“朕說的來不了了。是因為她已經死了。”蘭芷被慕容千垂的話驚住了，久久回不過神來。“殿殿下怎能如此說雪兒。縱使她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可她終究是殿下的王妃呀。”說及王妃二字，蘭芷眼裏閃過一抹濃烈的嫉恨，片刻歸於平淡。然而那嫉恨的眼神，並沒有逃過慕容千垂的眼睛。他指著扇雨殿，沈聲道：“你真的不記得了麽？蕭湘雪就是死在那裏的。她死的時候，朕就在你這裏，和你飲酒作樂，翻雲覆雨。”或許慕容千垂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語氣沈重悲痛溢滿了濃濃的愧疚。手指顫抖著，他驀然收回手，不再去看扇雨殿。

蘭芷的鳳眸愈發的渾濁，口中不住的喃喃自語。“死了死了……”“死了！”倏爾她感到頭疼欲裂，不得不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慕容千垂嘆了一口氣。“對，死了，蕭湘雪她死了。”蘭芷的視線變得模糊又清晰，慕容千垂的影子和蕭湘雪的影子重疊又分離，而後又重疊到一起。“啊！鬼！你是鬼！你是鬼！”她顫抖著指著慕容千垂，驚恐地不住後退。慕容千垂緩緩朝蘭芷靠近。“蘭芷，你看清楚朕不是蕭湘雪。”

“不，你是鬼！蕭湘雪，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顧蘭芷的驚駭，慕容千垂依舊朝蘭芷靠近。“夠了！朕不是鬼！”蘭芷驚恐的眼裏漸漸溢滿了怨毒。“蕭湘雪，你有什麽資格找我報仇。當初踏雪尋梅的明明是我們兩個人，皇上為什麽偏偏愛上你！是你是你搶了我最愛的男人！你搶了我的男人，我把他奪回來有什麽錯？有什麽錯！呵呵，圍場狩獵，我設計你對先帝投懷送抱。後來後來你果然進了宮，成了先侍子後侍父的浪蕩婦。而我我如願以償的成為了燕王妃。他的王妃！他的王妃！哈哈哈哈……”

蘭芷瘋狂的笑聲在空寂的漪瀾殿中久久回蕩。慕容千垂眼裏是濃濃的震驚。雪兒她從沒對先帝投懷送抱。一直一直以來都是我冤枉了她？我冤枉了她？我冤枉了她！悔恨愧疚如潮水一般淹沒了慕容千垂的心。心臟劇烈的疼痛起來，如千萬只螞蟻在噬咬，又如被鈍刀割得鮮血淋漓，除了痛還是痛。

“蕭湘雪，你以為你不讓先帝碰你，他就會原諒你嗎？錯，大錯特錯！你知不知道，你在扇雨殿裏相思成疾的時候，我正和他紅燭帳暖。燕王府裏他把屬於你的一切都抹去了。他送我夜幽蘭，送我血如意。他說他愛我！他愛我呀！呵，他口口聲聲說他愛我，卻在雨夜中潛入皇宮和你茍合。蕭湘雪你可真是個不要臉的狐媚子呀！後來他當了皇上，我以為他會顧忌你先帝太妃的身份不再理你，可是沒想到他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韙納你為他的貴妃！為什麽，你總是要奪走我的幸福？你不是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什麽東西有你的一份就有我的一份嗎？那他呢？為什麽他的眼裏心裏都是你？為什麽！呵呵，你以為成為他的貴妃，你們的感情就可以死灰覆燃麽？一碗落子湯，打掉了我的孩子，卻毀滅了你所有的希望！他不信你，他只信我。他說你是個惡毒的女人。惡毒的女人！哈哈哈……”

蘭芷笑得癲狂，釋放出了積壓多年的怨恨。然而她的每一句話，卻使慕容千垂的心更痛一分。蘭芷的笑聲漸歇，譏諷道：“他不信你，連帶著不信你肚子裏的孽種。更可笑的是你的孽種明明就和他長了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一模一樣呀！那明明是他的眼睛，他卻偏要說是先帝的眼睛。哈哈，明明除了眼睛之外那孽種和他有五分相似，他卻是死活不認他！蕭湘雪，你是有多可悲呀。連我都替你不值呀。你說你是不是愛上了一個冷血無情的男人？你還不知道吧。你的孽種沒有死，他想替你報仇。而你的哥哥出賣了他。那個孽種此刻不知道被他折磨成了什麽樣了呢？父子相殺，多麽美麗的場面啊！你看到了嗎？！啊！哈哈哈”

那個孽種是我的兒子？他是雪兒替我生的兒子！我我竟然挑斷了他的手腳筋，還命人毒瞎的他的眼睛！我把他最愛的女人送去了和親，我親手拆散了他們！慕容千垂極度怨恨的看著蘭芷。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他不會和蕭湘雪分開，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他不會殘害自己的兒子，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一切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慕容千垂失控地掐著蘭芷的脖子，強烈的窒息感讓蘭芷的神智得到短暫的清醒。“你你都知道了”慕容千垂陰寒道：“朕都知道了。朕知道朕和雪兒的不幸都是你這個賤人造成的！朕要你這賤人不得好死！”蘭

芷臉上滿是悲戚，苦笑道：“賤賤人。我為你不惜陷害至交好友，不惜辜負待我情深意重的朗哥，我甚至為你絕了育！到頭來卻只換得賤人二字！不值不值啊！我替蕭湘雪不值，可是真正不值的是我。無論是愛還是恨，你都毫無保留得給了她。而我就連你的恨，都是因為她！你從沒在意過我，我和蕭湘雪比起來卑賤如地上的泥土。枉我還對你癡心一片。你說我是造成你和蕭湘雪不幸的源泉。可是你知不知道，罪魁禍首不是我，是你！你是自作自受！如果你當初肯信任她，如果你足夠愛她，我的離間計是不會成功的。縱使先帝要她入宮相伴，可是你可以帶她走啊。天大地大，你們去哪裏都可以。過著閑雲野鶴一般的逍遙日子，遠勝於在這冰冷可怕的宮廷中苦苦掙紮。可是你做了什麽，你嫌棄她，怨恨她，把錯都歸咎她的身上。可你知道不知道她並沒錯，錯的一直都是你！還有太後，你的母親。你無心權位。她覺得都是蕭湘雪這個紅顏禍水墮落了你，於是她便聯合著我，把蕭湘雪送給了先帝。這一事情果然激起了你的仇恨。你開始拼命的謀權，為了權力不擇手段。你以為你是要報覆蕭湘雪，其實這都是太後她樂見其成的。”

慕容千垂掐住蘭芷脖子的手，頹然放下，整個人頓時蒼老了十幾歲。見慕容千垂一臉痛苦。蘭芷心底充滿了報覆的快感，她冷笑道：“怎麽被至親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佳麗三千，子女成群卻沒有一個是真心對你的。孤家寡人果然是孤家寡人啊！”聽見蘭芷幸災樂禍的聲音，慕容千垂陰冷道：“你還不知道吧，你們蘭家早被朕誅滅九族。你的父親兄長被朕處以淩遲極刑。”

蘭芷的笑意立刻僵硬在臉上。“你滅了我的九族？！”慕容千垂陰鷙道：“對，你的九族連同秦王在內！”蘭芷一臉絕望道：“秦王他是你的兒子，你怎麽可以這麽滅絕人性。”慕容千垂冷笑道：“朕真好奇你居然能說出滅絕人性四個字。你在傷害雪兒和素衣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滅絕人性！對了，忘了告訴你蕭遠朗他也死了。他是為了你這個賤人自戕而死的！蘭芷，這世上再沒有關愛的你的人了。所有人都在盼著你生不如死。”

“朗哥他死死了？”蘭芷的鳳眸裏溢滿了淚水，蒼白的臉上是濃濃的哀傷和愧疚。那個愛她比生命還重要的男人，那個給她溫暖和寬容的男人終究是死了。這世上再沒有人愛她了。再沒有了。寒風吹過，幕天席地的孤寂朝她襲來。

蘭芷痛苦不堪。慕容千垂絕然離去。寒冬已至，扇雨殿前的依舊梅林枯敗的不成樣子，慕容千垂撫上了一根枯枝，迷離地喚了一聲雪兒，倏爾，嘔出一口鮮血，暈在了梅林中。

漪瀾殿裏，蘭芷的哭聲悲天動地。

－－－－－－題外話－－－－－－

碼完這章的時候幽兒的心情很沈重。慕容千垂和蕭湘雪本來可以是最艷羨的夫妻，卻因為慕容千垂的不信任造成了後面的種種悲劇。蕭遠朗一直深愛著蘭芷，蘭芷的眼裏卻只有慕容千垂一人，最後導致蕭遠朗絕望自殺。這雖然只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可其中蘊含的道理不言而喻。我們要信任包容自己的愛人，更要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不要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這世上什麽果都有，就是沒有如果。

最後幽兒祝天下的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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