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9章 傷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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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載灃早已經泣不成聲了。哽咽著道:“阿瑪,您放心,兒子一直記著您從小跟兒子說的那句話:‘財也大,產也大,後來子孫禍也大。若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多膽也大。天樣大事都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兒一定會讓著阿瑪的教誨。”

“載灃,你記住,無論如何,不能像你阿瑪這樣,到死了,還要受人挾制,你跟阿瑪不同,阿瑪說起來顯貴,卻沒什麽真本事,凡事都以穩妥為要,一心只想護著咱們府裏的安全,可是如今、咳咳……如今才知道,阿瑪錯了,阿瑪不能再讓你像阿瑪一樣,一輩子都要聽人擺布。”

“阿瑪,嗚嗚……”載灃的哭聲越來越大。

“載灃。當初把你送走,就是希望你能比阿瑪強,另一個,就是為了躲這婚事,若不送走你,當初就要把那位葉赫家的小丫頭定給你了,嫡福晉知道那位的打算,也是不肯的,當初皇上大婚,她便有些不樂意娶的是現在這位皇後,所以,一發沈了她的打算,嫡福晉 便回來跟阿瑪商量,她雖是極舍不得你,可是也狠了心,同意反你送走。”

“這、這可是真的?”載灃聽到這兒,也不哭了,一臉驚訝的看著醇親王。

“你嫡母雖是她親妹子,卻跟她是兩種性子,雖說當初娶她,我也不是很情願,可是多年相處下來,她卻是個好的。”

“阿瑪,您歇會兒吧。”

“傻孩子,有些事兒,我現在不說,只怕是就再也沒有機會了。那個瑪莎,你若是喜歡,娶了就是,阿瑪如今寧可你娶了她,也不想你娶桂祥的女兒,嘿嘿……”這時醇親王的臉上,忽然顯出了一絲笑意,道:“我即便是死,也要讓她心裏頭哽一下,不趁了她的意。”

“阿瑪?您……”

“去叫你額娘進來吧,有些話,阿瑪要跟她說。”醇親王忽然轉了話鋒,對載灃道。

“是,兒子這就去請額娘。”

載灃出來時,就看到側福晉正和載沛一同站在外面侯著,看那樣子,已經立了許久,便對側福晉 道:“額娘,阿瑪請您進去。”

載灃滿面的淚痕,把載沛給驚了一跳 ,問道:“這是怎麽了?剛才還好好的?”

載灃有些說不出話來。可是也知道載沛是真擔心,道:“我阿瑪,只怕是不行了。”

“還不快去請太醫來?”載沛急道。

“大哥,阿瑪是被那道旨意給氣的。”

“這話怎麽說?你阿瑪應該高興才是啊?”載沛奇道。

這道聖旨按說,其實應該是很合醇親王的心意的,在他死前,能看到兒子繼承他的爵位,又能大婚,照側福晉的說法,就是雙喜臨門,載沛雖然並不願意載灃娶葉赫那拉氏,可是卻也知道,這件婚事,不是那麽好退,他也已經叫人回府通知了自己額娘。可是看著載灃的意思,七叔竟然是不喜這道聖旨的。

載灃四下看了看,一院子的下人,只得湊到載沛耳邊,低聲道:“阿瑪也不喜我娶了桂祥的女兒,原來當初讓我跟著姐姐出洋,也是為了躲這件婚事,似乎嫡福晉也極是不願意的。”

載沛吃驚的看著載灃,也壓低聲音道:“那七叔是什麽意思?”

載灃似是想到了什麽,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你不知道,阿瑪的那個意思,竟然是寧可我娶了瑪莎,他的意思,竟然好像是為了寒磣太後,倒是便宜了我。”

載沛一楞。道:“你阿瑪已經瑪莎的事了?”

“恩,早一年前就知道了,不過,當時他以為,我也就是圖一時新鮮。”

“那現在應該怎麽辦?難道真的要抗旨嗎?”載沛皺著眉頭道。

載灃正想要說什麽,卻見側福晉哭哭啼啼地走了出來,到了他們二人跟前,抽抽巴巴地道:“孚親王,你七叔讓你進去。”

載沛一楞,卻立時躬向道:“是,謝謝嬸子帶話,侄兒這就進去。”

載沛一進屋就見醇親王靠在床上,閉著眼睛,臉上似乎已經看不到一絲生氣了,心下一嘆,幾步到了床前,跪了下來,輕聲道:“七叔,侄兒進來了。”

醇親王聽到聲音,緩緩睜開眼睛,擡了擡手,道:“快起來,你我叔侄情同父子。何須如此?”

“七叔,正因為如此,侄兒才要跪著,在侄兒和秀兒的心裏,您就是我們的親阿瑪。”說到此時,載沛自己也是動情,落下淚來。

醇親王閉上眼,點了點頭,道:“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你剛到那府裏,瘦瘦小小的。一臉的怯意,如今卻和當年,是大大的不同了。”

“這許多年,全靠了七叔照應,侄兒才有今日。”

“載沛,七叔也不跟你客套了,你是個聰明人,又懂權謀之術,可是你弟弟,不一樣,他聰明,卻不肯用心眼,是個實在人,跟你妹妹一樣,他們兩個如今看著都是能呼風喚雨的人,可是七叔看的明白,你也明白,他們兩個,還是不懂事的孩子,兩個缺心眼兒,咳咳……”

“七叔。”載沛忙跪上前兩步,一臉的關切。

“我如今是不行了,你年長,載灃又一直當你是在哥,他自小便跟你們兄妹親近,我很高興,如今我是怕不行了,七叔這裏就把你弟弟,托付給你了。”

“七叔,沒事的,您一定會沒事的。”

“說傻話了,誰都知道我如今已經是油盡燈枯了,今兒個這道聖旨,你們當是太後和皇上對付你們兄妹,其實我最清楚,太後的心還大著呢,她是在給自己鋪路。只有皇上,還以為太後是在幫他,我這個、我這個傻兒子啊……”

載沛的心裏一緊,知道醇親王是心疼皇上,可是卻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過,看來真是……他猶豫著,最終道:“七叔,皇上是胸有大志之人,您放心,他必定會使我大清重振聲威。”

“你不要安慰我了,太後以前就曾想過,要把她的小侄女許給載灃,可是桂祥家的那個小格格,不只是有些呆,相貌也平平,當初我們不太肯,才把載灃送走,前兩年太後又想過,要把榮祿的女兒指給你弟弟,不過幸好,幸好後來榮祿死了,家人也被送回了關外,所以我們又松了一口氣,可是太後今天這一道旨,實是沒安好心啊。”

醇親王歇了一會兒,又繼續道::“太後以後,只怕並不是想著要你弟弟去繼承皇位,她惦記的,是讓你弟弟的兒子去,她好又再把持一個皇帝。你弟弟是個聰明人,可是他沒有治世之才,他若是在我這個位置上,只會跟你七叔一樣無能,只會跟你七叔一樣被人操縱著。”

載沛吃了一驚,看著醇親王,好半晌都不能言語,醇親王又道:“載沛啊,你們這一輩裏,就你們三兄妹出眾,我們愛新覺羅氏以後會是如何,只怕也是得要看你們三兄妹的出息了,可千萬要記住一件事,寧可得罪皇上,也不能讓載灃應了這個指婚,就當是七叔鄭重的拜托你。”

“七叔,哪用您說,侄兒為了弟弟,也自當竭盡全力的。”載沛傷心的道。

“秀兒我是見不著了,她回來了,告訴她,七叔最開心的,就是當年知道他阿瑪還她這麽個女兒。”

載沛此時再也穩不住了,哭的伏在床塌邊上,道:“七叔,您沒事的,您一定沒事的,秀兒還惦著,惦著過兩個月回來給您做壽呢。”

“你們都是孝順孩子,幫七叔好好照顧你弟弟,還有劉佳氏,她也是個苦命的。”劉佳氏正是側福晉,載灃的生母。

醇親王說到這兒時,已經脫力了,極是虛弱的閉上了眼,載沛吃了一驚,忙大聲叫道:“太醫呢,太醫!太醫!”

醇親王在那天交待完後事之後,便陷入錯迷當中,又撐了兩天,終於在第三天,也就是一九九一年七月八號去世,而慈禧的指婚,也因為醇親王的辭世,不得不暫停,可是卻也定下,讓醇親王載灃於第二年迎娶桂祥三女葉赫那拉氏。

七月八日 香港

我由著翠萍幫我換上一身孝服,在房間裏,向著京城的方向,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孫國強等人,也都戴了孝跟在我向後一起行禮,磕完頭,翠萍上前扶著我起來,我已經難受的腿軟,站也站不穩了。

待她扶著我坐到沙發裏後,孫國強輕聲勸道:“格格,節哀吧。”

“七叔就像是我的阿瑪,我還未出生,阿瑪便不在了,一家人全靠著七叔照顧,否則,早就沒落了。”

“格格。”

“行了,你們都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孫國強等你對望一眼,只得出了房門,孫國強吩咐手下和翠萍在外面好生侍侯著,便下了樓,準備前往電報局,跟羅勝通個氣兒,剛下樓,就見陳青雲帶著梅香一起進來,主仆二人正在說笑著。

看到孫國強,二人停了下來,正要打招呼,卻意外的看到孫國強正戴著孝,吃了一驚,陳青雲問道:“孫兄,你這是?”

孫國強拱了拱手,道:“我們家七爺去了,小姐也正傷心呢,二位既然回來了,孫某想托梅香姑娘進去陪陪我家小姐。”

梅香未回過神來,陳青雲卻知道,孫國強口中的七爺就是醇親王奕譞,吃了一驚,問道:“什麽時候的事兒?”

“就今個兒上午,想來明天洋人的報紙就應該登了。”孫國強拱了拱手,便去辦自己的事了。

梅香轉過頭問道:“公子,這七爺是誰?”

“是秀姑娘的七叔,她父親和她七叔是一母同胞,她是遺腹女,聽說她出生後,全靠她這位七叔照應,說起,這位七爺倒跟她是情同父女。”

梅香吃了一驚,忙道:“公子,那咱們快去吧,我真沒想到,看著她似乎挺風光的,卻沒想到,原來這麽命苦的,還沒出生,她爹爹就去了。”

主仆二人一上樓,就見著翠萍幾人都戴著孝,站在門外,看面色,似乎都有些焦慮,梅香幾步上前,拉著翠萍的手問道:“秀姑娘可好?”

翠萍楞了一下,玄即想起,孫國強剛剛下去,二人定是碰到了,便道:“小姐很是傷心,剛才都有些脫力,站也站不穩了。”

陳青雲上前道:“還煩王姑娘通稟一聲。”

翠萍點了點頭,輕輕地敲了敲房門,道:“小姐,陳公子來了。”

裏面傳來帶著哽咽地聲音:“我今兒個身子不舒服,請他們明日再來吧。”

翠萍回過頭來,看著陳青雲主仆搖了搖頭,陳青雲知道現在若硬是闖進去,只怕也是不妥,只得道:“有勞王姑娘轉告你家小姐,還請節哀,身體要緊。”

“多謝陳公子。”

我聽著門口的對話,可是心裏卻懨懨的,不願見任何人,只是趴在沙發上掉著眼淚,醇親王的去世雖然早在意料之中,可是真的去了,卻讓我有不能接受,醇親王自我出生,便一直對孚王府照有加,雖然也只是因為我的出生,讓他覺得自己的弟弟有後了,一開始本也有些不郁,我是個丫頭,可是後來,卻是真心真意的疼愛著我。

其實,在真正的歷史裏,醇親王早該在十年前就去世的,可現如今卻整整推後了十年,這應該是我來到這個世間的蝴蝶效應吧,以前看史書時,向來都覺得,這位醇親王是個懦弱無能,又沒有主見的人,可是真正相處了這麽多年,才慢慢體會到,他的艱難。

光緒是他的兒子,註定他不能張揚,也不能行差踏錯,否則一個不小心,他便會有殺身之禍,光緒剛繼位時,他便戰戰驚驚,他不是皇帝,可他的兒子會是皇帝,他怕,怕會有蹈明嘉靖帝大禮儀的覆徹。

當時就曾上奏慈禧,要請辭一切職務,不過慈禧未準,她拿捏的住醇親王,醇親王是她妹夫,她也知道,這個妹夫其實是個沒本事,能被她穩穩地操控在手裏。

當初光緒初登大寶之時,榮祿為了爭寵,便叫人四處播謠言,說醇親王以太上皇自居,慈禧根本不信,不過她沒有向醇親王表明,自己是信任他的,故意讓醇親王心中恐慌了許久,而榮祿也正是因為這件事,真相大白後,激怒了醇親王,可說醇親王向來都是小心謹慎之人,而且脾氣極好,卻被榮祿氣了個倒仰,於是和軍機大臣寶鋆、沈桂芬聯手,迫的他自己請辭。

這是醇親王唯一一次在慈禧跟前發了脾氣,收拾了榮祿,慈禧自己內心有愧,也不好保榮祿,不過卻由此可以看出,醇親王不是資質平平,而是他只求自保,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吧,他作為皇帝的父親,自然是只有當夾心餅幹的份兒了。

這幾年太後被圈在儲秀宮裏,醇親王的才智才顯現出來,恭親王也才知道,原來自己這個弟弟,不是笨的,只是有時候因為與皇上的父子關系,才會讓他為人做事都縮手縮腳的,也正是因為發現了這一點,恭親王在晚年後,反而是跟這位七弟越來越親近。

如今他的突然辭世,竟是讓我一時之間無法接受,我眼前總是晃著一歲抓周時,抓著他的親王腰牌不放的場景,那會兒的他,可是正是頂峰的時候,四十歲不到,正是該意氣風發,可是卻又極是謹慎,總是怕行差踏錯半步。

“財也大,產也大,後來子孫禍也大。若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多膽也大。天樣大事都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這句話我也是知道的,他常對我和載沛,還有載灃說這句。

載灃以前總是暗地裏說他阿瑪活也活的憋屈,可是現如今好好想想,卻也正是因為他那麽憋屈的活著,才保了一家子的平安,慈禧心狠手辣,當年的慈安太後之死,不管是不是她主謀,都跟她脫不了關系。

醇親王心裏是極清楚的,所以他活的憋屈,誰叫他是皇帝的父親呢?可是現在,載灃應該不會再說他阿瑪憋屈了吧?

前兩日傳來慈禧指婚的消息,我當時還在擔心,可是如今卻知道,這婚事只怕是必須得往後拖了,不忠不孝之事,慈禧自是不敢做的,她還是怕人說,若是仍照原計劃,幾日後大婚,只怕是要被天下人所不齒了。

想來就是光緒,也是不會同意這個時候指婚了吧,畢竟,那也是他的父親,我們的緊張形勢,也解了一些,可是現如今到底應該何去何從?我自然是還不知道醇 親王臨終前跟載沛說的那些話。若是知道的話,我只怕又得對這位七叔另眼相看了。

今天一得到消息時,我便想要回京,孫國強好說歹說給勸了下來,其實我自己也很清楚,現在回去,只怕七叔也已經下葬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當時就是一心想要到他的靈前去磕個頭,現如今這樣的形勢,卻逼的我,不得不一切從簡,孫國強又說,出了這麽大的事,我也不宜在香港繼續呆下去了,興中會和日本人的事,他會留下來解決,要我盡速返回臺灣的將軍府,在臺灣守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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