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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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水泥地發出極富節奏感又清脆的聲音,在這般清涼的夏夜裏,連回音都顯得分外深沈。

江衾剛進小區,就被面善的保安叫住,“您好,是B3701的江小姐嗎?”

聞言,腳步聲緩緩停下,直至站定在保安跟前。她的快遞從未寄回家,一向都是寄到公司的,應該不會是快遞,狐疑之餘還是禮貌疏遠地笑道,“我是。”

“那江小姐跟我來一趟。”江衾循著保安的步伐走回保安室,腳步在瞅到樹下的那個人影時頓下。

腦子有一瞬間是空白的,耳邊是保安帶著點四川口音的普通話,“這位先生說是您的朋友,我們看著面生,又聯系不上您,就讓他在這等您。”

江衾眼皮不住的跳,忍不住擡手去撚起眼皮,她萬萬沒想到他會找到這裏來。

只見那人站在樹下,氣定神閑地插著口袋,背影融進黑夜裏,看不清神情。

他自然還是瀟灑又隨意的樣子,自信又風度翩翩,順著風一步一步向她走來,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隨風傳來,是她不再熟悉的氣息。

逼得近了,江衾才能借著路燈微弱的燈光來打量他。歲月荏苒,卻沒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姣好的容顏依舊幹凈朝氣,眉清目朗,要不是那身筆挺的西裝,江衾還以為是他剛出社會的奶油小生。

他依舊喚她,“阿衾。”

江衾卻不看他,而是對著剛剛帶路的保安,一臉誠懇,“不好意思,以後他再來,繼續攔著,麻煩了。”

說完,扭頭就走。

一如當年。

餘光裏一個黑色的人影如風一樣掠過,站定在江衾眼前,拽住了她纖細的胳膊,企圖用力量優勢壓制住她,“阿衾,咱們就連坐下來好好聊聊的情分都沒了嗎?”

江衾掙紮著想抽出胳膊,“誰家好好聊天非得這麽拉拉扯扯的?”

還是一樣伶牙俐齒,他很懷念這種感覺,“阿衾,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可我也知道你這些年吃了很多苦。”頓了頓,他半傾下、身體去細細看她的眉目,那種精致的完美,讓他忍不住想去觸碰她,“可是我又很開心,開心這些年,你都是一個人。”

是一個人沒錯,但又不是在等他。

“你他媽別碰我!”一向安靜淡雅的江衾突然爆了粗口,雖然一直在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還是忍不住歇斯底裏,“我是不是一個人還要你提醒我?生你的氣?您多大的面子能讓我惦記您這麽久?”

黑暗中,江衾的冷笑特別刺耳,“喬緒,你放手!”

他依舊沒有松手。

一旁的保安見他們果然相熟,只道是鬧別扭的小情侶,便見怪不怪地走開了,走時還不忘調侃兩句,“現在的小情侶都把花式吵架當做情趣了嗎?”

漆黑的夜裏,喬緒那雙極具特色的丹鳳眼裏像是噙著一汪春水般,含情脈脈,“阿衾,你我之間有誤會也有心結,給我時間一起來解開好嗎?”

江衾的手機在響,她沒有機會接,手一直被喬緒握在手裏,動彈不得。

她擡眼看著面前的人,一字一頓地質問,“讓你失望了,我沒有誤會也沒有心結。至於你的?呵呵,我實在不感興趣。”江衾掐著他的手背,用盡全力,“放手,不然我就報警了。”

喬緒的聲音裏帶著無奈的笑意,“要報警也是我受傷。”

“那也是正當防衛。”

男人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隨即從喬緒手中救下了她。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連喬緒都有點懵。

程曦珩用手護著江衾,把其納在自己身後,江衾擡著頭看著這個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男人,有點茫然,卻沒有抗拒這過分親昵的動作。

這場對弈中,喬緒落了下風,“他是誰?”

江衾不想回答,只是拉了拉程曦珩的袖口,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走吧。”

就這樣,程曦珩被江衾扯著袖口走回小區。一直到確定喬緒看不到的位置,江衾才松開手,離開他的庇護,“程先生,謝謝你。”

程曦珩的手很自然的收回到褲子的口袋裏,“客氣,舉手之勞。”

難得程曦珩的腳步會配合著她放慢,江衾才有機會跟他並肩走,只是兩個肩頭的落差真大,江衾擡起頭來看他,“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在那?”

“丟垃圾。”程曦珩薄唇翕張,不冷不淡,就像剛剛出手救她的那一幕是她臆想出來的,他依舊是他,不冷不淡。

江衾埋著頭走進電梯,後知後覺去查看手機的未接來電。

程曦珩似是知道她要問什麽,率先開口解釋,“本是問你要不要幫忙,後來擅作主張了。”

聽到程曦珩的解釋後,再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江衾了然,“嘿,又欠了你一個人情。”

程曦珩站定在電梯裏,側頭看著她。

江衾也恰巧擡頭看他。

他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江小姐果然男女通吃。”

江衾愕然,“什麽?”

程曦珩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很酸,垂下眼角看向別處,“沒什麽。”

江衾以為他是在說喬緒,眼眸黯然,卻沒有再回答。

自從見到喬緒以後,江衾情緒就很不好。

終於憋不住發信息給蘇蜜——

我又見到他了。

蘇蜜像是在忙,並沒有回信息。江衾仿佛滾進了一個深淵,然後掉進一個織羅得密實的網中,纏住四肢,緊得她動彈不得。

等待回覆的時間太漫長,江衾只能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臂來緩解心口處的壓抑和窒息感,五指上不自覺地加諸了力氣,指甲深深嵌進自己的體內。直到感覺到手臂上的刺痛,江衾才清醒過來,看著被抓破的地方,翻箱倒櫃地找消毒水,她不斷地告訴自己,“沒事的,不要去想。”

江衾幾乎坐了一夜。

還好明天是周末,可以放心失眠。

好不容易睡著,又讓門鈴聲吵醒了。

響了一次又一次。江衾固執地躺在床上不想動。

最後,還是在惱人的門鈴聲中妥協了。

正埋怨著怎麽還不開門的林菲菲,一瞬間被江衾的倦態嚇到,“衾姐!你這是怎麽了,怎麽那麽憔悴?”

江衾差點忘了約了林菲菲這事,雖然沒什麽心情,可是承諾在前她不能食言,只能勉強扯起一個微笑,“沒事,進來等我一下?”

若是平常,這大小姐屋頂早就掀翻了,可是看到江衾這般模樣,她反而善解人意起來,“你怎麽這麽憔悴,還可以出門嗎?要是累我們在家閑聊也可以的。”

江衾彎腰給菲菲拿拖鞋,掩飾得極好,“頂多就是起床氣,你等會。”上了底妝和腮紅遮蓋住自己的疲憊,收拾好情緒之後,江衾才挽著菲菲出門。

過停車場的時候,江衾眼尖看到了車牌號閩D開頭的車。

在看清車上司機的時候,心徒然漏了兩拍——他竟然還在。

他居然等了她一夜,在這裏。

很不巧的,他也在看她。

菲菲見她楞在原地,不放心詢問了句,“衾姐,怎麽了?”

江衾輕輕嗯了一聲,艱難地挪動步伐,坐進菲菲的車裏。

與那輛黑色的賓利相錯而去。

事後,菲菲小心翼翼地問,“衾姐,你認識車上的那個人?”

江衾看著林菲菲,她一直都把她當做不懂事的孩子,可她終究不是,“嗯。”

“喜歡的人?”

喜歡?

像是驚雷般炸響在她的耳際。

江衾苦笑了聲,“不是,早就斷絕關系了的……”頓了頓,似乎在找更好的措辭,“家人。”

下午的電影不好看,講的是有情人錯過十年最後依舊生死兩隔的電影,爛俗又矯情,純粹騙眼淚。卻因為主角顏值太高,逼得看客不得不感同身受。

江衾想,就算電影最後的結局是在一起,也依舊是爛俗的劇情。

江衾忍不住嗤笑,笑得心都疼了。

比起買衣服購物,江衾更熱衷於吃。平時,她顧忌著胃不好,都是克制著自己。今天,她有點放縱,甚至還喝了酒。

林菲菲攔不住,只好陪著她喝。

可是,江衾酒量中等偏上,林菲菲卻是一杯倒的體質。

一直到決定打道回府,江衾才意識到回家難的問題,她有點頭疼,而且她不能開車。

眼下總不能叫房東太太親自過來接她爛醉如泥的女兒吧。江衾扶著林菲菲上車後,才給程曦珩打電話。其實江衾一直都捉摸不透那位性情不定的鄰居,“程先生,那個,你現在有空嗎?”

“嗯。你等等。”電話那頭一開始很吵雜,似乎是刻意走到安靜的地方才說話,“有事?”他的聲音雖然冷淡卻醇厚好聽,隔著電話都能挑撥人心。

“菲菲喝醉了,我也喝了。”江衾找了很久的措辭,沒找到,“她的車還在商場。”

程曦珩眉頭微蹙,“地址發給我。”然後才折回包廂,跟一眾好友告別。

裴翊臣喝多了,口齒不清,“啊珩你什麽意思,說好了今天要帶那位來,你不帶就算了,這還打算一來就走?”

程曦珩不冷不淡,“去接林菲菲,她喝醉了。”

裴翊臣雖然不樂意他走,不過念在理由充分,林菲菲一小姑娘,一個人不安全,終於作罷,卻還不忘抱怨,“程曦珩你小子什麽時候這麽關心你妹妹了?”

程曦珩承認,像他這麽沒心沒肺的人,如果只是林菲菲一個人,他肯定不會去。

更何況,堂堂林大小姐也犯不著他去獻殷勤。

但是現在不一樣……

江衾也在。

江衾沒等多久,程曦珩就來了,但是。

看著他駕車而來,原先微蹙的眉頭越皺越緊。

程曦珩一下車就看到江衾站在風口無辜的傻樣,或許是染了些許酒意,原本多情的眸子這會兒迷離渙散,睜大了眼瞅了瞅黑色的卡宴,又瞅了瞅後面白色的瑪莎拉蒂,一臉納悶地問他,“那菲菲的車怎麽辦?”

站都站不穩了,程曦珩主動扶住她的肩頭,“梁伯馬上過來。”

林菲菲喝得爛醉,車門大敞開著,修長的腿還留在車外,實在有些不雅。見狀,江衾有些過意不去,“那個,我……我扶不動她。”

程曦珩依舊站在一邊,看向林菲菲的時候有種睥睨天下的氣勢,薄唇翕張,“沒事。”

他在意的,是她。

梁伯從林家過來,路途遙遠。程曦珩第一次覺得林家房子選地很好。

江衾一直靠在程曦珩懷中,搖搖晃晃,腳步虛浮。她的意識很清醒,但是小腦卻有些不濟,她知道不能這樣靠著程曦珩,卻又控制不住自己。

而程曦珩,不似她一身酒氣,他身上是清香的沐浴露香味和清爽的須後水的味道,加上一身的禁欲氣息,江衾酒勁一上來,竟忍不住動容了。

意識到自己危險的想法,江衾突然緩過神來,站直了身體。

程曦珩詫異地看著她,“你怎麽了?”

江衾眨著眼看他,精明的眼裏寫著防備,“你怎麽來了?”

還真是醉了,程曦珩忍不住笑。

夜色朦朧,程曦珩看著她笑。心裏好像有團東西在撓她的心,江衾似乎還在思酌著什麽,卻叫喇叭聲打斷了思路。

黑色的奔馳上,一個老伯下車,畢恭畢敬地走來,“程少爺,麻煩您了。小姐呢?”

程曦珩用下巴點了點一旁的瑪莎拉蒂,沒開口。

梁伯看向站在程曦珩身側的女人,一臉諱莫如深。程少爺打小就不喜與人親近,因而沒人近得了他的身,除了已故的程夫人和那位。

季小姐。

梁伯認真嚴肅地向江衾鞠躬後,才開口,“程少爺,我先帶小姐走,您回去的時候也千萬要註意安全。”

江衾還在震驚中。

看著黑色奔馳和白色的瑪莎拉蒂一前一後開走,才恍惚開口,“菲菲家是挖金礦還是印紙鈔的?司機都能穿著Armani……”

“那是管家。”

“哦……”

程曦珩打橫抱起江衾,看著她臉頰處不正常的酡紅,有些心疼她,“怎麽喝這麽多酒?”

江衾卻是皺著眉看他,像是低聲喃喃又像是撒嬌,“怎麽辦,我又亂吃東西了……”

作者有話要說: 程曦珩和季琦睿沒什麽!

程曦珩和季琦睿沒什麽!

程曦珩和季琦睿真的是什麽都沒有!

重要的事情要說三遍……

☆、十一章

車速快得驚人。

江衾眉頭緊蹙,一臉蒼白,抓著安全戴若有似無地哼著。

她老哼哼著,程曦珩忍不住分神去抓她的手——滲人的冰冷,攢了一手汗。若是她還清醒著,必然不會這麽嗷出聲,更不會讓他碰她。

他握著她的手,異常認真,“再撐一會,馬上到醫院了。”

她冰涼的指尖蜿蜒著反握住他的手,柔軟的唇吻上他的虎口。

她的唇一路想象中的柔軟。

車速突然紊亂,如同他此刻的心。他側開臉去看她,見著她緊蹙的眉頭忍不住心亂如麻,慌亂之餘又因為那個吻而有點愉悅。

慌亂中帶著一點久旱逢甘露的甜蜜。

路燈明明滅滅,打在她白皙無暇的臉頰上,她柔弱的手抓著他的手,卻讓程曦珩覺得心也一並被她揪著,輕輕地揉搓著。

停留在他虎口的吻,只一下,卻顫得他恍若夢境。斑斕至絢爛的夢,不過是她淺柔的一個吻編織而成。

她突然嗚咽了一聲。

像是掐住了程曦珩的七寸,動彈不得,一顆心只為了她跳動。

程曦珩握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哄她,聲音溫柔得一塌糊塗,“再忍一會,到了。”

她低聲喃喃,“喬緒……”

車輪與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音,疾馳的車子猛然停下。

程曦珩猛地抽回手,那一瞬感覺,突然從天堂落回地獄。

而她,似乎也受了驚,緊閉的雙眼睫毛微顫,似乎在害怕著些什麽。

看著她可憐又委屈的模樣,程曦珩終又不舍,沈著嗓子喚她,去揉她的臉頰,“江衾。”

“沒事的。”程曦珩開始後悔自己惱怒之下的那一記急剎,他本不該是如此暴躁的人,卻因為那一聲“喬緒”而亂了心神。

江衾緩緩睜開了眼,看著眼前一臉嚴肅的男子,眸子裏像是噴灑了一層水霧,迷蒙又夢幻,“是你呀……”她頓了頓,又笑了,“程先生。”

還好,她還記得他。程曦珩覺得自己很悲哀,這樣就值得他高興了。

醫院的護士還認得他,老遠就聞到江衾一身酒氣,“不要命了呀,剛出院又把自己喝進來了!哎,你這男朋友怎麽當的……好歹也管管她呀!”

程曦珩垂下眸子,看她蒼白的臉。

想起昨夜裏的那個男人。她叫他,喬緒。

吐過以後,江衾的情況穩定了許多,程曦珩不放心,還是讓吊了瓶。

折騰了一夜,總算是安定下來了。

程曦珩有點累,有點困。這樣寂靜的夜真是令人徒增傷感,他原以為自己對江衾,只是覺得她有點像琦睿,才會對她分外關註和照顧,但現在看來。

或許不是。

江衾的手機響了又響,是蘇蜜。

猶豫了很久,程曦珩還是接起了電話。

蘇蜜的聲音慌亂著急,“江衾你是瘋了嗎?”

程曦珩默然,靜靜等著蘇蜜的下文。

“你理智一點清醒一點好嗎?你忘了你當年是怎麽離開喬城的嗎,你聽著江衾,不準再為那個渣男動搖了,知道嗎?他媽的,喬緒害你還害得不夠嗎,竟然還有臉去找你!”

差不多了,程曦珩才出言打破了這單方面的誤會,“是我。”

“怎麽是你?”聞言一怔,蘇蜜頓了頓,似乎也不責怪他偷聽了什麽,繼續侃侃而談,“程曦珩是吧,我不管你對江衾什麽心思,也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反正你都不要讓江衾再接觸喬緒了!”

程曦珩握著電話,看著江衾,“為什麽?”

“因為……”電話那頭頓了很久。

“因為他是你情敵!”

關鍵時刻又掉鏈子——果然不靠譜。程曦珩的聲音不冷不淡,“掛了。”

“餵,你等等!”

“我知道。”

病房裏又恢覆安靜。

程曦珩看著病床上病容蒼白的女人,調慢了點滴液的速度,才到陽臺抽煙。

他沒有煙癮,備煙只是為了那群朋友,卻不想,他也有心煩到想抽煙的時候。

倚在窗臺上抽煙,緩緩吐出煙圈,眼前煙霧繚繞,擋住他的視線,也填補上了他心裏的那個缺口。

他覺得憋得慌,心跳急促而紊亂。

那個夜裏,程曦珩第一次知道。

心痛是什麽感覺。

江衾被護士吵醒,才發覺自己住進醫院,摸了摸額頭又摸了摸肚子,並沒有任何不適,“我這是怎麽了?”

護士冷哼了一聲,“怎麽了?胃不好還嘴饞亂吃東西,不過還好你酒吐把東西吐得差不多。要不是你男朋友緊張你,非要給你掛水,是不用住院的。”女護士麻利地替江衾拔了針頭,熟練地摁著針眼,“按好了!你待會兒就可以出院了。真是的,自己任性不控制住那嘴還天天亂吃亂喝,然後還拖著別人一起受累。你知不知道你男朋友一夜沒合眼!”

江衾被訓得楞楞的,竟沒有反駁男朋友這一稱呼。

程曦珩雖然覺得江衾欠教訓,又覺得護士罵重了,沒忍住出言打斷了護士耳朵喋喋不休,“受累的是我,我都舍不得說她。”

病房裏突然很尷尬。

江衾看著他,眉眼裏閃爍著小心和歉意,“對不起。”

程曦珩居高臨下,看不出情緒,聲音也是不冷不淡,“反正身體是你的。”

江衾從病床上坐起,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你不會真的一晚都沒睡?”

程曦珩沈默不答,只是坐在床沿替她按住棉簽,以防手上的針眼再出血。

江衾慚愧又內疚,卻又找不到措辭,“其實你可以不要管我的,反正我自作孽,活該……”

江衾擡起頭,對上那雙陰冷的眸子,自暴自棄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支支吾吾地,“對不起,我……”

言多必失。

江衾幹脆閉嘴。

一直沈默的程曦珩終於忍不住,“江衾,我會心疼。”

一路沈默。

有時候,不適時的表白只會拉開兩個人的距離。

譬如,剛剛。

不受控制地,全憑著本能脫口而出。程曦珩懊惱過,但也只是覺得時機不對。

江衾和程曦珩一前一後下車,沒有人主動打破沈默。

瞅見坐在小區樓下的男人,程曦珩覺得這喬緒遠比自己想象的更難纏。昨天出門前也看到他了,沒想他這般有耐心,等了一夜又一夜。他越是步步緊逼,那他越是不能就這麽拱手相讓。

江衾腳步一頓,瞥見喬緒之後,臉上一片僵硬,故作無事地別開眼神,一切神態都是那般刻意。

程曦珩神色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江衾觸電般抽回了手,擡頭看著他,目光閃躲很不自然,“我可以一個人處理。”

程曦珩收回突然懸空的手,不冷不淡,“隨你。”

即使到了現在,江衾還是不能習慣程曦珩時不時的冷漠。她硬著頭皮超前走,其實她早有預感會遇到喬緒。

除此之外,她在停車場看到他的車了。

看到江衾,喬緒立馬站了起來,看著江衾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笑得自在燦爛。

這還是重逢之後,江衾頭一次認認真真看他,在充足的光線下。熟悉的眉眼被歲月打磨得堅毅,嘴角噙著笑意,雖然沒日沒夜地等她,但是衣服和頭發依舊打理得一絲不茍,更顯精神抖擻。江衾恍惚了一下,才收回自己的眼神,避開了他的方向。

他卻走上來杜姐住她,噙著笑,“阿衾,你終於回來了。”

說得,這好像是他家。

江衾的眉清麗雅致,一雙眸子生得靈動,只是這麽冷冷地看著,也讓人覺得含情脈脈情深幾許。

程曦珩一直跟在江衾身後,絲毫沒有清場的自覺,而且在這方面,他不想給人方便。

喬緒擡眸盯著程曦珩,兩人的身高差不讀,視線幾乎持平,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堅毅沈穩,卻又像待捕食的雄鷹般,一雙眼裏滿是精明和狠厲,似乎要在他身上看出什麽。

程曦珩狹長精致的眸子有意無意地掃過了他,似乎帶著蔑視般,並沒有正視他,唇角甚至還勾起一個嘲諷的笑,似在笑他的不自量力。

喬緒的手下意識地握成拳,從第一眼開始,他就十分厭惡這個男人,占有欲和存在感都太強烈,江衾在他身邊,太危險。

江衾不知道兩個男人間的戰爭,只顧著自己的事,“喬總沒其他事了?那請讓開。”

“阿衾,我們好好談談好嗎?”喬緒激動地想去拉她的手,卻被毫不留情地躲開。

喬緒看著她低垂的眼眸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心動又心疼,“阿衾,其實不止我,你也有很多話想跟我說對吧?”

江衾緘默不答。

像是搶到了救命稻草般,喬緒突然笑了,“阿衾,給我個機會,我們好好談談好嗎?我不想你我之間再因為當年的事情而從此殊途。”

那笑容在程曦珩眼裏很是諷刺,儼然一個得勝者的姿態,驕傲而不屑地看著他。

嘲諷著他先前的自以為是。

程曦珩挫敗地看向江衾,可悲的是,連他都覺得江衾動搖了。

程曦珩強行擋開了兩個人的距離,“你不要逼她。”

“我們的事情什麽時候輪到你這種外人來插手,鄰居?”喬緒扯著嘴角笑,溫潤如玉的臉因為情緒波動而面色通紅,抓著程曦珩的衣角,怒吼,“啊?趁人之危,拼命揩油的鄰居?”

這樣的字眼刺激了一邊的江衾。

“喬緒你閉嘴!”

已經白熱化的兩個男人齊刷刷地看向她,那眸子裏是愕然。

那是程曦珩第一次聽到江衾發脾氣。

而喬緒的眉頭也不覺斂起,這也是她第一次為了旁人而責難喬緒,只是因為他說了他壞話?

江衾的眸子略過程曦珩,直直看向喬緒,那眸子裏滿是隱忍,“喬緒你走,我不想見你。”

“阿衾……”

江衾敗下陣來,轉過身背對他們二人,“我累了。”走了一步路,才喊,“程曦珩,還不走?”

作者有話要說: 程先生的第一次表白就這樣流產了……

虐虐男主沒關系吧哈哈

☆、十二章

程曦珩瞥了一眼站在電梯外一臉黯然的男人,沒有一絲優越感。再看看跟前女人嬌弱的背影,陷入沈思。她跟他想象中的大不一樣,他原以為像她這樣的女子,用這種苦等的方式就算不能打動她,也總能讓她動容。

而她。程曦珩垂下眼臉來看著站在電梯裏淺笑嫣然的女人,原本微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連唇角亦忍不住微微揚起,“在等我?”

江衾點了點頭,擡起頭去看程曦珩俊朗的臉頰,他不僅帥,還耐看,除去那句莫名的插入“心疼”,可以說是毫無不是之處。

這樣的男人,又怎麽可能真的看得上她,江衾松了口氣,“等下一起吃午飯?”

程曦珩差點就忘了,他們這周還有個很重要的約會。

不,是約……定,她要請他吃飯還人情。

程曦珩點頭,“好。”

電梯勻速上升。

兩人並肩走出電梯,然後各自掏鑰匙,回了各自的家。

一門之隔,程曦珩看不到她了,才掏出手機。

手機玩了一夜,早就沒電了。給手機接上電源,程曦珩才脫了衣服進浴室,他有輕微的潔癖,又反常地厭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每回進醫院都覺得渾身不爽、身心浮躁。

若不是為了她。

想起那張精致的臉龐,程曦珩的心不自覺地軟了,雖然混跡在醫院一夜,又染上了煙味,但是這氣味並沒有想象中的刺鼻。

清洗過覺得渾身舒爽,程曦珩在腰間系了浴巾就走了出來。

手機早就自動開機,有未讀信息,不過是些不痛不癢的調侃,和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程曦珩懶得回,放下手機,拉開衣櫥,看著幾近一色的衣物,莫名覺得不妥。

——跟女孩子出門,穿得跟參加葬禮似的,真的合適嗎?

程曦珩重新拿起手機,折騰半天都沒好意思向好友發出求救短信。

出門看到彼此的時候,兩人竟忍不住相視一笑。

相比程曦珩的糾結,江衾只是隨手套了件黑色背心外面搭了件墨綠色的襯衫,下身是九分仔褲,露出光潔的腳踝。雖然穿得簡單,挺直腰身靠在門框上,卻有幾分歐美街拍的味道。

學設計的,品味自然不凡。

而如出一轍的,程曦珩也是墨綠色襯衫和仔褲。

莫名地穿了情侶裝。

程曦珩原先緊張又糾結的面部表情終於放松了些,“沒帶外套?”雖已接近春末,天氣半溫不熱,江衾只是這麽穿,未免太顯單薄。

江衾輕輕搖頭,素凈的臉上浮起一抹憨笑,“看過天氣預報。”又不忘反問他,“你不也是?”

程曦珩垂眸看著她,“不一樣。”那雙眸子裏明明無波無瀾,江衾卻覺得那雙眸子裏像是藏了一個黑洞,深邃而神秘,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感和不安,“我是男的。”

那眼裏帶了太多的蠱惑。

江衾覺得自己總是不知不覺中就好像被他勾魂攝魂了一番,他的眼神太可怕,明明是清冷的眸子,卻又似萬語千言都在那一雙精致的眼裏。好不容易回了神,江衾卻不知道眼神該往哪裏放,只好低頭看腕表,“我在爵記訂了房,你吃得慣嗎?”

因為對方是程曦珩,江衾不得不大手筆一回。

聽到爵記,程曦珩一怔,隨即薄唇翕張,淡淡開口,“我都可以。”

程曦珩從車庫取車,江衾看著他輕車熟路地七拐八拐並入了車流後,江衾才側頭看向窗外。

像是在沈思什麽。

她的沈默讓程曦珩隱隱有些不安,他總覺得她雖然表現得若無其事,但是心裏其實還掛意著那個男人,她的緘默沈思都讓他無能為力,無從掌控。可她對待那男人又太過果斷決絕,不管她是有情還是無意,都讓他覺得惶恐不安。

爵記以品味、美味和價位出名。

程曦珩把菜單給了江衾,“你來,我都可以。”

江衾也不推卻,翻閱著菜單,大顯東家風度,“程先生,忌諱什麽沒有?”

“沒有,你可以叫我曦珩。”不冷不淡的聲音,不像是開玩笑。

江衾拿著菜單的手一顫,腦海中自動浮現出那張不茍言笑,清冷淡漠的臉龐。

她似沒聽見一樣,隨意點了幾個主菜,把菜單推回給程曦珩,判斷不清主語,“程……那個,你、補幾個菜。”

程曦珩接過菜單,裝模作樣地看著,似笑非笑地問她,“不叫程先生了?”

憋得旁邊的服務員笑又不敢笑。

江衾睜著眼看擺著開胃小菜的桌面,如臨大敵。

程曦珩直接把菜單遞給服務員,隨口點了幾個菜,看樣子很熟悉爵記的菜色。

江衾慶幸自己沒選錯地方。

“沒關系,叫著叫著就習慣了。”

江衾看著程曦珩,他眼眸明亮,不像開玩笑。

憋了許久,感覺越刻意去做,反而這件事更別扭,江衾放棄,“還是順其自然就好。”

程曦珩放松要求,“或者,像菲菲那麽叫。”

程曦珩?江衾活膩歪了,直呼程曦珩名諱?雖然不知道程曦珩出身哪家,身家幾何,但是江衾直覺他來頭肯定不小,是她冒犯不起的人物。

江衾側著頭婉拒,“你別逗我了。”更像是在撒嬌,聽得程曦珩心軟又心動。

“江衾。”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叫她名字的時候卻帶著軟軟的尾音,像是寵溺。

江衾一楞,卻忘了答應。

江衾突然想起自己對他的第一印象——果然跟程曦珩接觸,不然在何種場景下,都非常挑戰心理承受能力。

眼下,他單方面的示好和進攻,意圖有點太過明顯。而早前在醫院,他的那句話還歷歷在目——

江衾,我會心疼。

她聽到了,卻假裝沒聽到。可是,他卻因此不再隱瞞什麽,反而很大方地袒露著。這一切都出乎了她的意料。

這一頓飯,江衾吃得戰戰兢兢,就怕程曦珩再說出什麽她招架不住的。

江衾買單的時候,才被告知在他們進餐廳前,程先生就已經預付款了。本是打定主意自己請,卻被他搶了單,江衾不樂意,“不是說好我請的?”

程曦珩自然不可能讓她掏錢,更何況爵記消費水平他是清楚的,“下次。”

察覺到江衾的不悅,難得程曦珩知道要主動開口,“幫我個忙?”

江衾看他,有點疑惑,像他那樣的人,需要她這種人幫什麽忙。

喉結上下滑動,幾番猶豫,程曦珩才開口,“幫我挑衣服。”

……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江衾推了推他,“帶路。”話出了口,江衾才突然想起,一起買衣服這種事情似乎更適合情侶做,他們現在這種不溫不火的關系又算什麽。

江衾主動和程曦珩保持著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就算偶爾擦過彼此的手背,她也是馬上避開。

而這種若有似無的碰撞,反而比觸手可及的親近更叫人蠢蠢欲動,就像是撓癢一樣的感覺,卻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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