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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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季度的設計稿終於悉數過稿,江衾松了口氣。

好不容易結束一段時間的高頻工作,大家說要聚餐搓一頓,江衾作為組長不得不出席。

下班的時候,整個辦公室的人一起走,她落於人後,卻不著急,只是一步一步在後頭緩緩跟著。她的性子就是這樣,該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其餘的,她不爭,也不屑。

同為設計師的林果果是公司裏跟她交情較深的,故意留下來等她。待她走近後,一把挽上她的手臂,笑瞇瞇地打趣她,“衾衾小寶貝,交男朋友了?”

聞言,江衾心裏一驚,她知道果果說的是誰,面上卻無表露半分,“沒有。”

“騙人,早上看到他送你來了,難分難舍的。”林果果唇角微勾,猛然想起早上的那驚鴻一瞥,至今仍忍不住心跳加速,“豪車呀,而且遠看著還是個大帥哥,你可真有福氣!嘖嘖嘖,這男友倒是很貼心嘛,竟然還知道要親自送女朋友上班。”

雖然被人這般羨慕和褒獎,江衾內心的天平有稍許傾斜,一種名叫虛榮心的東西在隱隱約約騷動,但是還是說了實話,“別說男朋友,他連男性朋友都不算。”

林果果顯然不信,一臉諱莫如深,“怎麽可能,你在開玩笑吧?”

江衾笑笑沒有回答,話已至此,其餘便讓她自己摸索,就算被誤會了,也不賴她,她解釋過了,只是她不信罷了。

“我就知道!”林果果笑嘻嘻地扯著她的胳膊,嘿嘿地笑著,“徐馥那家夥要是看到你有這麽一個高富帥男朋友,肯定嫉妒到發狂!只可惜她沒看到!”說完又自己反駁自己,“不過早晚會看到的。”

聚餐選在四星級酒店,雖然有點小貴,但總歸飽了口福,他們這幫以設計營生的,要麽過午不食要麽三餐不定,就算吃了也是沒有任何營養價值的速食快餐,今天這一頓好歹算補補身體。

江衾不願意拿主意,選酒店、點菜統統是徐馥決定,相比徐馥,她則悠哉得像個閑人,只負責坐等吃飯。

江衾和林果果隨便找個地坐,有人過來主動挨著她坐下,是負責廣告的林皓。

江衾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以往也這樣,聚餐或者群體活動,林皓總是有意無意地出現,但是他紳士有度,盡管目的昭彰,卻沒有給她帶來實質性困擾。

今天卻有點不一樣了,剛坐下就有人起哄。

江衾臉皮薄,經不起這麽鬧,眼下就紅了臉。

“別鬧了,江設臉皮薄!”林皓用手在空中點了兩下,示意他們別再瞎起哄了。

剛從巨大的工作壓力中解脫的人,不好容易尋了點樂子,哪能這麽容易放棄,“嘿江大設,我們林皓現在可是心門大敞,就等著你點頭了,你倒是回應一下我們林皓呀!”

“就是江設,我們林皓追了這麽久了,你倒是答應呀!”

“答應!”

“答應!”

“答應!”

氣氛在起哄中達到最高點。

就連一旁的林皓自己都是一臉驚詫,看著江衾一臉窘迫,“江衾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他們今天突然編排了這麽一場。”這會兒林皓要是再說什麽都是欲蓋彌彰,反而讓人猜忌,起哄得更歡。

“沒關系。”對待這種場面,江衾並沒有太過拘泥,也不會太過狠絕,只是將求助的眼神投向了林果果,讓她幫忙解圍,用口型說道,“果兒,交給你了!”

林果果會意,故作玄虛地嘆了口氣,“哎呦餵,這動作也忒慢了吧!”

包廂裏突然安靜下來,都在等林果果開口。這話裏話外的八卦氣息,誰都體會得到。

而一直在看好戲的徐馥不開心了,“果果,你什麽意思呀,難道是江大設計師看不上我們小小廣告部的林皓,還是僅僅只是你覺得林皓配不上咱們江大設咯?”

江衾知道壞了,徐馥最愛給她挖坑,而林果果——關於程曦珩,若是只有她一個人誤會也就算了,如果害得整個公司的人一塊誤會就慘了,果斷拽著林果果的胳膊,“果兒,你別亂說!”

林果果聳了聳肩,看到徐馥現今這般狂傲,巴不得馬上把那高富帥請出來擠兌他一番,思及此,遂擠眉弄眼一番,一副我知道很多可我不能說的樣子,“反正就那意思,你看,我家衾衾小寶貝羞答答的樣子,硬是不讓我說出她有男朋友這事!”

“啊?沒勁!”

“切!”頓時,唏噓聲直接蓋過了剛剛那波起哄的大潮,江衾這才松了口氣,“果兒,謝了。”

“叫你男人來謝!”林果果勾了勾手指,笑得雞賊,“那麽好的車,怎麽著也得一頓海鮮大餐吧,龍蝦鮑魚什麽的肯定要有,還要……”

這獅子大開口。

“真沒有。”江衾豎起三根指頭,信誓旦旦,“我跟他啥都沒有。”

“沒有一大清早送你來上班?沒有你一步三回頭下車了還要回去膩味下?沒有你走了他還盯著咱公司大門發呆?”林果果癟了癟嘴,“又不是拿不出手,藏著掖著幹嘛?”

江衾無語。這誤會有點大。

江衾坐回原來的位置,林皓還紅著臉坐在一邊。

江衾主動打破僵局,“大家沒事幹瞎起哄,沒事的,別放在心上。”

林皓點了點頭,替江衾布食,面上通紅,幾乎要燒焦開來,“是啊,幸虧你朋友機智。”

江衾低頭道謝,“我自己來就好。”

林皓不願就此放棄,“那,你是真的有男朋友了?”

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聚餐沒有拖太久,吃完就散了。

江衾以往不管幾點回家,門前總是黑漆漆一片。

現在不一樣了。對面住了人,他還給她留了燈。

真好。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為她留燈。

江衾用大白鑰匙開了門,才轉身去關走廊的燈。

燈一暗,那扇緊閉的門就跟著開了,頎長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長,肩寬腰窄,連影子都偏愛於他。

江衾重新開了燈,訕笑著,“不好意思沒註意……”

“還有,真巧。”江衾心想,怎麽就她關了燈他就剛好出了門,搞得好像她多摳那點電似的。

他手裏拎著兩個垃圾袋,瘦癟癟的,東西並不多,估計是有點潔癖,才會這麽點垃圾都要特意出去倒一次。

江衾莫名想笑,總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的程曦珩拎著幾乎迷你的垃圾袋,雖然接地氣了,可看上去怎麽看都覺得滑稽。

他嗯了一聲,一如既往的冷漠寡言。

江衾往門口走,他往電梯走,兩個人擦肩而過,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清香寧神的沐浴香味,不像她,一身煙酒臭味,她自己都受不了。

“你有沒有?”他突然回頭問她。

沒有主語,沒有敬語,開口很雖然,卻親近得像是共同生活多年般尋常的家人在話家常。

莫名覺得溫暖。

江衾擡眸看他,眸子裏流過一種異樣的神采,看得程曦珩心裏像是被什麽撓過一樣,有個地方在松動。

許久,江衾才噙著笑意搖頭,關上防盜門的那一瞬間,他還站在電梯口等電梯。寬闊的肩頭,窄瘦的腰身,修長的腿收進運動褲裏顯得更加修長。

有道是中則正,滿則覆。不過像他這般外型上無可挑剔的人,性格上那一星半點的缺陷還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偶爾的主動關切,卻叫她無所適從。

江衾也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竟然會這麽認真地評價起程曦珩這個人。

洗完澡,江衾半靠在床上看電影。

電話響了,是母親。

真是久違。江衾把電腦擱置到一旁,電話響了有一會兒,她才磨磨蹭蹭地接起電話,“媽?這麽晚有事?”

“沒多大事。阿衾,最近過得怎樣?”母親溫潤和藹的聲音隔著話筒傳來,太過熟悉的口吻,親切得讓江衾鼻頭有點酸,她沈了沈氣才緩緩開口,“還好,您呢?”

“不錯,家裏也還好。”母親頓了頓,語氣突然有點黯然,“你姐姐決定要離婚了。”

“是嗎?”提起這個,江衾並不像說太多,沈默著赤腳走到陽臺,整個城市籠罩在夜裏,光彩流溢,褶褶生輝,自在生亮,“也好。”

“哎。”母親不免抱怨,這孩子的性子本就不討喜,再加上發生了那麽多事,離家多年竟沒有回過一趟,她對這孩子已說不清是愧疚多一點還是生疏多一點,“阿衾,你也不小了。”這些年,母親很少聯系過她,又因為早年發生的事他們也不曾提過那方面,如今姐姐已經邁過了那坎,只剩下她了。

“媽不是催你,是你年紀也到了,該安定下來了。”母親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我幫你物色了幾個,有空回來看看吧?”

江衾掛了電話。眺望遠方,想起了一點往事。

突然胃部一陣絞痛,這種疼痛感她並不陌生。

真不巧。她苦笑著靠坐在陽臺的地板上,看著頭頂上的燈。只是忍不住吃了那麽一點,也會疼嗎。

門鈴響了一次。

隔了很久又響。

這風格,估計是對門程先生。

怎麽這時候來了。江衾蹙著眉頭,用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赤著腳出來開門,走這一路,對她好比兩萬裏長征,夠嗆。

果然是他。

“怎麽了?”她像沒有脊柱一般靠在門框上,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素凈的臉上是不健康的蒼白,似乎一陣強風就足以將她刮倒。

程曦珩一眼就覺得不對勁,不答反問,“你身體不舒服?”

“沒事。”她蹙著眉頭看他,並不喜歡他幹涉她的生活,“你找我幹嘛?”

“打你電話沒接。”程曦珩伸手要去碰江衾的額頭,被她生生避開了,他沈著嗓子繼續開口,“菲菲問你,喜不喜歡吃BBQ。”

程曦珩蹙著眉頭,看著她搖搖欲墜,已不再關心她喜不喜歡的問題了,“哪裏不舒服?”

“不吃那個,我沒事。”剛剛緩過勁的江衾站起身來,面上雖然依舊蒼白,但語速和力度上已經恢覆了許多,“那,再見?”

習慣他不愛言語的樣子,江衾也不再等他答案,直接關門,“拜拜。”

眼見著門又要闔上了,健碩的胳膊突然擋在門與門框之間。

還好她反應快,不然程曦珩就該疼死了,江衾被程曦珩嚇了一跳,“你幹嘛?”

程曦珩居高臨下看著她薄如蟬翼的臉頰,眉頭緊蹙,整張臉都緊繃著,把胳膊收在身後,“你臉色很差。”素來沈穩冷靜慣了的人,眼下竟然做出這個舉措,行為人自己都覺得意外。

突如其來的關心,江衾有點無所適從,但是比起茫然她心口更多的是觸動。這樣的他,叫她無法再拒人千裏,只好坦言,“沒事,吃過藥就好。”

“發燒了?”他的聲音一貫清冷簡短,突然的疑問句,句末的那個“了”字短促柔軟,像極了貓尾,一掃而過卻留下了難以言喻的觸感。

一向油鹽不進毫無人情味的男人突然這麽溫柔,本就病得不輕的江衾突然就魔怔了,低著頭就讓開了道,示意他進屋,自己則癱坐在玄關處,“不是,胃痛。”

“藥呢?”程曦珩蹲了下來,高大的身影擋在她身前,一點都沒有平日裏的無情,距離太近,她甚至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還有那清香寧神的香味。

想到藥放得隱秘,而且置放區域有點尷尬,江衾別開頭,強調著,“我自己可以。”

“在哪?”程曦珩嘗試拉她起來,沒成功。

程曦珩還在尷尬於要用什麽方式扶她起來,她自己已經搖晃著站起身,扶著墻角站起來,“我自己可以。”

怎麽會那麽倔,還真是看不出。程曦珩不放心,跟在她身後。

江衾好不容易緩過勁,又絞痛了起來,想吐,這個認知還沒過腦,就壓抑不住嘔意,尷尬著奔向浴室。

偌大的屋子裏,只有她難聽又刺耳的嘔吐聲。

——真是瘋了,尷尬死了。

還好他還沒有跟進來。不過比起他礙於情面闖進來,還不如支開他,“藥在床頭抽屜裏。”

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江衾才松了口氣,慢條斯理地沖了水,漱了口,才捧著脆弱不堪的胃走出來。

而此時,程曦珩正對著一抽屜的姨媽巾犯難。

江衾靠在門邊,看著程曦珩紅著耳根從屋裏走出來。

明明還在病中,江衾卻笑得眉目舒展,調戲著跟前的男人,“跟你說了我自己吧,你偏不要。”

程曦珩拿著冷峻的目光瞅她。

她不理,反而笑得更歡脫了。

房門與浴室門就一墻之隔。程曦珩攙扶著她進屋,姿勢有點暧昧,江衾想躲,但沒什麽力氣,上吐下瀉已經快虛脫了。

程曦珩一松手,江衾就栽進床上,翻了個身躲進被窩裏,今晚上吃的東西一咕嚕全吐光了。

真的白吃了。

替她掩好被角,程曦珩冷著臉走出房間,然後又迅速回來,這次帶了一杯溫水,“把藥吃了。”

口吻真的很冷漠,對待病人都這麽絕情。

——但是江衾卻覺得很溫暖。

這是她胃痛這麽多年,第一次有人幫她拿藥、備水。

“還要一杯鹽水。”江衾形態慵懶,半擡起眼看他,昏黃的燈光下,她眸光如水,膚色白皙得近乎病態,聲音柔軟而小心翼翼。

撒嬌似的口吻,叫程曦珩心口掠過一陣莫名的感覺。他做什麽一向都是本著自己的意思,越是別人使喚或者拜托他做什麽他就越是反抗,琦睿說他是正處於並將長期處於漫長的叛逆期。

比如徐方玲給他介紹對象。比如程家要他回去繼承產業。比如他們要他娶琦睿。

而現在,她這樣看著他,以一種脆弱的姿態瞅著他,眸子裏眼波婉轉。

平日裏,她安靜淡雅,不張揚也不怯弱,堅強甚至有點固執。現在她這樣仰著頭看他,眸子裏流淌著溢彩,像是。

像是,突然就抓住了他的軟肋。

程曦珩看著她,破例妥了協,“你躺好,我去倒。”

江衾窩在被窩裏,壓著自己絞痛的腹部竊笑。

雖然他給的溫暖,只有一星半點。

但是鎮痛效果——

了得。

作者有話要說: 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大改前面幾章。因為這文的設定一開始就是淡淡的,至於後面的感情戲那麽濃烈……

嘛,就像酒,越久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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