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希望這個國家能夠重新振作起來，能夠再回到當年天朝上國的威風，可是每次他想要這樣做的時候，卻總是力不從心，似乎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什麽天朝了，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再獨大了。

平等，陳箴言的心跳了一下，這兩個字，是這幾年他常在報紙上看到，廣播裏聽到，國家和國家之間說要平等，人與人之間，也說要平等，這些年，漢人也說，要滿漢平等。

可是真的平等了嗎？想到這兒，他的心再一次漏跳了一拍，自己不也是漢人嗎？自己這麽多年來，一直認為，作為一名漢臣，在朝中，卻也是位高權重之人，似乎自己極是喜歡這種感覺，那他力求的是滿漢平等，還是要保住滿人的皇帝？

陳箴言呆怔的坐在椅子裏，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他有些迷茫了，看了兒子一眼，他仍然跪在那兒，嘆了一口氣，道：“起來吧，為父，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對誰錯了。”

陳三立緩緩起身，看著父親的迷茫，也跟著嘆了一口氣，道：“父親，咱們現在，可不就是在摸著石子兒過河嗎？”

“父親，您和幾位大人，無非是擔心兩件事，第一，公主的能力不足，第二，公主是否會起效仿武皇之心。兒子以為，這兩件事，您都不用擔心，第一，公主絕對不會一個人去總攬大權，第二，公主也絕對不會有稱帝之心。”

“以後的事情，又有誰能說的清呢？”陳箴言搖了搖頭，揮揮手，道：“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陳家父子的一番話，且不說給陳箴言帶來了什麽樣的觸動，我卻終於能回一趟孚親王府了，到了門口，仍是一片縞素，靖平帶著軒兒，早迎了出來，軒兒一看到，就有些哽咽。

靖平好半晌，卻是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我，眼裏卻是一片霧氣，我的鼻子一酸，撲到靖平的懷裏，已經是泣不成聲，靖平緊緊地抱著我，沒說一句話，可是卻讓我覺得，極是安心，這半個月以來，心裏的極度不安和恐慌，都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進了府，一路進了正堂，載沛還停在那兒，等我回來，我幾步上前，到了棺木跟前，一陣心傷，失聲痛哭起來，靖平在一旁，也不勸我，只是輕輕地捏著我的手，任由我哭出來。

淑婉帶著妞妞過來，看到我，也是止不住大哭起來，妞妞已經是長大了，如今正在女子中學念書，成績很好，人人都說，她有我當年的才智，看到我，她卻撲到了我的懷裏，也失聲痛哭起來。

妞妞平日從學校回來，就愛跟我粘在一塊兒，只是我忙，她的學習也忙，我們姑侄倆雖然親近，卻是極少見面，我在宮裏，一呆就是大半個月，連自己兄長的喪禮也不能回來，家裏人為了能讓我見到載沛最後一面，也硬生生的抗著，就是不蓋棺。

我抽泣著擦了擦眼淚，才問道：“額娘呢？額娘這些日子可好？”

靖平一下就收住了聲，淑婉卻是哭的更加厲害了，史靖平輕輕的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剛剛平覆下來，又顯出一些驚慌之色的妻子，低聲安慰道：“額娘沒事，只是，得了大哥那天的消息時，一時受不住，中風了，這些日子，也是時醒時昏，黃姑娘說，只怕以後額娘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捂著嘴，妞妞已經撲過來，抱著我的腰，道：“姑姑，祖母這幾日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可是醒了，卻是已經認不得人了，經常拉著我的手，叫你的名字。”

這種悲傷真是的無法以言語來表述的，我的動作有些緩慢，似乎行動已經完全的中不上大腦的運作了，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去看看額娘。”

可是，似乎是時機不對，我剛起步，就有人進來回報載濤和載洵來了，我吃了一驚，接著又有些明白了，我這些日子，一直在宮裏善後，其實善後都由羅勝、孫國強還有溥偉、以及載濤他們兄弟兩個在做，我說白了，就是在宮裏鎮個場子的。

國君不在了，要有新君繼位，而宮中更是沒有一個溥儀能靠的長輩，只有我留在那兒，才能安定人心，宮裏只要不亂起來，他們在外應付起來，也能安心的多。

我嘆了一口氣，和淑婉他們立在一旁，靖平帶著軒兒迎了出去，沒多會兒，四個人一起進了靈堂，二人極是恭敬的在載沛的靈前上了香，又行了禮，才到了我們跟前。

二人向我和淑婉行了一禮，齊聲著：“嫂子、姐姐，還請節哀。”

淑婉回了一禮，道：“家中現在忙亂，有不周到，還請二位兄弟不要見怪。”

“嫂子客氣了，我倒怕自己來了，反給您添亂了。”載濤忙道。

我點點頭，道：“一家人，這樣客氣，倒生份了，更何況……”我忽然信嘴了，光緒雖然是他們的大哥，可是卻跟他們沒怎麽相處過，而且這件事，說起來，也有些尷尬。

但是載濤和載洵是什麽樣的人？自是明白，面色黯然，悲意更濃，我知道他們這次來，只怕也不只是簡單的想要吊唁，於是帶著二人去了哥哥生前的書房。

書房裏的擺設，並沒有變動，還是那個樣子，我閉上眼，似乎還能感受到哥哥的氣息，二人常來府裏的，自然知道這是哪兒，見狀，有些了然，載濤輕聲道：“姐姐，要是不舒服，我們換個地方？”

我睜開眼，嘆了一口氣，道：“無妨，哥哥過世，我沒能一直在府裏守著，已經是不該了，在這兒，我也能更安心一些。”

三人落座，載濤這才開口道：“姐姐，我和八弟來，其實是有關五哥的事情，想要跟您商量一下。”

我問道：“什麽事情？”

“姐姐，五哥這次在日本的事情，雖然情有可原，但是，稍嫌霸道了一些，朝中大臣對他的不滿，姐姐也知道，我們兄弟二人，也知道有些不妥當，可他畢竟是我們的兄長，別人不支持他，我們就是拼了命也要頂他的。只是……”載濤猶豫 了一下，說了出來，可是卻又沒說完，而是看向我，有探問，也有一些不明的意味在裏頭。

我怔了一下，看了眼那兩兄弟，卻繼續沈默著，等著載濤的後話，這時載洵卻開口道：“姐，有些話，七哥不好說，我卻沒什麽不好說的，有些事情，是羅大人沒有全部告訴您，五哥在日本，逼著那個天皇簽了好多條約，就像當年那些洋鬼子逼咱們幹的事情一樣，我和七哥覺得，這事兒做的太過了，有失風度，依我的意思，直接殺了那個天皇了事，也好告慰皇上和大哥的在天之靈。”

我極是意外，看著載洵，這倒是個有脾氣的，跟載灃年輕的時候，真有些像，我長出了一口氣，道：“這事兒，我剛聽到的時候，也覺得不忍，可是這個時候，卻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殺了日本的天皇很簡單，可是後果卻覆雜了。”

“這日本人，把天皇都是看成神一樣存在的，就像咱們的皇帝一樣，天子、天子，就是天的兒子，再說了，這件事情，說來說去，跟那個天皇也沒大關系，那不過是個半傻子，哪能有這樣的計謀？載灃這樣做，一，是為了讓人看看，咱們中國的國力，二，是為了在日本能為我們中國謀取到更好的利益，雖然我並不喜歡殖民，畢竟，我們中國到現在，仍有地方，還被洋人占著，但是，我們卻不得不隨大流，現在在日本的，可不只我們一個國家，還有三個國家，更不要說這些日子正在往那趕的其他幾國，他們哪一個不是想著去占這個便宜？”

“這第三嘛，就是為了逼出那個真正的兇手，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劃的，可是現在，卻是失了蹤跡，載灃幾乎把日本翻了個個兒都沒找著，他心裏更恨，所以才會由著那些洋人折騰，其實他不過幫著美國人和俄國人背了一半兒的黑鍋。”

“話不能這麽說，怎麽看，也是五哥一個人背了所有人的黑鍋。”載洵極是不滿地哼道。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只有當時間慢慢流逝了之後，我們才會知道，誰是錯的，誰是對的，但是，無論如何，歷史總會還給人們一個真正的真相，雖然有時候，那要花上很長的時間。”我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那五哥這樣，到底是對還是錯？”載濤一臉的不解。

“無論對錯，你剛才說的很好，他是你們的兄長，所以，你們一定要支持他，不要忘了，他也是我的兄弟，所以我也會支持他，只是，他的脾氣卻是一定要想法子讓人給他收一收了，這一次，形式所迫，別人會認了，可是下一次呢？”

我有些無奈的說道，光緒死的那天，他鞭了珍妃的屍，雖然當時在場的人都得了封口令，可是卻仍是小範圍的傳揚了出去，這實在不是什麽好事兒，就怕有心人，找準了機會，就會拿出來宣揚，到時候，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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