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臻帶著陸翎走出了大廳，他們又走了很久，走到交握的雙手都有了濕意，也沒有說話。陸翎低著頭，看地上的枯枝敗葉，兩只腳漫不經心地踢著石子。而宋臻，間或咳嗽幾聲，更多的時候，看著周圍的樹木。他喜歡植物，他想把王府化作山林，只是因為，他一生最美好的時光都在山上度過，知道，遇見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甚至做著不同的事，然而此時此刻，攜手漫步，便是一幅畫，勝過人間火樹銀花。

最後，還是陸翎覺得氣氛有些古怪，開口道：“那天，你是有意讓我跟去的吧。”

“嗯。”宋臻應了一聲，“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去，只是想，你若是去了，知道了，也好。”

那一次，問他為什麽要她遠離宋瑗，他沒有回答，但是，那天，他用另一種方式作出了回應。

“你看到的那座園子，叫綠漪園，是……我娘原來的居所。”他頓了一下，緊接著又自顧自地說下去：“瑗兒她是足月而生，卻是難產，好不容易活下來，母後卻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並不很喜歡她。母後聽人說，她十歲之前不宜養在父母身側，就將她托人撫養，後來，被伯父抱走。她雖然不太受父皇母後疼寵，但是有個好大哥，放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倒是我，沒有母愛，也沒有……父愛，當然，也沒有一個好大哥。”

“可是我聽說皇上曾經也很寵你。”陸翎擡頭，看到他臉上，沒有表情。明明是在說自己的事，卻好像，和自己沒有關系似的。

宋臻微微一笑，在亭中竹墩上坐下，待陸翎也坐下了，這才道：“寵還是不寵，都不是輕易就能知道的。”

“我以前和你說，我是早產。這是沒有錯，但是，我本來可以平安降生，卻因了茂王妃——也就是母後——的一劑墮胎藥，七個半月就來到這世上。那劑藥，拿走了我娘的生命，也在我身上留下了體弱之癥。那時候，父皇剛被伯父召回京城。”

茂王原本被聖旨調往邊疆，為的就是防止皇嗣奪權，卻沒想到，再次歸來。終於有了出頭之日，王妃自然要開始為未來打算，而池落然和這個孩子，就成了犧牲品。

可是，既然是下藥，皇後陳汝又為什麽讓他降生？

宋臻的話還沒有結束，或許，也是要做些準備，才能說出下面的話。

“因為，父皇告訴母後，他已經破壞了……伯父的生育能力，皇位最終，只能兄死弟繼。”

陸翎皺眉。早就知道歷來皇室傾軋最為嚴重，但是沒想到，天闌帝居然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而太平帝對自己弟弟的一番憐惜，最終還是引狼入室。

“我五歲那年，母後……向父皇提議，我年幼多病，不如送我去易陽山隨道人進修。父皇同意了，所以，我就去了易陽山。”

“不要以為他們是好心，要我強身健體——若不是他們不能殺我，我恐怕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宋臻忽然冷笑一聲，“那個道人經過他們授意，什麽有用的東西也不教，一心折騰我，每天吃了上頓沒下頓，倒也過來了，至於父皇母後，估計早就把我忘了，就讓我自生自滅，所以，回宮之前，我從來沒想過爹娘這種東西。”

語氣中雖然沒有透出什麽，但是陸翎還是敏銳地察覺，宋臻的情緒有波動，可是他能做的，不過就是握緊他的手，聽下去。

好在，不知宋臻想到了什麽，臉色緩和了不少，“不過，這樣的生活倒也沒過太久，不到一年，就有人殺了那個道人，做了我的師父，也做了……我的父親。他待我很好，把畢生所學都交給了我，也就是我現在所會的一切。他很厲害，但是並不嚴厲，從來沒有打過我罵過我，有時候也會突發奇想，教我鬥蛐蛐，捉鳥，爬樹，很多武功就是在他教我抓鳥抓魚的時候學會的。”

“除了教我習武陪我玩耍，他還會給我講故事。他說……他喜歡一個女子，但是她死了，他也因此金盆洗手，沒想到，卻在易陽山，又開殺戒。他還說，他喜歡的那個女孩有一頭栗色的長發，很柔軟，和她的笑容一樣。他又說，那個女孩不愛說話，唯獨喜歡花，若是有人打了花的註意，她便會伶牙俐齒，而她一旦打定主意，就會比任何人都執著，堅強……他還說，那個女孩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看著這雙眼睛，就先看到滿天的星星，後來，看到了漫天的星星，就想起了她的眼睛……他還說……”

宋臻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那雙在陸翎看來同樣滿溢星光的眸子也漸漸黯淡，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說，那個女孩是他見過的最安靜的女孩，但是一旦開口，就仿佛一團火焰，點燃後，永不熄滅……之後，他說，他喜歡的女孩嫁給了別人，所有的溫柔與微笑都被別人占有，而他，再也看不到……只能在一個能夠看到她的地方，修幾間草屋，每天伴著星光，在夜裏，看著那個有她的方向，卻再也看不到她的臉龐。他說他該放下，那是她的選擇，可是他放不下，他等了幾年，等到她芳魂遠去，他卻連夢也做不到一個，等到帶她走的那個男子幾乎忘記了她的模樣，等到她的孩子已經長大，站在他面前……他說，他愛的，是我娘……”

終於，他哽咽了聲音，睫毛微顫，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輕而幽然的嘆息。

在他心中，那個人，是比父皇母後都要親近的人，在他無助時出現，教會他成長。所以，當他可以近乎無情地講述那些關於父皇母後的舊事時，他卻無法平靜地面對這個師父，講述的故事。

世間諸多無奈事，未遇之時，冠冕堂皇，談幾句心傷，而閱盡之後，才知人世滄桑。

陸翎不由得想象著那段二十幾年前的山盟海誓，那個男子，如果真的娶了那個女子，一家三口，又會多麽幸福。可是，命運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那個堅強的少女毅然走上了自己選擇的道路，在她心中，是否也有他的位置？

這些，陸翎不知曉，也猜不到，她只是看著宋臻閉著眼睛，默然地坐在她身邊，如同雕塑，亙古孤涼。

宋臻給了自己一盞茶的時間，悼念那件往事，一盞茶之後，睜開眼睛。往事如煙，終究過眼，轉頭看身旁陸翎，感覺兩人相握的手，便知道，來者可追，當得珍惜。

“後來，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他們仍然沒有去看我，反而是伯父，想起我來，帶著瑗兒去看我。就是那一次，我本來在外面，臨時到一個山洞休息，看到了貪玩迷失的宋瑗，將她領了回去，但是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她的身份，知道他們離開了，師父才告訴我真相，所以，三年後回京，我才認出她來。”

“那年，我十五歲，伯父去世，父皇登基，東蕭戰事未歇，為了穩定人心，我被接回皇宮，可是，我一無所有。十年時間，大哥有了人氣勢力，三弟也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只有我，沒有父皇母後的助力，倘若不是師父，我就會成為一個癡兒——這就是他們的目的，讓我即便活著，也不存在威脅。”他放松地一笑，轉身，對陸翎道：“該講的，我都講完了，至於沒有講的，不要問，好嗎？”

陸翎點頭。其實她很想知道，這些事，甚至關於秘辛，他是怎麽知道的。皇上皇後自然不會說，能告訴他的，便只有那個師父。而且，能教出這樣的徒弟，那師父必然不凡，不知道是誰？可是，他不想說，她就不問了，每個人身上都有秘密，就連她身上的……也不在少數。

“嗯……你可以松開我的手嗎？”陸翎眨眨眼睛，“都出汗了。”

她見宋臻沒反應過來，連忙把另一只手伸過去，“你還是握這只吧。”

宋臻一笑，換了手。兩人依舊牽手，繼續散步。

天氣並不暖和，但是，似乎也不冷。

這一天，十三姐妹看到，太子走後，王爺和陸翎在後花園溜達了一上午，回來的時候，還是十指相扣，兩個人都不說話，也都沒有刻意看著對方，只是一副欣賞風景的模樣，但是，誰都看得出來，從他們的眼睛裏，從他們的微笑中，從他們的表情上……

“成功！”十三姐妹互相拍手，明明聲音很輕，卻聽陸翎道：“姐姐們，出來吧，我有事情要說。”

事情？十三姐妹一喜，也不顧隱藏了，一擁而出，一哄而上。

宋臻看了陸翎一眼，不自然地別開頭，眼睛看哪裏都覺得不得勁。

“我決定，從明天開始，由我來安排王爺的一日三餐！”陸翎一句話，把十三姐妹臉上的期待都打了回去，而宋臻明明在她說話的最後一刻轉過頭來，結果一聽她的話，又轉過頭去。

……

來到與公子雋約定的地方，公子雋還沒有到。街面上人不多，天氣也不好，讓她一個小姑娘在這兒等著，成何體統！

陸翎來回走動，望一眼，公子雋沒來，再望一眼，公子雋還是沒有來。她皺皺眉，轉身要走。

“喲，就這麽走了？”公子雋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陸翎一看，不知何時，他到了人家房頂上，而她，居然沒有察覺。果然，他總是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她停下腳步，擡頭，“既然來了，為什麽不下來？”

“下去說話不方便，還是你上來比較好。”公子雋優哉游哉地躺在窄小的房脊上，平衡能力讓人嘆為觀止。

陸翎左右看看，在這裏說話確實不方便，但是在房脊上呆著，未必就方便。想了想，她用傳音入密的方式告訴他，東門之外。

公子雋忽然坐了起來，看著陸翎。陸翎也知道，傳音入密之法也不是只要有真氣就能用的，但是公子雋已經知道了她的功力不弱，用出來也沒什麽關系。

公子雋此時倒也不想行事張揚，就從房脊直接跳進人家院裏，再翻墻出去，奔往東門。陸翎同樣走向那個方位。

京城四門之外，都是荒野，並無人家，進出城的人雖多，但大多集中在城門處，所以隱蔽性較好。公子雋先來到城外，陸翎則是走了很久才到。

“小鹿兒，你可以說話了。”公子雋道。

“回來之後，他也沒去哪兒，陪我去了趟府衙，再就沒出去過。”她說的大體上沒有差錯，至於細節，她就沒有必要知道了。

公子雋點頭，也不說話，就是看著她，以一種探究的目光。一側眉毛舒展，一側眉毛微蹙，扁著嘴，似有不滿，又似有疑惑。他很少這樣看人，陸翎更是沒有見過，似怒非怒，似笑非笑，還帶著幾分孩子氣，卻看得她心中升起寒意，那點紫芒，在眼中吞吐閃爍，熾烈時幾乎掩住黑眸的色彩，沈寂時如沒有星月的夜，黯淡無光，眼波依舊如沾了水一般明亮，帶著艷麗的色彩，扁起的嘴牽動兩頰微微嘟起，有著不協調的稚氣。

明明是張驚艷得令人心旌搖曳的臉，卻讓陸翎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公子雋的十指點在嘴唇，扁起的嘴角逐漸化作微笑，“我不記得我有沒有說過，我不喜歡不聽話的孩子？”

－－－－－－題外話－－－－－－

又掉收了，雖然挺傷心的，但是丫頭還是會繼續寫下去的，為了保證精力，暫時不會開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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