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近在眼前，穆澤吩咐船夫連夜趕路，終於在亥時到達夷陵。

逐月先下船，穆澤則寸步不離地站在陸翎身邊，把二兩銀子交給船夫。

船娘滿心歡喜，有錯誤地把穆澤劃歸“好人”一類中，就把陸翎扯到一旁，塞給她點什麽，熱心地說：“閨女啊，這兩個小夥子可都不錯，我瞅著你好像更喜歡那個越公子，喜歡可就趕緊著點兒……”她突然睜大眼睛，眼球幾乎要從眼眶中滾落，血也從嘴角溢了出來。

陸翎聽得好好的，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只覺得心裏一陣溫暖。

雖然話說得不妥，但大娘是真的關心她。

誰知，下一瞬，她就倒在了自己身上，眼睛瞪著，正對上她的目光，好像在質問，又有些難以置信。

穆澤面不改色地抽出匕首，船娘最終倒在了地上。接下來，會有逐月負責處理屍體，了無痕跡。

他們主仆二人，不聲不響地殺死了這幾天辛苦載他們來夷陵的人，之後，渾若無事。

陸翎擡頭，看了穆澤一眼，蹲下去，為船娘合上了眼睛。

看著船娘的屍體消失在水面，她緩緩起身，拉住穆澤的手把東西往他手裏一塞，就上了船，坐下，捂上了臉。

船娘給了他們一筐魚，而且都是剖好的。

這些天，她也在船上看著大娘認真地處理好每一條魚，她沒想到，除了每日食用，剩下的，都給了他們。

可是……他們卻恩將仇報。

她不覺得自己是清白的，明明，只要她警覺一些，她就可以發現身後有人，就可以救船娘……可是最後，她能做的，只是為她合上雙眼……

穆澤提著手中的一筐魚，看了看船上的陸翎，什麽話也沒說就上了船。

逐月去取東西了，一會兒，他們會再度出發，夷陵，當然不是他們的終點。

他們的重點，是東蕭。

穆澤殺了船夫船娘，奪了他們的船，無非是因為他們的事情不可告人，也正因如此，她必須跟著穆澤走這一趟。

看著逐月帶著接應的人將上百斤的東西搬到船上，陸翎猜，他們以後應該不會靠岸了。

船隨著波浪輕輕地晃動，逐月劃船，船將在水面漾開暗藍的波紋。

穆澤雙手交疊放在腦後，靠著船篷，斜坐著，同樣看星星，偶爾，看一眼星光下的她。

似乎……終於等到了她的氣惱。

從相識起，她就有種積極樂觀的能量，似乎再大的困難也不能把她擊垮，就連中毒，她也可以坦然面對，冷靜地問他，有什麽要求。

他曾經想過，親手掐滅她的幻想，讓她和他一樣，經歷痛苦和絕望。

可是，摔得再重再痛，她也可以繼續爬起來繼續跑下去。想把她鎖在昭王身邊，沒想到最後，她反而征服了昭王……

為什麽，他就沒有像她一樣的笑容？

可是，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他已經輸給了自己，向仇恨屈服。

有時候會想，不知道，當小樹終於被風吹彎了腰，風兒，是該高興，還是該惋惜？

當然是高興，因為他終於成功了。

穆澤輕笑出聲，伸手拿起魚筐，連同那些剖好的魚，一起扔進了水裏，激起的浪花濺到他的衣服上，他並不介意，閉目入睡。

陸翎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魚筐消失的地方。

漣漪在一圈一圈的合攏。波起覆落，夢碎又圓。

她翻了個身，也睡著了。

她不想再見到穆澤，不想聞到他身上的魚腥，更不想回憶起那些殘酷的事實。

他們的行程已經失去了白天黑夜的分別，日夜跋涉，風雨兼程。越往下游，水流越急。從夷陵到邊境前這一段路線，也沒有用太多時間。

因為地處偏遠，這裏相對落後，但是唯獨這靠近東蕭的地段，因為兩國互通，還算繁榮。穆澤沒有直接進入東蕭，而是在此處落腳，恐怕是要帶上什麽東西。

這幾天，她什麽都沒做，除了吃飯便是躺著，看看誰，看看天，不再有多餘的動作，甚至吝嗇於多看穆澤一眼，而穆澤居然也放心把她扔在一邊，不管她怎麽散漫頹唐，也不和她說話。

這樣，很多事就落到了逐月身上。劃船是她，做飯是她，就連端茶倒水，她也要幫忙。穆澤就是一個大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看逐月沒有怨言，他便也心安理得。

陸翎不由得想起之前在穆府的時候，她還曾經對穆澤的各種排場嗤之以鼻，可是現在，好歹也有了點閱歷，她也明白了，這就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聯想起前幾天穆澤和逐月說過的話，前幾天應該就有一批東西到了這裏，陸翎對此不怎麽感興趣，就躺在船上，不管碼頭上人來人往。

暮色黃昏，渡口的船只並不多，人員也就幾十個，在此處落腳的，大多是商船。

穆澤和逐月都下船去了，連陸翎都沒想到會這麽順利。

沒錯，她這幾天是故意的，為了讓穆澤放松警惕。

之前與穆澤同行，就是為了看看他要做什麽，沒想到他居然準備出境。這件事的性質很嚴重，此後的事情她無法預料，所以，她必須把消息傳出去。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軟鮫羅，陸翎瞅著沒人註意，跳進了水裏。

陸路一定是不安全的，從水裏過比較合適。

許久，終於觸到淺灘，陸翎探出頭來，又一次確定沒人發現，這才上岸，沖橘井堂走去。

橘井堂就在眼前，然而，陸翎停下了腳步。

一個人走到了她的面前，白色的衣擺上，地黃交織紋細密精致。

“知道錯在哪裏嗎？”穆澤輕搖玉扇，笑得沒有半分不耐。

“你的確很會裝……真難為你了，當初這一雙眼睛，可真是一點謊話都說不得，現在呢……果然還是變壞了啊，居然差點就被你騙過了……”言語中似乎頗覺惋惜。

陸翎輕笑出聲，擡頭，一雙盈盈脈脈的眼睛看著他，似乎也沒有什麽遺憾。

“錯在哪裏？”

穆澤微楞，“錯就錯在……你吃得太多啦。不過，”語氣一轉，“這樣也好，不讓你跑幾次，你怎麽知道跑不掉？”

原來如此。

陸翎有些遺憾。

原本為了這次行動，她需要補充體力，當然要多吃些，可是她卻忘記了，真正心情頹喪的人，怎麽會食欲旺盛？

“公子！”逐月忽然叫了一聲，向這邊趕來，與此同時，穆澤玲瓏扇一揮，正好逼退來人，這個女人，居然有點眼熟。

嗯……似乎以前在穆府見到過？

逐月沒有猶豫，和女子戰在了一起。眼看就要不敵，穆澤看了陸翎一眼，還是過去幫忙了。

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人，陸翎一時也不知道要支持哪一方，但是她委實不希望穆澤死——起碼也得等到她把事情弄清楚了才行啊。

然而，她沒想到，對方的目標居然不是穆澤，而是，她。

黑影一晃，熟悉的影子又一次出現，向她逼來，就在同一時間，那邊的女子也冒著受傷的風險，向她沖來，眼看兩方就要聯手向陸翎進攻，就聽“叮”地一聲，穆澤手中玲瓏扇脫手飛出，正中影手中的劍！

嗤，就這兩個人，她還不需要別人幫忙。陸翎袖子一甩，軟鮫羅瞬間抻長，沖來人甩了過去！

“鐺。”

衣劍相交，竟似金玉之聲！

穆澤收回九骨玲瓏扇，站到了一旁，再沒有插手的打算。逐月見狀，自覺站在公子身後。

陸翎手中沒有武器，只能空手對敵。

頓時，真氣震蕩，周圍一陣強勢壓力，向來戰的兩人迫去！

“喝！”

“鏗鏗！”

腰帶不知何時解開，黑色珠玉如繁弦急管，乒乒乓乓，聲急擊厲，直催心魄！

“走！”女子呼喝一聲，與影躍出丈餘，轉瞬消失。

陸翎養成了追殺的習慣，想要追擊，卻被穆澤攔住。

“別急著追啊，我們之間的事情，還沒說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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