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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改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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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立看著這個得意門生。長嘆了一口氣,道:“此事只怕我也只能讓父親暫時不要插手,可也拖不了多久,他是個很固執的人。”

我點了點頭,道:“這個我自是知道的,所以昨天都沒敢上門,本來是打算,明兒再來的,只是昨天晚上想了許久,終是覺得此事不能再拖,況且我和兄長已經猜到了皇上會跟老師說什麽,便想了這個主意,讓我扮作送東西的人過來。”

“你的意思是,皇上有意讓我父親出面對付你們?”陳三立問道。

“對付我們倒不至於,他就是想找個人出來牽制我們,陳老大人是多年重臣,在朝中的人脈也是極廣,況且,就是如今在兩廣的李中堂,也和他有交情,皇上不過是想讓他出面。牽制我們,同時讓他慢慢的收攏皇權。”

陳三立沈默了,他雖然猜到皇上是想讓父親出面打壓孚親王兄妹,可是如今才明了,這中間還有這麽多的彎彎繞,他自然也很清楚,大權若是還在皇上一人手中,這大清想要立憲,是不可能的了。

“旗人中就沒有一人是真心想要立憲的嗎?”

“有,不過太少了。”

“山東那邊又將如何?”

“我們打算由著他們。”我擡頭看向陳三立,有些小心的道。

“什麽?由著他們?你們可知道,若是任由這幫貪官如此,只怕是後患無窮!”陳三立的眉毛跳了起來。

“我們也知道,可是若不讓他們爛個徹底,又如何能連根拔起?更何況,我們也是希望這件事,能給皇上一個警醒,讓他好下定決心。”

陳三立看著我極是不解,我又道:“老師可能不知道,皇上未大婚之前,對於整頓吏治,一直抱有極大人決心。”

“皇上想要整頓吏治,這我是知道的,可是這跟這件事有什麽關系?”陳三立不解地道。

“自珍妹兄妹的事情以來,皇上對於這種事情,有些不願深究了。”

“怎麽可能,皇上不是才把珍妃給送進玉泉宮了嗎?”

“他這是做給我們兄妹看的。是在告訴我們,他對於這種事情還是很厭惡的,可是以珍妃兄妹的罪行來看,他們就是死十次也是不夠的。”

“我以為你們和皇上合作,把太後逼回領儲秀宮,應該是盡釋前嫌了。”陳三立嘆氣道。

“現在只是一種假象罷了,我和兄長不過是以先帝同治爺做例子,讓他起了警惕之心。”

“同治爺?”陳三立看著我,忽然想起了以前一直聽到的一個傳聞,看著我,道:“莫非……”

“老師細想想,為何恭親王明知道是太後對他下的毒手,卻一聲不吭?”

“恭王爺如今的身子?”

“已經是病入膏肓了。”

“皇上,唉,我大清的一個功臣,就這樣的下場?還是一位親王啊。”陳三立的心裏不無嘆息,恭親王奕曾經權威赫赫,名揚中外,可是如今……

我知道陳三立心中必然會有諸多感慨,於是緊接著又道:“所以,老師。我們必須要打破一些舊的框條了,不能再在這上面猶豫不決,若是不行雷霆手段,只怕是……”

“你以前不是一直不讚成太快進行變法嗎?”陳三立忽然問道。

“老師,此一時彼一時,以前我們還有時間,可以慢慢來,可是現在?皇上已經把我們給他爭取到的時間,就這樣消耗殆盡了,我們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讓了。”

“可是,可是我父親的身體已經是大不如前了,他已經七十了,今天在禦前奏對,才一會兒,便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老師,這正是個機會,請陳老大人就在府裏養病吧。”

“你是說,皇上若再來召見,便稱病不起?可是,皇上若是派了禦醫來,我們只怕也是不好瞞的。”

“禦醫的事情,你們放心,我們會安排好的,只是需得……”說到這兒,我頓住了,看向陳三立。

陳三立見到學生這樣看著自己,心下了然,這是在顧慮父親不會配合。他也極是頭痛,要父親配合,只怕是有些困難了,只是他也一直不讚成皇上如此反覆,在國外多年,對於各個國家曾經歷的變革,他也是有些了解的,雖然大清的情況不同,可也正因為是如此,才更兀現的大清需要一劑能起死回生的猛藥。

想到這兒,他看向我,緩緩地道:“也罷,我一會兒去請黃院長來一趟,讓他看看父親的病。”

我適時的提醒道:“最好是請容校長也來一趟。”

陳三立先是一楞,接著省過神來,笑道:“不錯,這倒是個好主意。”

“老師,那學生就先走了。”

“行,你去吧,一個小廝兒,在我這兒呆的太久,也有些不象話。”

“是。”我忙笑著要退出去,剛走了一半。忽然問道:“老師,昨天送來的廚子如何?”

“恩,還不錯,我父親也很滿意。”

匆匆回到王府,就徑直去了書房,裏面空無一人,回來的時候,就在門口問了,載沛還未回來,我坐在書房裏,想著今天的事情。知道陳寶箴的問題,暫時解決了,可是接著我們將要面對的,就會是一場狂風暴雨了。

一直到了撐燈的時候,載沛才拖著疲態,從外面走了進來,看著我,有氣無力地道:“妹妹可吃了?”

“沒呢,這不是等你嗎?”

“也好,咱們先一起把飯用了吧?額娘和你嫂子可吃了?”

“嫂子陪著額娘先吃了。”

“那就好,你可不知道,今天我的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可是這內閣一事,還是沒戲啊。”

“他們怎麽還死撐著?”

“我真是服了這些叔叔、兄弟們了,以前要用他們的時候,連個影兒都沒見,如今倒好,就是只襲了貝子的,幾十年也見不著面的人也鉆了出來。”

“他們還真當這還是愛新覺羅的天下呢?”

“哪啊?他們是還當咱們不敢得罪他們這些皇室宗親們,不停的拿著祖宗規矩出來壓我。”

“哥哥,這事兒可不好再拖了,如今這樣,可是什麽正事兒都做不了了。”我皺著眉頭道。

“那個天地會的總舵主何時來?”

我算了算,道:“估摸著,得還要十天吧?而且他還打算在各堂口裏選 出能用的人,分批前來京城。”

載沛沈著臉,想了好一會兒,才又道:“你確定,他們這麽多人到了京城,不會反了?”

“放心吧,哥哥,不會出什麽大事兒的,那個陳青雲也是留過洋的,他很清楚,現在這個時候,若是再說什麽反清覆明,根本就是胡鬧了。況且,他也看出了,大清已經不是說什麽滿漢之分,便能真的分了的,大清自入關以來,這許多年了,誰還分的清誰是華夏正統?說白了,都是炎黃子孫,人家洋人,也只當咱們是一家的。”

“這話倒是不錯。”載沛嘆了口氣,接著又覺得有些好笑,道:“今天可虧了載灃那小子,看來做混人還是有好處的。”

“他怎麽了?”我忙問道。

“你不知道,今天有兩個奉恩將軍在那兒亂叫,被他上去,一人一拳打翻在地,又叫手下的兵丁給扔了出去,本來鬧哄哄地,一下子就安靜了,再沒人敢鬧騰了。”

“呵呵,不錯,不錯,知道要打就打出頭鳥了。”我也笑了起來。

“你今天去陳府,陳大人是怎麽說的?”

我細細說了今天見到陳三立的情形,最後道:“哥哥,這事兒咱們只怕是要越快越好才行,若是慢了,那位老大人一出來,咱們可就縛手縛腳了。”

“你說的是,我還想著,要不要重用伯茀?”

我一臉茫然,看著載沛,問道:“誰?”

“寶廷的長子,壽富。”

“原來是他?可是我們不是跟他不熟嗎?”我一臉意外的看著載沛。

載沛有些想要吐血,道:“你長年在外,自是不認得他,他極有出息的,而且當年支持康有為變法的,便有他,還曾經參加了康有為的強學社,還發起了知恥學會。”

“咦,這不是康有為弄的嗎?”我奇道。

“你啊,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是好了,咱們旗人裏的才子可多了。”

“我知道他爹寶廷是。”我笑著道。

寶廷是誰?宗室寶廷,全名愛新覺羅寶廷,字竹坡,號偶齋。隸滿洲鑲藍旗,鄭獻親王濟爾哈朗八世孫。同治七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累遷侍讀。光緒改元,疏請選師保以崇聖德,嚴宦寺以杜幹預,覈實內務府以節糜費,訓練神機營以備緩急,懿旨嘉納。

大考三等,降中允,尋授司業。是時朝廷方銳意求治,詔詢吏治民生用人行政,寶廷力抉其弊,諤諤數百言,至切直。與張佩綸,黃體芳,張佩綸號稱‘翰林四諫’。直聲振天下。

晉、豫饑,應詔陳言,請罪己,並責臣工。條上救荒四事,曰:察釐稅,開糧捐,購洋米,增糶局。覆以災廣賑劇,請行分貸法。畿輔旱,日色赤,市言訛駴,建議內嚴防範,外示鎮定,以安人心。歷遷侍講學士,以六事進,曰:明黜陟,專責任,詳考詢,嚴程限,去欺蒙,慎赦宥,稱旨。五年,轉侍讀學士。

光緒七年,授內閣學士,出典福建鄉試。既蕆事,還朝,以在途納江山船伎為妾自劾,罷官隱居,築室西山,往居之。是冬,皇太後萬壽祝嘏,賞三品秩。十六年,卒。

這個人最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就是以納ji為妾,自己上奏彈劾自己,這很明顯,是在躲什麽,這樣一個忠直的人,會納ji為妾,讓人覺得意外,而且罷官後,過的就是隱居的生活,這簡直和他之前的為人行事,判若兩人。

我看著載沛,忽然很八卦的問道:“寶廷到底是為了什麽要罷官隱居?”

載沛看著我,搖了搖頭,笑道:“這還能是為了什麽?自然是要自保,他為人極是忠直,可是剛則易折啊,他又是宗親,太後雖不好明著拿他如何,可是暗裏卻不一定會放過他,他是為家室所累啊。”

我楞了一會兒神,忽然道:“我們又何嘗不是為了家室所累?起初又如何會想到,會跟皇上到了這一步?”

載沛在書架上不知道在找著什麽,嘴裏不停的叨叨起來:“我記得就放在書房啊?怎麽不見了?”

“什麽東西不見了?”我問道。

“就是伯茀寫的《與八旗諸君子陳說時局大勢啟》,陳說時局,以大旨警頑傲,勵以自強。好,找到了,在這兒呢。”說著載沛從書架的最裏面抽出了一本小冊子。

我接過來,翻開看了一會兒,才看了幾句,載沛又抽出來幾本,遞給我,道:“看看,還有這個。”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日本風土志》,又翻看了一會兒,嘆道:“真沒想到,咱們滿人裏,還埋沒了這樣一個人才。”

“你是沒註意到罷了,你出洋的時候,他去了日本,回來後,就一直在京師大學堂當老師,他可還是個進士呢。”

我沒有說話,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哥哥,這樣一個寶貝,這會兒子拿出來跟那些人撕打,可惜了,留著吧,我有大用。”

“你說什麽?”

“我有大用。”

“你要怎麽用?”

“以他之名,再加上他父親之名,山東之事,可成。”我笑著道。

“不錯,這翰林四諫的名頭不拿出來用,的確是可惜了啊。”載沛了然的笑了,忽然又道:“不若咱們再把這翰林四諫給集齊了如何?”

“寶廷不是死了嗎?聽說黃體芳也死了啊?”我奇怪地看著載沛。

載沛輕輕一笑,道:“急什麽?他們不是還有後人嗎?黃體芳的兒子和侄子如今可都還在翰林院裏呢。”

“咦,一家子都是翰林,可用,可用。”

“沒想到,本來我還打算明天就提出讓伯茀升禦史的,不過現在既然有了這個想法,咱們倒沒必要急著把他推出去了。”

“那是自然,只是這其他的人,也要盡快的聚攏才是。”我點頭道。

“其他人都好辦,只是這張佩綸,卻是不好說啊。”

“怎麽了?他又沒死,而且聽說歲數也不大啊,才五十多嘛。”我奇道。

“你不知道,朝鮮一戰,他向李鴻章建議先將駐朝清軍撤回,‘示弱驕敵,再圖大舉’,禦史端良彈劾他幹預公事,於是被驅逐回籍。南下途中僑居在南京,李鴻章幾次欲薦他再入朝為官,可是都被他給辭了。”

“咦?李鴻章不是他的岳父嗎?岳父的話他都不聽?”我奇道。

“呵呵,他就是這個脾氣啊,李鴻章不只是他的岳父這麽簡單。”

原來中法爭執剛起時,張佩綸曾多次上奏,發表主戰論調,強調中越唇齒相依,越亡,大清必受其害。認為大清有三大理由取勝:一、普法戰爭剛剛結束,法國失敗後割地賠款,國力相當貧乏;二、中法間距遙遠,法軍由本土到達福建要二三十日,而清軍至福建快則三天,遲則十日即可到達,在人數上占優勢;三、法國占領越南後,施行暴*,只要派人進行號召,越南人民就會其而響應,陷法軍於四面受敵中。

張佩綸抵達福建後,立即查勘船政局及閩江沿岸各要塞形勢,主張沈船堵塞閩江口,使法艦不得入內,但清廷不許先發制人,結果坐視大量法國軍艦進入閩江。馬江之戰中,張佩綸視敵太易,臨戰怯敵,措置乖方,用人不當,結果導致福建船政水師幾乎全軍覆滅。

戰後,給事中方培上奏彈劾張佩綸,朝中一些人物也懷著各種目的群起而攻之。清廷後派與張佩綸平日意見相左的左宗棠等人查辦此案,覆奏後,朝廷指責左宗棠等人為張佩綸開脫,一八八五年,下旨將張佩綸從嚴發往軍臺效力贖罪,遣戍察哈爾察罕陀羅海、張家口等地。

三年後,返回北京,投入李鴻章幕下,主管文書,因原妻已死,娶李鴻章小女兒菊藕為妻。張佩綸於危難中得李鴻章施以援手,因此對他李鴻章是極為感激的。

聽載沛說完,我極是感慨,這人的經歷還真是反覆,而且也很坎坷,倒跟他的那位聞名於世界的孫女張愛玲有些相似,不過我倒認為,張佩綸的一生,不像張愛玲那麽的悲傷。

我長嘆了一口氣,道:“若是請皇上下旨呢?”

載沛先是一呆,跟著了然,可是又滿臉的憂慮,道:“看起來似乎可行,但是他以前是皇上身邊的近臣,我怕……”

“沒什麽好怕的,咱們又不是讓他去造反,或是去做什麽不該做的事情,他總不能為了向皇上盡忠,而坐視那些貪官汙吏吧?這應該不像是他的作風。”我緩緩地道。

“那倒也是,說不定他回來了,皇上還得頭疼,這人最見不得的就徇私,皇上若是為了對付我們,而在山東的事情上扯後腿,他只怕還會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載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眼中還帶著一絲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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