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澤擡頭，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公子雋。

“哎，看你這樣子，還真夠狼狽的。”公子雋在他的肚子上抹了一把，一手的血，全被他擦在穆澤的衣服上，十分愉快地說：“怎麽樣，我可是說話算話的，既然你想要覆仇，我就幫你殺了慕容乘，如何，可還算滿意？”

穆澤輕笑一聲，沒有說話。

“怎麽，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麽要幫你？嘿，對了，我似乎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名字？”公子雋若有所思，“嗯，我的名字叫，北陵雋永。”

穆澤身子一震。

北陵雋永。

怪不得，當初他便想，公子雋這一身毒術可謂出神入化，為何卻在江湖上籍籍無名，現在想來，他原本就不是江湖中人啊。

北陵，西蜀國姓，而北陵雋永，則是西蜀攝政王，也是，他的兄弟。

同父異母。

“看樣子你是明白了，我為什麽要幫你呢……難道你以為是因為慕容乘同時也是我的殺父仇人？呵，如果是這樣，我一定會好好感激他的，殺了那個男人。不過，很可惜，真正害死他的，是我。”

看到穆澤的眼睛驀然睜大，公子雋說得更輕快了，“不要這麽驚訝，你以為你為了覆仇，準備了十年，可是我，準備了十五年啊……你以為你付出的足夠多，可是我比你付出的更多。為了煉成毒人，我三年不見天日，每日與毒蟲作伴，任它們撕咬我的身體，帶走我的壽命。我受的這些苦，誰來償還？”

“出關之後，我一身劇毒大成，終於可以報仇了。我知道宋維道喜歡你娘，所以就略施小計，結果你娘還真的去死了——真沒想到，居然還有人為他守節。哦，弟弟，別生氣我其實比你更生氣呢。原本，你娘就這麽死了，我還覺得很省力，可是後來，殺人對我來說就像踩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我又覺得就這麽讓她死了實在是太便宜她了……怎麽辦，可是她已經死了，活不過來了呢，所以，我就只好多在你身上下點功夫啰。”

“對了，還有那個男人，如果不是我在他體內下了毒，你以為，他會那麽容易的被慕容乘殺死？”

穆澤臉上已經沒有了其他表情，甚至連震驚之色都不覆存在。

公子雋不過是想要從他這裏獲得成就感而已，即便他真的在他的掌控之下，此時此刻，也沒必要在增添他的愉悅。

公子雋看他始終一副笑臉，也不生氣，靠著樹坐下，“從八歲，到二十三歲，收獲的感覺原來如此美好……”他雙手交疊在腦後，看著天空中飄過的雲，“我殺死了我所有的仇人，穆傾城，北陵知者，還有……你，不過，好事覺得不夠呢，我似乎是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其實，你和我……也沒什麽不同，不過是想要覆仇而已……”穆澤諷刺地笑了。

“不，我們怎麽會一樣呢？”公子雋搖頭，“你可是完全沈醉於覆仇之中，誰了所有的美好，甚至讓你的心上人誤解，還不惜利用一切，可是我不同。我從來就沒有停止過享受美好，我喜歡它們，喜歡得……想要把它們全部毀掉……我可只剩下七年時間了，不好好享受怎麽行呢，既然你們三個我都解決了，那麽……我也該為自己考慮一下了，這一點上，我做的可比你好多了，穆公子。”

公子雋看看天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時間差不多了呢。”他來到逐月身邊，說：“忘記告訴你了，追雲逐月，都是我的人。”

“穆澤啊，字恩泉。聽說這個名字是他取的，恩加泉壤，庶弭窮魂之冤，澤及枯骨，用弘仁者之惠。這個名字真好啊，可惜……我不喜歡。”公子雋猛然拔出穆澤腹部的劍，狠戾地插進了他的胸口，心窩。

“你其實，也不過是，求而不得……”

公子雋再次拔劍，又捅進了他的心臟。

穆澤死了。

公子雋看著天空，終於笑了。

不再妖冶，不再嫵媚，笑容中，竟是淡淡的淒苦。

那年，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立下山盟海誓，便以為輪回不改。

便只為這虛幻的夢，那個女子，走進了王府，走進了後院，走進了蕓蕓眾生中多數女人最終的歸宿，成就了，一場錯。

可是，她本不應如此，她本可以揮劍戰轅門，把酒祭英豪。

卻最終，消失在茫茫無期的愛情之中。

北陵知者，毀了她一生的崢嶸。

穆傾城，還了她一世的絕望。

人空瘦，情依舊，幾回魂夢與君同，可憐終生候。

公子雋從懷中取出那管碧簫，折斷，“從今以後，我與北陵知者，再無瓜葛。”

北陵知者，可以是西蜀大將軍，可以是西蜀靖江王，卻永遠不再是，西蜀攝政王的父親。

碧簫斷，其中的匕首同樣斷成兩節，劃傷了他的手。鮮血滴落，雪上紅蓮。

驀地，他轉向逐月，看到了她臉上的淚水，走了過去。

逐月本能地退開一步，避開了公子雋。

公子雋輕笑出聲，“你怕我？是啊，所有人都怕我，因為我會讓他們……生不如死。逐月，你的任務完成了，你說，你該怎麽辦？”

逐月沒有說話。

為了滿足這個男人的願望，她十三歲就來到穆澤身邊，愛穆澤，為穆澤受苦，即便被穆澤拋棄也執著不悔，其實，不過是為了公子雋。現在，穆澤死了，她忽然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承受磨難，只為堅守一份執念，當執念崩塌，她要用什麽，來面對以後的一切？

她默然許久，從地上撿起了那一半斷刃。

她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公子雋也不願讓她活下去。她幫了他這麽多，他想殺她，也無需理由。

公子雋偏側著頭，打量著逐月的表情。

他喜歡看別人痛苦，喜歡看著別人生不如死的樣子。憑什麽只有他一個人痛苦，走進三年不見天日的痛苦生活只為了得到那個男人對他的第一個笑容？

第一個笑容啊，模樣他已經淡忘，只知道，那是一個父親，在面對自己兒子赴死時，露出的欣慰的表情。

怨恨如此。

勝過那三年，被無數毒蟲噬咬被無數毒素侵蝕之苦。

這個世界如此不公平，有人得到了父母全部的愛，而有人，失去了母親的愛，又被人剝奪了父親的愛，最終，便只剩下一心的荒蕪。那些荒草便肆意地生長，最終，占據了他的全部心房。

他要公平，他要所有人都像他一樣痛苦，他要那些傷害他的人，加倍奉還！

“嘣！”眼看著匕首將要入腹，忽然，再次折斷。

公子雋與逐月同時扭頭，看到了那個女人。

公子雋笑了，“正好，你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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