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同意的。我現在正在孝期，不能議婚。”史靖平斬釘截鐵的對嫣紅道。

嫣紅看向史靖平，有些意外，她本以為，史靖平的臉上會顯出些喜色，自己在康先生身邊多年，對於他的這個徒弟，還是有些了解，平日裏也是個話少的人，可是，每當康先生的言談中提到格格，或是京中有什麽事情牽扯到格格時，他的表情都會有些不一樣的。

女人的直覺一向都是極為靈敏的，可是現在看著史靖平的神色，竟然是一點波動也沒有，而且當場就已經拒絕了。她有些吃不準，低低地問道：“這……你也應該知道，皇上也下了旨，奪情了，你保苦？”

史靖平看著嫣紅，抿著嘴唇。思之再三，開口道：“紅姨是個聰明人，你在二位康大人跟前，難道還看不明白嗎？我已經看的太多了，先生是我的老師，我不能言他之過，可是他卻讓皇上給我封了侯，臨死之前，都仍是算計了我一把，要把我推到前面起，以侯爺的身份來給他們當先鋒，他是師長，我不能說什麽，我避開還不行嗎？”

嫣紅有些愕然，看著史靖平，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實在是沒有想到，史靖平原來對康有為，有這麽多的怨，她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如何說，最後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尷尬，道：“康先生，一直視你為己出。”

“老師也曾經答應過，永遠不說出我的身世，可是他食言了，更何況。這個婚事，你們折騰的再厲害，別人也不會同意的，孚親王兄妹不是傻蛋，先生當年的失敗，就是看不清眼前，他們難道還要重蹈覆轍嗎？”史靖平的語氣已經有些不耐了。

“侯爺，無論如何，康先生是你的老師，你自小在他的身邊長大，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難道你不明白嗎？”

“紅姨，你眼光，在老師之上，他自己私下也曾提到過多次，說過，你不過是苦於是個女子，否則你的成就在他之上，難道這麽淺顯的事情，你還不明白嗎？還要來勸我？”

嫣紅只得嘆了一口氣，道：“你老師對我有恩。康大人亦對我有義，他們二人都在我最艱難的時刻出手相助，我不得不幫。”

“紅姨，我當年瀕死之時，得先生救助，還收為徒弟，一路帶到京城，還得他之力，得以進入京師大學堂就讀，也因為他，我才能認識陳先生和格格他們，也正因為這樣，我才能看到了一個跟老師不一樣的東西。”

史靖平靜靜地說著，面上也沒有多少表情，就像是在敘述著一件跟自己沒有關系的事情：“老師總是堅持己見，總覺得，自己看到的一切，才是真理，在京中多年，他總認為世人都已經被他說服，就是許多官員，也是他的追隨著，所以做起事，總是一往直前，從不回頭，可是，我在一旁，卻是看的清清楚楚，多少次。若不是孚王府出手相助，他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得不遠走他鄉之時，也是孚王府出面，把他一路護送到香港，還一直庇護於他，可是他回京後，重得皇上賞識之後，所作所為，真的是可以用忘恩負義來說了，但是他是老師，我不能說什麽，而列位大人，總是說什麽，為了能成大事，必要有所犧牲，可是你看到了，他們的犧牲，換來的是什麽？”

嫣紅看著史靖平，已經是驚駭到不行，以前史靖平從未表現出對康先生有任何不滿，總是默默地做著事，為康先生盡力。可是現在，她才知道，史靖平竟然能隱忍了這麽久。

史靖平看出嫣紅的震驚，繼續 道：“我這些年來，一直都很茅盾，可是因為老師對我的大恩，我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康大人，還有林大人，他們都對我寄予了厚望，希望我能繼承老師的遺志。可是我在老師過逝那天，就已經心涼了一半。”

“都以為，老師為我爭了一個爵位，我便應該義無返顧的接地他的衣缽，可是誰想過，我希望得到的是什麽？”史靖平說到這兒，眼睛已經紅了，他有些哽咽，道：“紅姨，老師不明白我，難道你還不明白嗎？若他們一心做事，大家有力往一塊使，為國效力，我自是絕不推辭，可是，到了現在，他們所謀劃的，已經不是要如何變法強國了，而是要如何鬥倒孚王府，他們從一開始，敗就敗在，始終想著，要鬥倒孚王府。”

嫣紅徹底沈默了，她是旁觀者，當年自己的夫君之死，細究起來，也是康有為一意孤行之過，若不是康有為定要摻和到珍妃與孚王府之間鬥法當中去，又如何會鬧的淒涼收場，到最後，還要孚王府的人出手，來收拾了那一堆爛攤子去？

史靖平看著嫣紅的神色，知道她也是無奈，才來勸說自己，嘆了一口氣，道：“紅姨，我一向敬重你。可是我實在是不想摻和進去，他們若是正經要我出去為強國盡力，我自不會推辭，可是現在這種局面了，他們還要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何苦來？當年師傅一心想要立憲，可是到了最後，他們卻是根本就沒有真正的膽量去立憲的人，你難道還不明白，立憲 就是要把皇權給分離出來，不再是皇上一人定奪政事。”

嫣紅長出了一口氣，輕輕一嘆，道：“我何嘗不知道，這也正是康先生臨去前的那兩年，最為茅盾的地方，他也在糾結，也在掙紮，可是沒沒想到，這樣就等於是讓皇上交出手中的皇權，他就覺得害怕，他既想要變法，可是卻又對皇上死忠，不肯像孚親王兄妹那樣，推行真正的立憲。”

“紅姨。”史靖平叫著嫣紅，一臉的肯求，嫣紅的心裏，終是軟了下來，更何況，對於這件事，她也是不讚成的，而且，康廣仁的目的，也正是為了來試探一下，自己這個兄長的高徒，到底是不是如她所說，是個有遠見，也有才能之人。

到了現在，她也放下心來，不過對於史靖平完全沒有意思，要跟孚親王結親，她還是有些不信，看著史靖平，她有些心疼地道：“你的心思，紅姨懂的，難道你就真不想借這個機會，萬一，這件事情要成了，也算是順了你的心意了。”

史靖平先是一怔，接著回過神來，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心事被揭穿，他難免有些緊張，看著嫣紅，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道：“順了我的意，卻不一定能稱了她的心。”

“是啊，她一直都是與眾不同的。”嫣紅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那位格格時的情形，一開始，看著她和顏悅色，心裏還想著，這位格格萬全不是外面所傳的那樣心狠手辣，可是之後所歷之事，都一一在她的眼前閃現，這個女人，太與眾不同了，嫣紅對於她，說是敬佩，卻還是羨慕居多，那樣隨性的活著的女人，實在是她這樣的女人，只能仰望的。

搖了搖頭，她對史靖平道：“也罷，也若是不願意，我也回去告訴康大人一聲，他其實也並不讚同的，只是林大人他們一直催著，他實在是無法，也只能是這樣拖著罷了。”

“師叔難道就沒想過其他法子嗎？我猜譚大人也定然是不會同意的，譚大人可說了什麽？”

“譚大人的確是不同意的，而且昨天他也提早離開了，離開之後，也沒有回府，而是徑直去了孚王府，我想，他應該是去報信兒的吧。”嫣紅的表情有些難看。

“真的？”史靖平有些意外，若是譚嗣同昨天真那樣做了，那麽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譚嗣同已經決定了，要放棄維新黨，而站到孚王府那一邊去了。

“康大人和林大人他們也是今天才得的消息，林大人他們極是惱怒，想要到譚府去質問，不過被康大人勸了下來。”

“哼，若是我，也要這麽做的，這些年，譚大人被夾在中間，左右不是，可是孚親王卻從未對譚大人有一句怨言，反而還常常安慰譚大人，不用顧忌他們的關系，但是林大人他們，每 次與譚大人的意見相左，便要拿出他跟孚親王的友情，來刺他一下，實在不是什麽君子所為。”

史靖平的臉上顯出一絲不屑來，嫣紅嘆道：“康大人雙何嘗不是譚大人這樣的處境？他跟梁大人的關系極好，可是卻也因此，而不得不處處避嫌，兩人就是要互相送什麽東西，都要找別人的借口。”

“枉他們也是讀聖賢書，卻偏 偏是這樣的胸襟，又如何能成大事？”史靖平說完之後，卻在悄悄打量著嫣紅。

嫣紅的神色，也在不停的變幻著，她又何嘗不是覺得如今的維新黨，對於康大人，或是自己，還有史靖平和譚嗣同來說，根本就是一個沈重的包袱，而這個包袱，就算是有一個絕好的前程擺在了自己跟前，卻也是不能去抓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機會從眼前滑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