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親王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給順天府發了信，也給四九城的手下去了信兒，可是卻無一人前來，他已經有些明白，自己如今已經是大勢已去，之前自己的豪情壯志，如今都毀於一旦。

他看向書案上，自己根據川島浪速所說，整理的一些關於警察系統建立的建議，嘆了一口氣，這些日子以來的心血，都白費了，他不甘心，實在是不甘心啊，那個逆子！想到這兒，他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碌山大驚失色，上前道：“王爺，您……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碌山，本王不甘心啊，那個逆子。還載沛他們兄妹，我恨啊……”肅親王忽地落下淚來。

碌山看著，心裏一陣絞痛，道：“王爺，如今您得有個絕斷了，要不，再拖下去，咱們肅王府就真的保不住了。”

肅親王掏出手帕，拭幹凈嘴角的鮮血，眼神中顯出空洞來，不知道 看著哪裏，好半晌才道：“你帶上幾個靠的住的人，把那個逆子擡出來吧，再叫人去守著內院，不許福晉他們出來，今日若再不把這個逆子交出去，這府裏上下幾百口人，就得跟著他一起陪葬了！”

“喳。”碌山一臉悲痛的出去了。

肅親王站了起來，卻覺得舉步維艱，每往前一步，都似在擡千斤一般，好容易挪到了正院，碌山已經擡著正在哀號的憲章等著了，後院還傳來女人的哭叫聲，他的心裏一痛，幾乎有些站不穩。

憲章看著自己的阿瑪，慘呼道：“阿瑪。您真的要兒子去死嗎？阿瑪啊，我可是您的親兒子啊。”

“兒子，不是阿瑪狠心。”肅親王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來，看向兒子，道：“你也看到了，我們肅王府已經被你連累到廝，你死不打緊，難道真要自己的弟弟、妹妹，還有額娘陪著你一起死，你才甘心嗎？”

憲章楞住了，他看著已經老態盡顯的阿瑪，這才發現，兩日未見，阿瑪的頭發，卻已經全白了，他不是不懂事的人，只是這幾年，看著自己阿瑪處處受孚王府的牽制，心裏一直不甘心。希望能幫阿瑪分憂，而鳩山承諾過，若是自己幫他，他會到英國人那兒去說項，讓英國人在背後支持阿瑪，這樣，阿瑪做起事來，也不用處處顧忌了。

可是，如今出了事兒，鳩山卻早跑的沒影 兒了，就是在阿瑪身邊的川島浪速，也失了蹤影，他才知道，自己是被人給利用了，原指望著，英國人可以出面來解決這件事兒，可是如今的情形，卻是英國人也正焦頭爛額，又哪裏還會有閑心來管他們父子的事情。

憲章安靜了，看著阿瑪，哭道：“阿瑪，都是兒子的錯，可是兒子不甘心啊。嗚嗚……”

肅親王揮了揮手，下人們放下憲章，都退出了正院，若大的院子，只剩下父子二人，肅親王走到兒子跟前，拉過邊上一張長凳。坐了下來，道：“章兒啊，到了這個時候，阿瑪有些話，卻是不得不跟你說了。”

肅親王忍住心中悲意，道：“你當這事兒能這麽簡單嗎？我讓碌山去查了，這些學生和百姓的背後，就是羅勝搗的鬼，他最擅長什麽？就是幹這種事兒出身的，咱們大清派往各國的奸細，說是咱們大清的，卻都是他們孚王府搞出來的，所以，你以為那些日本人呆在咱們府裏，他們會不知道嗎？他們只是在等，在等一個機會。”

肅親王的鼻子一酸，自己在官場浸yin多年，卻最終沒能算過一個小子和一個丫頭片子，想想就覺得難受，看著兒子，繼續道：“人家是沒把柄啊，可你卻把這個把柄送到了人家手裏，人家又哪裏還會放過這樣大好的機會？”

“那個鳩山。我一直覺得不像面上看著的那樣正經、本份，一個日本人，不僅把自己弄的跟中國人沒有兩樣，就是裏裏外外也讓自己從骨子裏頭是個中國人，在琉璃廠混了那麽多年，楞沒人看出來，這個出入於使館區和琉璃廠的混混，是個日本人，就可見此人有多深的城府了。所以，為父才不願意招惹他，那個川島。看著一臉精明，可是鳩山卻從未將他放在眼裏，當初為父便勸你，少跟他在一起，可是你，你卻是越攔著，就越要去跟他攪纏在一起。”

“阿瑪，兒子知道錯了。”憲章無聲地掉下眼淚。

肅親王用手撫著兒子的手背，哽咽道：“為父但凡有一絲兒的希望，也要想法子保住你，可是如今，民意啊，就是皇上在這兒，他也只能順從民意，英國人那邊的學生、百姓，都是規規矩矩，禮貌有加，可是咱們府外的這些，卻已經是恨不得沖進來，把你、我父子生吞活剝了，你還不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嗎？”

“他們是要逼阿瑪就範，讓阿瑪自己親手把內閣輔臣的位置交出去。阿瑪，兒子不孝……”憲章再是愧悔不已的低下了頭。

“你如今已經知道自己錯了，為父也不多說了，一會兒，我讓你額娘和弟弟、妹妹出來，你們再見上一面，你便同為父一道，進宮認罪吧，希望看皇上能看在我這把老骨頭的份上，萬一能保全你，也是你的造化了。”

“是，阿瑪，到了禦前，兒子一定把知道的，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卻不敢再隱瞞半分。只是，只是……”憲章看向肅親王，道：“阿瑪，我實說了，那皇上會否怪罪您？”

肅親王淒涼地笑了笑，從袖裏抽出一疊東西來，道：“放心，阿瑪自有法子脫身的。不說還能留在內閣，至少要保住這一家大小的性命。”

“阿瑪……”憲章又低低慘叫了一聲，卻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圍在肅王府外的學生和百姓們，都有些累了，雖然這幾天，常有熱情的人從自家拿來吃的，喝的送給他們，他們還是覺得有些疲倦了，可是一想到趙、常兩家的血案，大家又都打起了精神，看著肅王府的大門。

已經有人有些耐不住了，道：“咱們不若沖進去，把那個狗屁世子爺給拖出來，讓他給趙、常二位兄弟抵命！”

“這樣沖進去，官府會說咱們是造反的。”

“造反便造反，這些年來，咱們受了他們旗人多少閑氣了？！”

“可是這些年，旗人對咱們也沒像從前那樣狠了，再說，沖進去了，不但不能為趙、常二位弟兄申冤了。”

“是啊，學生也以為不妥，二位英雄的冤魂，也不希望，咱們為了給他們申冤，而鬧出這樣大的動靜來啊？更何況，如今官府也沒有來阻攔我們，這說明，朝廷也是支持我們的，只是，興許是他們還沒有找到有力的證據，來肅王府帶人吧？”有學生不確定地道。

“證據？還要什麽證據？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就你們這些文人，還這麽多麻煩！”

“話不是如此，一個國家，要進步，要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就需要一條完善的法律制度，我們所要尊重的，就是咱們大清的法律，只有依法行事，才會讓我們大清更強盛！”

“我呸！什麽法律，這大清律，向來都只對咱們漢人用的，到了他們旗人那兒，都是狗屁。”

“那也不一定，自從孚親王協助皇上主政以來，咱們京城的治安，可是好了很多了，更何況，還有蘇大人，他可是位清官兒，可曾冤枉過一個百姓？”

“蘇大人是好官咱知道，可是他蘇大人也只是漢官兒罷了，到了這些旗人老爺們跟前，他還不一樣，不敢輕舉妄動？孚親王是好的，可他也是旗人，誰能保證，他會為了咱們漢人的百姓，而來對付他們自家人？”

“還是沖進去吧？這都幾天了，不只他們肅王府沒人出來交待，就是朝廷，也沒派個人出來跟咱們說什麽。”

一幫人正在猶豫，是沖進去，還是繼續留在外面，卻只聽得一陣轟響，肅王府的大門打開了，而且是大打開來，從裏面陸陸續續地走出了一套親王的儀仗，這幾日，這些百姓沒少看到這種排場，可是這個時候，肅王府擺出來，卻讓人有些費解了。

就在眾人楞神間，肅親王已經跨出了大門口，站在自家門口，而他的身邊，是被幾個下人擡著的，遍體鱗傷的憲章，有人認出了憲章，在人群裏大聲道：“那個被擡著的，就是肅親王世子，看那個樣子，想是被他老子給揍了吧？”

“哼，打的好，這種敗類，打死也不為過！”有人大聲的叫著。

肅親王穩住差點栽倒的身子，沖著外面的人群拱了一拱手，道：“本王今日是要帶劣子到禦前認罪的，還請各位讓出一條路來，好讓本王這劣子能去投案！”

肅親王的聲音極大，再遠的一點的，雖沒有聽到，可是聽著前面兒的人轉述，也知道，這位肅親王，是要帶兒子自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