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桃花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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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死一般的沈寂。

外頭窗臺上站了幾只麻雀,從陸九九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它們顛著腳,從窗臺這一側,跳到了那一側。

還在平整的窗臺上,留下了一串兒黃白色的屎尿痕跡。

“你拿濃硫酸潑了她的臉,還把她的屍體,藏在出租屋你睡的床底下。那段時間我總是聞到屋子裏有奇奇怪怪的味道,問你是什麽,你說是藥味。”

陸父沈默著,陸九九只好自己說。

每說一句,都覺得自己身上冷了一分。

她一直覺得父母感情很好,從來沒有想過,爸爸會對媽媽做這麽殘忍的事情。

媽媽以前是出了名的漂亮,也出了名的愛漂亮,他怎麽可以…潑她濃硫酸?

而且,又是因為什麽,要把媽媽殺死?!

“你…把那裏挖開了?”

晌久之後陸父出聲,聲音沙啞低沈,和之前完全不同。

“沒有。”陸九九手摳著病床藍白色的床單,“沒有我也知道她的屍體在那裏,你騙不了我的,我就想知道,你為什麽殺她?”

陸父沈默著不肯回答,良久之後陸九九坐得腿麻站起來,他低聲說,“女兒長大了。”

但就是不肯告訴她,他為什麽要殺了她的媽媽,還以那樣殘忍的手段,隱瞞了她那麽久。

“我以前告訴過你,我現在和你一樣靠收鬼為生,桌子那瓶桃花酒,是我拿來收媽媽的鬼魂的,一個月以後就可以開封喝了。”陸九九指病床前的桃花酒,“燒酒很純,度數很高,你也可以喝。這麽一大瓶,要是一次性喝完,會酒精中毒。”

說完了起身往外面走,開了病房的門,她又轉身來告訴他,“我以後不會再來看你了,也不會再幫你付病房的錢。”

“九九!”臨出病房門前,陸父大聲喊住了她。

“你看見你媽媽的鬼魂了?”

“沒有,她太厲害了,我看不見她。”陸九九單手握著病房的木門,指甲差點摳到木板門的縫隙中,“而且我想,她一定不想我看見她現在的樣子…”

陸九九的聲音開始顫抖。

手也跟著發抖。

眼眶開始泛紅。

鼻間酸澀難忍。

眼淚終於止不住。

“她那麽愛美,就算成鬼了也想著喝桃花酒,美容養顏。她不會希望我看見她變醜之後的樣子的!”

說完關了門出去,還控制好了力度,不至於把門摔個稀巴爛,也不至於弄出太大的聲響,給其他病房裏需要靜休的病人,造成什麽不必要的困擾。

出醫院的時候陸九九一路走得飛快,出了醫院門,站在藍盈盈的天下,擦了擦紅腫的眼睛,咬咬嘴唇,叫了出租車回出租屋。

九尾狐試探性地在她耳邊輕聲問,“小九九,你還好吧?要不要爺爺安慰安慰你?為了你,爺爺我可是可以,犧牲色相的…”

話還沒說完,九尾狐就被陸九九甩到了一邊,身體撞在前頭開車的出租車司機的後腦勺上,尖尖的嘴對著人家司機的。

“嘿嘿…”九尾狐對司機笑。

這個新入行的出租車司機,在入行之前就聽前輩們說過,這個城市關於女孩和狐貍狗的傳說,看到這只狐貍狗居然會咧嘴笑,腦子裏全是傳說裏那只偽裝成孕婦的狐貍狗,嚇得猛地一腳踩了剎車,著急地請陸九九和九尾狐下車,不肯再載他們了,也不肯收陸九九的錢。

陸九九喪氣地下了出租車,拽起九尾狐的尾巴,“都怪你…還要好長一段路才到家裏啊!”

“回那裏幹什麽?不是說了以後都住楚然那裏嗎?”九尾狐用爪子撥撥自己被陸九九拽住的那根尾巴,發現怎麽都撥不開,只好放棄,身子垂在空中,腳朝天,頭朝地,無聊地蕩一下,再蕩一下…

“我最後回去看一眼。”陸九九答,她其實是想,回去把床板底下媽媽的屍骨處理一下。

總不好叫媽媽的屍骨,永遠埋在那個陰暗的小角落裏面。

陸九九拽著九尾狐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才走到了自家出租屋前。

那屋子已經很破舊了,前幾天又被她砸了窗戶,現在從外面看進去,簡直是一片狼藉。

那些住在這裏的人,看這兒的窗戶破了可以進屋,已經把這裏掃蕩過一遍,所有能拿走的東西,都已經被拿走了。

連陸九九平時睡的那張破爛的木板床,也未能幸免。

那塊埋著媽媽屍骨的濕潤泥地,如今也暴露在空氣中,表面的泥土有些幹燥了,爬蟲卻比之前陸九九看到的多得多。

特別是泥地的最中間,蜷曲著幾只有陸九九拇指粗細的蜈蚣,一整團地扭曲在一起,看得人渾身汗毛豎起。

陸九九拿樹枝撥拉了那團蜈蚣幾下,非但沒有把它們趕開,還引來其他地方的蜈蚣,紛紛圍著這塊泥地,不讓她靠近。

她放下了樹枝,“媽媽這是…不想讓我動她的屍骨?”

“大概是吧,不然這裏不會有這麽多蜈蚣。”九尾狐讓陸九九看屋子其他幾個角落,那裏聚集著更多更大的蜈蚣,都蜷縮成一團抱在一起。

有幾只醒了,慢騰騰地翻過身來,朝泥地這兒爬來。

“這麽多蜈蚣,我從來沒見過。”

“算了,應該是媽媽不想我動她的屍體。”陸九九放下了樹枝,往出租屋外走,站在破碎的窗戶外頭,看到她離開之後,那些先前團縮在角落裏的蜈蚣,都得了統一的指令似的,往泥地上爬。

蜈蚣們一層一層覆蓋在泥地上,密密麻麻的,灰褐色的一大團,竟是把整塊泥地,保護了起來。

“小九九,你媽媽,好像成魅了…”

離開時,九尾狐對陸九九說。

陸九九問,“魅是什麽?”

“魅就是…一種對其他生物比較有吸引力的鬼…”九尾狐解釋,“那些蜈蚣,都聽你媽媽鬼魂的招引。”

“小九九。”陸九九聽著他的解釋,沒做太大反應,九尾狐又喊她。

“怎麽了?”陸九九問他,他又把已經在嘴邊的話吞了回去,“沒什麽,我們走吧。”

“好像暫時走不了了。”陸九九停下了腳步,看著前面幾輛車子,和站在車前一臉詭異笑容的阿霞。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九尾狐,我看到阿霞身上有十個鬼,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

“我也看到了。”九尾狐點頭,躥上陸九九的肩,“小九九,來者不善。”

“我也覺得。”陸九九輕聲說,看著阿霞滿臉的笑,慢慢走到了自己面前。

“九九,等你好久了。”阿霞看見陸九九,總是這樣的熱情,一上來就握住了她的手。

陸九九低頭看她和自己握在一起的手,除了她倆的手,還有那幾個鬼的手,重重疊疊地重疊在一起。

“上次碰到你,走得太倉促了,沒有好好請你吃點什麽,走,今天阿霞姐姐請客,帶你和你的小狗去吃好吃的!”阿霞似乎是一直在外頭盯著陸九九,也對她家的情況很了解,“剛才看你在自己屋子裏忙了那麽久,一定很餓了吧。你看你家那屋子,那是能住人的嗎?聽說你爸爸媽媽都不在身邊,哎喲,真是可憐見的...九九你以後就跟著阿霞姐姐住吧,阿霞姐姐會照顧好你的。”

阿霞說著推著陸九九往他們車上走,陸九九想掙脫,才動了下手,九尾狐輕輕給了她一爪子,提醒她看周圍。

原來是其他車子上,坐著許多黑臉健碩身材的男人,陸九九要是這時候和阿霞動手,指不定會招惹那些坐在車裏的男人出來。

以一對多,她吃虧的可能性很大。

思忖之下,陸九九只好跟著阿霞上了她的車,這回開車的不是阿霞的男人,而是一個健碩的保鏢似的男人。

阿霞男人坐在後座上,看阿霞領著陸九九來了,沖她露出一口黃黃的牙齒。

阿霞按著陸九九坐在了她男人身邊,陸九九轉頭看邊上這人,覺得他看她的眼神裏,能放出光來。

他身上也掛了不少鬼魂,個個露著猙獰的臉,沖陸九九露出尖利的獠牙。

在阿霞和她男人之間權衡了一下,陸九九還是和阿霞換了位置,坐在靠窗的這一邊,看著外頭貧民村的街道,被車子甩得越來越遠。

“阿霞,以前你還在山上的時候,我救過你的。”靠著車窗,陸九九偷偷把車窗打開了些,讓九尾狐出去,一邊和阿霞說著話,吸引她的註意力。

“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麽去了那裏山上的吧。”

阿霞笑著說記得,又握著陸九九的手,說了些感謝的話,陸九九關上車窗,從後視鏡裏頭看九尾狐跟在車後頭,跑得飛快,慢慢捏緊了阿霞的手。

“你是被拐賣過去的,被拐賣的痛苦,你不是最知道的嗎?那你為什麽,還要拐賣別人?”陸九九說得很慢,阿霞聽得清楚,心裏震驚她是怎麽知道自己現在幹的勾當的,想從陸九九手裏收回自己的手,卻是怎麽都收不回來,這小姑娘力氣大的,簡直超乎她的想象。

“你…怎麽知道!”陸九九捏她的手捏得越來越用力,阿霞痛得齜牙咧嘴。

“你身上的鬼告訴我的,上次你們去公墓,是去埋屍體吧,一個女孩子,不肯被你們賣到山裏去,所以自殺了。”陸九九放低聲音,看向阿霞男人,“現在她的鬼魂,正掛在你肩上呢。”

她拍拍自己的右肩膀,“就是這裏,最近是不是老覺得酸疼,那是她在報覆你呢。”

阿霞男人臉色凝固了,摸摸自己最近酸疼不止的右肩膀,搖搖頭表示不信,還把手伸到陸九九肩膀上,企圖讓她松開阿霞。

“我沒想到你拐賣人就算了,居然連我都盯上了。”阿霞男人的手伸過來,陸九九也索性一起抓住了,用力往一側一扭,直接給他扭斷了。

前面司機看後座情況有變,兩個大人,居然連一個小姑娘都制服不住,用力踩了剎車準備自己親自動手,卻感覺到車子行駛的馬路突然懸空,再是眼前視線猛地一轉,竟從平坦的馬路,成了三百六十度快速翻滾著的天空。

被九尾狐從車裏拽出來的時候,陸九九喘著粗氣,“敢不敢下手之前先告訴我一聲啊!”

把九尾狐放出車,就是想讓它變身大些後把這幾輛車子都掀翻,陸九九自己在車裏對付著這對夫妻,九尾狐冷不丁地就下手了,轉得陸九九頭暈不止不說,還剮到了手臂。

柏油路上幾輛轎車都翻倒了,四處冒著黑煙,還有明火從車子裏頭躥出來,九尾狐在陸九九肩頭舔著爪子,“怎麽告訴你啊,邊跑邊喊?我可沒有那麽傻,而且,你現在不是沒事嗎?”

陸九九摸摸蹭傷了的左肩膀,“哪裏沒事,明明都出血了!”

“回去簡單處理一下就沒事了,快走,警察要來了。”

遠處有刺耳的警笛聲傳來,九尾狐提醒陸九九快走,陸九九小跑幾步,出了車輛連環相撞的路段,快步往前走,把警笛聲都甩在了後面。

“我說,九尾狐…”其實不只是左肩膀蹭傷了,之前和阿霞還有她男人對峙的時候,手腕也有點疼,陸九九握著自己的手腕,問九尾狐,“你說人怎麽這麽壞?我把她從深山裏救出來,她為什麽要把我送到深山裏去?”

九尾狐翻白眼,“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人!”

看陸九九左肩膀的傷口,劃開了一大道,流著鮮紅的血液,九尾狐想了下,把舌頭貼了上去,沖陸九九露出賤笑,“我的唾液,可以媲美消毒液哦…”

陸九九想起了從戰場受傷回來的那晚,身上忽然而至的,黏糊糊的感覺…

“不用了謝謝你,小傷而已,回去簡單處理一下就沒事了。”她把他從肩頭拎了下來,拽著尾巴,頭朝地,爪子朝天,晃悠晃悠著,慢慢走回楚然那裏去。

九尾狐:我恨這個被拎尾巴的姿勢...(豎中指)

陸九九和九尾狐的身後,不引人註意的地方,從窨井蓋裏鉆出了一個黑乎乎散發著熱氣的頭顱,從嘴裏噴出一口白汽。

紫姑:(≧▽≦)/我終於又找到這只爛耳朵的臭狐貍了!跟上去,快跟上去!剛才居然敢炸車子震姑奶奶,臭迷耳你死定了!o(*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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