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篇所作勞倫斯·布洛克作品導讀首次全收錄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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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合而為一的英勇修護行動終告失敗——意識到這兩個世界的分離,絕非基督教的專利,毋寧是人類走上歷史除魅不歸之路的某種必然,比方說在日本《古事記》的建國神話中,同樣亦有聯通神界和人界的天之浮橋斷絕的記載,至此,神歸神,人歸人,日本國正式交由天孫下凡的萬世一系天皇所統治。

於是,就宛如原始盤古大陸的分裂漂流一般,神界和人界不再疊合而迷離,原本神人雜處、大地山川鳥獸蟲魚滿滿是神的日子消逝了,人再不可能仰靠雙腳一不小心就走入神的國度,如晉太元的武陵捕魚人那樣,如今,它們更像兩個被汪洋隔開的國家,你要取得入境許可的證照,找到一個特別的向導,並搭乘可飛越的新交通工具(如某種奇怪的獸所拉的奇怪的車)才能偶爾光臨,就像但丁那樣;同樣的,生性懶怠的神亦不再動不動悠游於人間,如希臘奧林匹斯山諸神那樣,他只通過特定的人傳達他的意志和訊息,只很偶爾在事態嚴重時才勞駕現身,比方說召摩西於西奈山頒布十誡,好奪回他在猶太部落中岌岌可危的地位——這些仿佛今天海關、移民局的代理人等,即是我們所稱的祭司、先知、僧侶者流。

單獨被拋擲下來的人的世界,遂逐步喪失了一種“深奧”,夜就只是個夜,每天都有,不再滿是不寐的精靈不安浮動於不可見但可感的黯黑深處;雲雰霧氣就只是再自然不過的水之三態變化,並不光影明迷,有物躲藏其間誘人誤入。我們眼前的實存世界愈來愈平坦可知,就算還有樹洞供你掉落,你只會扭傷腳摔斷腿而已,不會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如愛麗絲;這個世界也愈來愈不危險,你的迷途只是令人懊惱的不慎,得勞動救難人員大費周章尋覓並耽擱正事,而不會是一趟冒險旅程的開始——沒有神跡,沒有啟示和預言,只剩下偶然和巧合這兩個最不可信賴的東西,因此,一切的可能性遂喪失了幸福的保證色澤,包括愛情在內。

除魅的最終,是生命不再有目的,不再帶著任務而來,有的只是悠悠浮生漫漫長日,我們的存在恍惚地輕飄其上,得想一些消遣娛樂好打發總是多餘下來的生命時光。

失落的現代小說世界

基本上,現代小說便起自於如此除魅殆盡、神人世界已然分離的狀態之下,它低頭瞪視人自身的靈魂,如米蘭·昆德拉說的,小說所問、所思索,並試圖回答的是,人自身存在的問題。

這個所謂存在的問題,是人的第二次追問,人類一度似乎已圓滿地找到答案,在他發現神之時,但繞了數千上萬年下來,他痛苦地發現問題並未獲得解決,而且此番來得更尖銳更迫切,所以博爾赫斯說,現代小說總帶著人失敗的印記。

存在問題的清楚浮現,某種意義而言,說明現代小說並沒失去它之前的記憶,有關那個失落的神的世界,這裏,仍有神話留下來,有傳說和寓言留下來,有訊息留下來,揭示著那一度完滿豐盈的世界——這不太可能僅僅是偶然,在現代小說評論者傾向於以線性的、替代有理的、甚或強烈隱含著進步意義看待並思考小說書寫一代代變化(或甚至可說進化)的冷酷同時,小說創作者本身卻總像某種“退化論者”,他們屢屢溫柔地回首那個已然不覆存在的時空,細細摩挲並津津樂道那個世界、那個世代殘留下來的文本而且心向往之。他們不樂意把自身的譜系只追回到笛福和菲爾丁,那只是狹義小說形成的起源而已殊無太大意義,而不是小說心靈所從來之地,他們愛講的是荷馬,是希臘悲劇,是莎士比亞,是但丁神曲,是一千零一夜,至少要從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開始。昆德拉如此,卡爾維諾如此,博爾赫斯亦如此,而他們恰恰好是我們這一代最拔尖最敏銳的小說書寫心靈,他們比誰都心知肚明現代小說書寫的困境及可能盡頭。

而且他們遠比上一世代的偉大小說家如普魯斯特、福克納等人更迫切意識到這個,這裏頭是否也包含著現代小說這一趟書寫旅程到此為止的反省和啟示呢?

行動的缺席

當然,當人的行動失落了生命本質的目的,不再相信路途末端有啟示等在那裏,人並不因此喪失了行動之力,它甚至可以更形強大,只是行動的意義必須也必然有所轉變才行,它得在現實中找到另外更強大的理由來充填這個出現的空白——是的,人仍能召喚一場戰爭,出航一支大型船隊,建造比金字塔或泰姬瑪哈陵更巨大的工程,就像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講的,它仍一樣的規模壯闊,一樣的聲勢逼人,甚或猶勝昔日。然而這是資本主義意義底下的,封閉在資本主義的計劃之下的,而不同於特洛伊的希臘遠征軍,或尋求金羊毛的年輕阿爾戈號,在現代資本主義的大行動中,只有新聞報道記者跟隨,並未提供職位給無事可做、只彈琴吟唱的詩人小說家,就像俄耳甫斯在阿爾戈號上頭只負責彈奏七弦琴一樣。

於是,隨著行動的缺席,小說家也逐漸喪失了說故事的任務,而把這個部分分割給新聞記者——這是本雅明在一九四年代就已經指出來的。

回轉小孩的模樣

然而,光是行動的喪失,只會嚴重挫折並不足以全數奪走小說家的說故事能力,真正致命的終歸還是孕育生長故事那個豐饒母土的失落問題,即便小說家仍有著過人的想像力,能從貧乏的土壤采擷出材料編織故事,這故事亦不再得到其生存世界的支撐,而變得不再可信。

布洛克在他另一個小說系列(馬修·斯卡德)裏有這麽一段,可供我們當寓言來讀——那是《每個人都死了》裏頭警局畫家對斯卡德抱怨的一番話,這位仿佛有著特異功能、可從人的記憶幽微角落裏叫出某人形象重現畫布之上的了不起畫家,說他也面臨那種計算機合成嫌犯畫像的威脅而考慮退休,原因不在結果誰比較像(謙虛的雷仍相信他的比較逼真),而是,一、這組計算機系統誰都能用,只要一份操作手冊加一兩天的訓練;二、計算機合成的結果是照片模樣,不像畫家的成果是一幅畫,放在電視新聞報道的熒光幕上,照片就是比畫像可信。

有關這個,博爾赫斯在津津樂道一堆他所鐘愛的昔日文本之後,說了幾句有趣但不無感慨意味的話。博爾赫斯勸告大家應該在童年時光就讀這些書,它們會給你一輩子隨時隨地地想像樂趣,若錯過童年時光等長大再讀,你會因為不信而再讀不進去了。

這使我想起耶穌的一句名言:“你若不能回轉小孩的模樣,斷不能進入天國。”

原來如此。除魅不只是人類漫長歷史路上的“人的逐步醒覺”而已,它對單獨個人而言,同時亦是人的生之過程。我回想自己的童年,的確比較膽小,比較疑神疑鬼,雲後面有東西,山裏頭有東西,星星上面有東西,尤其黑夜來臨,更是神佛滿天飛舞的駭人時刻,臨睡熄燈,所有你聽過鬼故事裏的角色總全數到齊光臨床頭覓你——那個年歲,我們的確返祖地活在一個萬物俱靈的老世界之中。

也難怪這些了不起的小說家,如此地喜歡提到神話、童話、寓言乃至於被劃歸為通俗作品(亦即成人童話)的偵探小說科幻小說,這不僅是仍保有故事的角落,同時亦可能是殘存的夢境入口——人類的理性除魅之光的照射並不均勻,夢境像厭氧性細菌,它仍可能躲過理性的殘酷清理,在我們這個現實世界的某個幽微角落艱辛地活下去。

昂貴的門票

在二十世紀的小說中,我以為最會講故事的人有兩個,一是格林,一是馬爾克斯——格林走出除魅殆盡的西歐,到加勒比海、到中南半島、到他所說“形狀像一顆人心”的非洲甚至直抵最中心的剛果;而馬爾克斯則以哥倫比亞為書寫中心並輻射動亂不休的中南美。他們亦都拒絕現代資本主義的理性秩序,寧可同情共產主義。他們帶給我們精彩拍案、勾起鄉愁但仍將信將疑的故事,我們把格林小說幅員所及之地稱為“格林國”,以為其輝煌的建構主要來自於格林自己;同樣的,我們稱馬爾克斯為“魔幻寫實”,著迷故事的幻惑力量,但仍以為那是理性的美好叛離。

格林和馬爾克斯都不盡喜歡這個其實是讚譽的講法。格林信誓旦旦說,那個世界,真的就像他所寫的那樣子;馬爾克斯也堅稱,他的每一行文字都有寫實的基礎。

這樣認知的落差,現在我們曉得了,主要來自理性之光的不均勻,除魅程度的不均勻,美人兒怎能憑空飛上天呢?人的血液怎麽會有生命有意志般尋回歸家的路呢?於是我們得做點事,賦予它們一個可安心的位置並加以標示清楚,才放心讓它們和我們這個理性世界並存,就像我們對宗教的命名和寬容一般。

我們稱之為“格林國”,稱之為“魔幻寫實”,稱之為神話童話,稱之為不要拿現實印證的類型小說,它其實就是我們僅存的夢境入口。

因此,它也必然變得昂貴起來,因為供應稀少但需求不減,這是再簡單不過的經濟學道理,你要支付的,是一部分的理性,一部分的生命時光,很多的情感和很多的哀傷,當然,還可能包括實質的經濟代價。

像通過漢弗萊·鮑嘉走入夢境的羅登巴爾一樣,這樣的夢,至少至少花了他一百萬美元。

《圖書館裏的賊》——這個世界不配擁有像你這麽美麗的人

當然,不相信的人盡可以當它是馬後炮沒問題,懷疑絕對是合理的,但打從紐約聰明良善之賊羅登巴爾的第三部賊史《喜歡引用吉蔔林的賊》,啟動了往後掌故式的書名和書寫方式,並在行竊和破案過程中和一個個不同領域的歷史人物交鋒對話之後,我們便敏感地猜到,屬於這個譜系的兩位昔日大師,漢密特和錢德勒,遲早總要被廢物利用現身於此的,雖然我們並不確知狡獪的羅登巴爾(或說聰明富想像力的原作者布洛克)會讓他們怎麽登場,帶來哪樣值得一偷的寶物慷慨登場。

這就是了,《圖書館裏的賊》。

我個人小時候玩一個極其奢華卻又“寂寞”(這裏,得用日本人說的さびしい那種發音和臉上表情才對)的一人游戲,說起來大概只有我這種年歲、活過那個世代的人才可能理解。那是一九六九年掛名“臺中金龍”的全島少棒精英組合,在美國威廉波特少棒賽打下第一個冠軍,從此美國人便阻止我們再以這種全島明星組隊的方式參賽了,於是,往後不管是以北、中、南、東四區分割或更嚴苛的單一縣市代表隊,雖說十之八九還是照拿冠軍不誤,但那種天下英雄齊聚一堂、有著黃金色澤和清越鏗鏘聲音的最美好圖像就再沒有了,永遠沒有了。

這是第一個寂寞。

我的游戲便是向著這個來的。我自己一個人組隊挑球員,把最精英的十二個名字寫下來,自己分配守備位置,自己排棒次以及投手出賽場次,躊躇滿志,卻也不曉得拿這份最美麗的名單如何是好,心痛得不得了。

這是更大的寂寞。

還好這個名單每年都會有一張,也因此它們才有了“用途”。它們開始彼此對抗,在某個不存在的球場無何有的時空,兩隊決勝,三隊循環,四隊交叉……這個史上最強的少棒超現實聯盟球隊愈來愈多,也競爭愈形激烈,我記得我總很偏心相信六年以臺南市巨人為班底的那一隊會贏,我這支常勝軍中有徐生明(他是我all瞭ime少棒的第一投手,盡管在現實中他被認定是巨人隊的二號投手,至於最好的少棒打擊者則是後來的鄭百勝),許金木、李文瑞、劉宗富、魏景林等人,還包括打四棒後來下場不幸的陳銘晃(中學年紀扯入黑道鬥毆被殺)雲雲——現在的棒球先生李居明,臺南縣南新出生,原本也在這一屆,但當時我毫不猶豫把他剔除於最終的十二人名單之外,這個終歸還是非常寂寞的游戲,要相隔整整二十年之後,我才曉得原來這個世界和我做類似之夢的人有這麽多,而且強度不遜代代不絕——一九九二年巴塞羅那奧運,美國NBA巨星正式組成同一概念但規格當然更壯闊奢華的單一籃球隊,我寫了一篇《向上帝特別訂制——夢的球隊》,啟用唐諾這個筆名至今,對我個人而言,這事毋寧更像還願,是二十年迢迢歲月之路的鄉愁。

把最好的放在一起,best of best&s,千燈相照,無盡光明,因此有文學經典選集,有所羅門王寶藏,有夢幻球隊,有所有精品名牌濟濟一堂的高檔購物中心,心思和目光焦點不一,但最原初的概念都是一樣的。

美國冷硬偵探的兩座巨大山峰,漢密特和錢德勒,兩人盡管年歲差別有限,但漢密特早早成名快快收筆,錢德勒則四十好幾才下決心進入這行大器晚成,因此,在現實世界裏有擦肩而過的味道,其間必然知道彼此在意過彼此,私底下也一定互讀對方的小說。然而,我們所知道的,大概就是錢德勒寫過一篇冷硬派裏程碑級的文字《謀殺巧藝》,相當用力程度地推崇了改變偵探書寫游戲規則的“前輩”漢密特以言志,並留下了“漢密特把謀殺交回到有理由犯罪的人手上,而不僅僅是提供一具屍體而已”的名言。

除此之外,他們之間還曾有過什麽樣的動人糾葛和不期而遇呢?他們有組成過冷硬私探書迷的明星隊嗎?還是真的就像書中的山姆·史貝德和菲利普·馬洛那樣各自在各自的罪惡世界之中掙紮生存永不相見,如亙古以來天上的參星(獵戶座)和商星(天蠍座)呢?

這正是這部《圖書館裏的賊》小說中,布洛克想的,羅登巴爾做的事,勾連的環節則是那本錢德勒的登場名著《大眠》。

賣與不賣的羅登巴爾

估量一下,到此為止羅登巴爾先生的損益平衡狀態。

應該頗有斬獲才是,以一般上班族的標準來說。當然,錢進錢出,羅登巴爾先生並非善於理財之人(反正不夠了還可以隨時去偷,這種所有權形式的瓦解,使小偷和賭徒常有某種異於常人的慷慨),某些珠寶首飾在銷贓者未順利脫手之前也只能是估值,因此計算不可能精密,財務報表的應收賬款部分總弄不清楚,但至少我們知道,他不僅安然保住了他鐘愛的二手書店,還大手筆連整幢樓都給他買下來,逃難的錢也始終沒動用在該在的地方,而且此番還有餘錢到北方的帕特斯吉尼克度假,很慷慨支付兩個人的費用。

此外,他的“非賣品”收入還在緩緩增加之中——其中,斯賓諾莎《倫理學》的英文版小牛皮裝幀的初版版本,原來就是他掏錢買來的不能冤枉他,他只是在受贈予者死去後夜間回收而已;泰德·威廉姆斯的芥末系列棒球卡他沒留著,這跟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性格頗符合,讓這疊球卡輾轉到某個好流汗運動的有錢人手中也得其所哉:但吉蔔林題贈未掌權時刻、因慕尼黑啤酒廳事變服刑的希特勒那本詩集《拯救巴克羅堡》,羅登巴爾留了下來,盡管他對書中那種帝國主義式的劣詩嗤之以鼻,但仍以為擁有這本書是好的;三原色和直線直角構成的蒙德裏安他也留了下來,掛自家墻上,覺得非常漂亮;至於來自巴爾幹半島的安納特魯力亞郵票,單單轉手價就超過百萬美元(到此為止羅登巴爾排名第一的戰利品),羅登巴爾則用它們來送別一段流逝的愛情和美好時光,並僥幸期盼在可見的未來會在地球彼端浮出一個小小的王國。

因此,不加班可喝酒的夜晚,我們差可想像羅登巴爾先生的如此家居活動畫面——在掛著幹凈明亮的蒙德裏安原畫之下,他翻著斯賓諾莎,掃一眼架上他只想擁有並不想看的吉蔔林,偶爾走到窗邊,像就地擁有一個王國的君王般俯瞰外頭紐約荒涼街景而心滿意足,也因一段再不回頭的愛情閃入心頭而心痛。

這是很可滿意的獨身者之家,但距離像回事的私人收藏清單還遠得很。

價格零亂/價值統一的私密世界

不知道你會不會好奇地多想一點,羅登巴爾如何決定他獵物的去或留,什麽東西他開開心心兌換成現金,而且內行人般沾沾自喜地接受黑市價格的巨大折扣毫不可惜,什麽東西他又千金不易堅持得很,包括他用律師口中的不合理天價買一幢樓,只為了保住賺錢不足以糊口的二手書店;包括買書不看只為囤積居奇的唯利是圖收藏家惹他暴怒,不想賣書給這種王八蛋;包括他自以為的竊賊正義在於他沒拿過小孩的學費、窮人的面包,他最爽的對象永遠是紐約市遍地都有的有錢有閑收藏家,那些饑不能食寒不能衣的郵票、稀有錢幣、珠寶、毛皮大衣,乃至於抽屜一角的零錢全搜刮一空,這無疑是超級甜蜜的社會公益活動,正義彰顯,而且站在正義這邊的人沒陣亡沒犧牲,還有吃有拿。

從貨幣計價的價格角度來說,羅登巴爾的金錢世界顯然是零亂的,沒清晰秩序可言,帶一絲審慎敗家子的味道;但我們從價值選擇的角度來說,盡管我們並不全然同意他的判斷或處置,甚至偶爾還想跳出來阻止,但直覺地,我們卻不得不承認他蠻統一的,甚有理路可依循,我們大致上也同意,羅登巴爾一如他自詡的,是有著相當高度“鑒賞力”,在取和舍之間一直蠻漂亮蠻心無掛礙。

於是,我們遂也註意到了,價格和價值在這裏顯示出它們是兩種東西,有重疊有沖突,但重疊處和沖突處都這麽“自然”,並不因此令我們訝異,這說明了我們在生活實踐中早已習慣了重疊與沖突的存在,我們一直生活其中,往往如魚之相忘於江湖。

然而說真的,價格和價值各是什麽?它們有什麽牽扯?它們各自是怎麽被決定的?這樣的問題可以很簡單兩句話搪塞完畢,也可以自尋煩惱一輩子想不完,而且一代傳一代爭辯下去。

簡單的方法是讓上帝和凱撒分開,各管各的——價格是由市場的供給和需求所決定的,屬於經濟學的範疇;而價值是哲人思索的題目,它部分關乎實用性的目的(所謂的“使用價值”),但也不斷滲入私密性的個人信仰和認定,最終它傾向於意義的找尋和標示,由此回歸到我們永遠撕扯不清的生命思維本身。

以羅登巴爾為例,他相信價格由市場決定,由“銷贓者(供給)/收藏家(需求)”所交鋒決定,乖順得很,甚至很願意分一大筆錢給警察雷(紐約你能用錢買到最好的警察)以為規費;但論及價值,他意見就多了,他可以相信一段幾個晚上的看電影時光外加一夜交頸的匆匆愛情,遠比精美且售價百萬的郵票更值得收藏,他也依循自己愛書人、二手書店老板的私密性理路判斷,他要一本爛詩集,一幅氣息比較相近的畫,而不要對另外一個人而言可能更愛不釋手的棒球卡。

這樣的價格/價值分開處理方式,對很多人來說這就行了,從此可相安無事,但對少數一部分人來講,卻是輾轉難眠的開始,這些煩惱的人或基於職業,或基於責任,或基於知識不知饜足的尋求,或基於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正義,清楚意識到這兩者的覆雜牽扯和相互滲透關系,更糟糕的是意識到兩者的分離——前一種牽扯滲透關系的再思索,大體上還只是看到思維的某部分暫時懸空狀態,看到認知路途上某個缺口,讓人有沖動要把它彌縫起來,這可以是書齋裏的、純智性的有益活動;但後一種對於分離現象的意識,卻多少是對現實公共領域某種危機的警覺,通常它可以像羅登巴爾一樣,用個人魚與熊掌的取舍來搞定,但它也可以是暴烈的斷裂,是現實生活中得迫切處理否則不免釀成災禍的不可僥幸問題。

所謂價格和價值的分離,不是指我們上述那種半鴕鳥式的概念領域分割處理,而是指在現實社會之中兩者的逐步脫鉤到相當普遍程度的背反走向,這種在我們每天生活實況中所浮現“有價值的東西廉價乃至於沒市場價格可言”、“沒價值的東西高價且追逐不休”的俯拾可見現象,某種意義而言,是極為具體甚至可以講是觸目驚心的,敏感一點杞憂一點的人會聞到其間的毀滅性味道,這並非全然無稽。

比方說,籃球之神邁克爾·喬丹在電視上公然喝一罐運動飲料,他所賺到的錢遠比十個百個臺北市清潔隊員的一整年薪水加總還多,邁克爾·喬丹是誰?他是一個美國年輕黑人,他所會做的,而且從來沒有人比他更會做的,就只是把個偌大皮球丟進一個漏底的籃子裏,這真的比天未亮就起床,冒著被酒後駕車人撞死,認真辛苦為我們清理街道,讓蚊蠅不生,讓街道幹凈,讓城市美好適合人居更有價值是嗎?

一開始他們相信

當然現在的經濟學者學聰明了,他們傾向於擱置煩人的價值問題,全力對付可計量可數字化的價格問題,但老實說,這是失敗後的學習結果,最早先事情並不是這樣子的。最早期天真、野心勃勃的經濟學家最根柢處相信,價格就是價值的具體數字標示,是價值的計算以及因此而成為可能的交換方式,價格的高低,可清楚顯示事物價值的多寡,這個古老的基本信仰,相當程度還存留至今,以至於對很多人來說,高價位的東西仍暗示著高價值,這正是價格之於價值的滲透和混淆。

就像我們小時候,常誤以為會念書的女生一定比較美一樣(如此神話通常維持到長大後第一次同學會才正式破滅),羅登巴爾也有這個問題,要不然他怎麽會保留吉蔔林的劣詩《拯救巴克羅堡》,而不是他比較有價值的《叢林王子》或《基姆》呢?答案是《拯救巴克羅堡》比較稀少,而稀少影響的是供需,當然不會是書的內容或本質,因此,作祟的仍然是價格。

老自由經濟學者相信價格/價值的親密關系,但他們同時也有著理性主義者的正直誠實,並不掩飾他們也馬上意識到的兩者分離現象,這現象最尖銳表現在兩組極端的事物之上,一是你再難找到比它們更有價值的陽光、空氣、水,另一是你實在很難找出什麽價值(使用價值,彼時經濟學家關心焦點所在的價值唯物部分)的鉆石寶玉之物,而前者不要錢,後者買不起。不管是李嘉圖或馬歇爾,都在他們經典級的經濟學原理教科書中正面地、甚至一開頭就料理這個麻煩——但老實說,極端式的例外麻煩在哪裏都不會是難對付的東西,麻煩的是那種暧昧、隱藏、糾纏其中像寄生蟲的東西,極端式的麻煩你只要把它“括弧”起來,貼它一個裏外如一的標簽就可歸檔了事了,因此,前者叫“公共財”,後者則大致稱之為“稀有財”,完畢,句點。

真正把這個分離暴烈撕扯開來的還是永恒的馬克思。根本上就是為終結掉市場經濟而來的馬克思,才不想把高貴重要的價值塞進供需法則的價格小框框內,他真正思索的還是價值本身,認為價值是勞動創造出來的,價值的高低多寡系由勞動的投註時間所決定,這就是所謂的“勞動價值論”。只是偏偏勞動者只能取得價值兌換成實質報償的一小部分,僅供其最起碼的維生所需,以便繼續供應勞力(跟對待機械等生產工具一模一樣),其他剩餘的部分則悉數被該死的資本家所拿走,這就是剝削,就是掠奪,因此,正義就是把被拿走的這部分歸還給勞動者。

在嚴酷文字的暴烈批判底下,馬克思其實和古典經濟學者共有一個基本前提,那就是價格和價值基本上應該是一致的,只是古典經濟學者以為,既然一致,而價格又是可計算的,因此,你只要妥善處理價格這部分,基本上就連難以捉摸的價值也一並解決了;馬克思則傾向於讓價格暫時留著無妨,反正它只像露珠一般,很快太陽一升起它就消滅無蹤,當私有財產制度不在,美好的共產世界冉冉升起並光照世界,哪裏還有價格存在的空間呢?

看不見的黑手

也許我們到今天還相信,而且樂意相信,價格和價值“理應”一致,價格“理應”忠貞不貳地反映價值,而且更積極地,通過價格這只市場上看不見的手,起著引導資源,好生產有價值事物的作用。但今天,我們其實知道,這些只是“應然”,實然的現實世界並不長這樣子——共產世界沒來臨,價格愈來愈顯示它不是方生方死的露水,而是堅硬不可擊破的實體,是現實世界操作的主體,人們追逐的焦點,它仿佛和善可操控,但人們的每一個操控作為似乎都等於在餵養它,讓它更強大,像一只持續長大的怪獸,把價值逐步逼到陰黯枯荒的墻角,像一株萎謝的花。

你知道非洲很多猶在肆虐的疾病,就人類的醫學能力都是可解決的,但如果非洲人的財富撐不起一個有意義的市場,那如何能期待此類藥物的研發和上生產線呢?在此同時,全世界的大藥廠最願意投註資源的是什麽?大概就是壯陽藥、生發水和減肥藥,誰都記得萬艾可的上市如何讓一家公司股價起飛,獲取暴利,這就是市場的力量,價格的力量。

於是,對於價值而言,價格這個它曾經親密如連體嬰的夥伴,愈來愈證明是一個極不可靠的盟友,會時時見利背離,會有意無意混淆人們的判斷來竊占價值的寶座,會在市場呼風喚雨而成為一只看不見的黑手。

價值永遠切不斷它和價格的糾纏聯系,也非得持續在價格所構築的游戲規則裏玩不可,但今天它頂好讓自己相信,它得孤獨奮戰,好艱辛地存活下去,並慷慨賦予我們這些看不起它的人所需的生存最終極意義,就像它在成千上萬年的歷史之中一直在做的那樣。

也許我一位在“價格世界”表現良好的老友常掛嘴邊的冷酷之言是對的:“有理想的人得加倍辛苦。”這明明白白指出價值的難以獲得市場價格的奧援——盡管我們曉得,老朋友的勸告原是澆我們冷水用的,質地真實且動機善意的冷水,怕我們在價格世界中因天真而吃虧受傷。

梵高與本雅明

然而,除了使用價值的唯物部分之外,說價值更本體的存在終極意義實在太幽微太飄忽太私密了,人的情感難以在此駐留徘徊,更難以表述對話,就像格雷厄姆·格林在他小說《戀情的終結》中狐疑人對神的愛:你如何去愛一個氣體?去愛一個“無”呢?

價值於是仍得在人世之間尋求居住的實體:一朵花,一本書,一幅畫,一段對話,一趟旅程,一次愛情,乃至於一個有名有姓有情感有反應的神,雖然這些實體只是價值的顯現而已,是價值的痕跡和轉喻,而不是價值自身;雖然化為實體就有異化的風險,就像數字化的價格為它所做過的那樣。

於是,我們這又回轉到羅登巴爾先生不工作的夜間獨居畫面,靠躺在掛著蒙德裏安的墻邊,讀他一看再看的小牛皮封面斯賓諾莎。

當然,斯賓諾莎絕不是最有價值的書,甚至在既存的哲學著作中也不是最有價值,一如蒙德裏安之上也還有更多更好的畫一般,我相信如果能夠,羅登巴爾也極樂意在梵高星光旋動流轉的《星夜》之下,一看再看本雅明神秘優美的《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的原始手稿,氣氛更美,啟示更多,自我感覺更良好。

但一來想到這實在不大可能,再者理解到這些美好實物只是價值的窗口,所以這樣也就很可以了。

本雅明說:“和事物最親密的方式便是擁有它。”擁有,保證了時時存在的相處,在你脆弱沒信心的時候(這樣的時候會一再光臨)仍能回頭找到它,摸到它,看清它,而更重要的是,一本書,一幅畫,一個人,連綴著渾然的價值,這通常不會是我們一次可看完的,隨著你記憶、經驗、情感在時間中的持續堆疊,你得一再回頭確認,並因你眼睛的變化而讓這個實體產生變化,擁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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