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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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命運似乎總有著很多的支點,而許多人就站在支點的兩邊。

有支點的地方往往是不會平衡的,支點上面的木板肯定會倒向其中的一邊,而這種倒向常常讓一邊的人窮困潦倒,而又常常讓另一邊人陡然而富。不是因為人的才能高低,也不是因為他們所遇到的機遇不同,只是因為有這個支點存在。

同住在T市東郊的兩戶人家,刑振玉住在城裏算是城鎮戶口,而就在隔著一條馬路的地方住著兩個兄弟,哥哥叫唐俊南,弟弟叫唐俊東,兄弟倆卻都是農村戶口。

唐氏兄弟年長幾歲,他們小時候常常和住在街對面的邢振玉玩耍,跳繩、沙袋、逮人,這些孩子們司空見慣的游戲都在他們中間快樂地進行著。

可誰會知道同在一起玩耍的孩子,就因為有著這樣的支點存在,造成了未來的巨大差異。到了上學的年齡,邢振玉可以上東郊最好的小學,而唐氏兄弟卻只能在鄉辦的學校裏讀書。

教育的差異,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邢振玉順理成章地升入了市裏的名牌高中,而唐氏兄弟卻早早地初中畢業,沒有機會再接受教育。

邢振玉大學畢業後,一直感謝父母當時把自己生在了城裏,因為自己在這裏獲得了最好的教育,而能夠順利地成為一名警察,也是因為邢振玉的父親就是東郊派出所的一名民警,而且跟劉勝利關系很好。警務人員的孩子考取公務員從警是優先錄取的,這已經是中國一個不成文的規定。

而唐氏兄弟此時,卻還在社會上漂著,沒有什麽正經工作可以做,家中分的幾畝地,也因為他們的父母年紀大了,他們兄弟也懶得去管理而荒廢著,地裏的草比人還高。

這些都是支點的作用,恐怕並非人力所為。

但是,誰也不會想到支點有時也會起到反作用,就像蹺蹺板一樣,總是會一邊翹上來,一邊沈下去,而這種起伏也不用有任何的外力作用。

原來,唐家的那幾畝地被政府征用了,要進行東郊地區的商品房規劃建設。生產大隊從征地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統計人數,無論男女老少,都要登記造冊,有一個算一個,能喘氣的就算。

後邊的事,簡直讓東郊的農戶們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原來剛剛還為征走了土地不知道如何繼續生活的農民們,卻被一個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砸得眩暈。

大隊書記宣布只要歲以上的成年人,每人都有萬元的補償,他們的小孩無論多大也要補償萬元,娘胎裏的都算!

商品房建好後,另外每人給兩套兩百多平米的房子做補償,無論成人還是孩子。

一下子,一個收入平平的村落,卻變成了家家都是百萬元戶的巨富聚集地。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被征用土地上的農民們,他們的農村戶口,一律改為城鎮戶口。久久都擡不起頭來的城外人,這次可讓城裏人大大地羨慕了一把。因為僅僅隔了一條街的城裏,拆遷改造的補償款不過幾萬元而已。

唐氏兄弟家中四口,老爹、老娘,再加上兄弟兩人,竟然拿到了萬的補償金,和平米的商品房。

不幸的是,唐老爹和唐老媽都無福消受,分到了這筆巨大的財產後不久,便去世了。而本來連個工作都沒有,又不想種地的唐氏兄弟,毫不費力地繼承了父母的百萬家產,搖身一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大富翁。

不過,後來人們漸漸發現有了錢的唐氏兄弟,卻超出了他們所想的固定模式。當大家都以為他們兄弟還會無所事事,花天酒地花光父母留下的老本的時候,他們卻突然開始了他們神奇的創業。

人生的第一桶金看來真的能給很多有志向的人帶來潛在的動力,唐氏兄弟就像是被埋沒在沙子裏許久的金子,開始在陽光下閃光。

他們先是在東郊盤下了一家飯店,兄弟倆經營著這家不大不小的飯店,生意卻異常的紅火,利潤也相當可觀。

兄弟倆的好運並沒有就此結束,似乎小富即安並不適合這對兄弟,機遇也一個接著一個地朝著他們來了。

飯店經營了兩年後,當時的東郊招待所開始重新修建、裝修,也就變成了今天的東郊賓館。但是由於規劃的失誤,本來是地方政府巨資投建的項目,可是卻怎麽經營也賺不到錢,於是當地政府動了外包東郊賓館的念頭。當時東郊並不發達,離市區也遠,幾乎沒有什麽人到這裏來住賓館。

可是唐氏兄弟,不知道是真的預料到了這裏的商機,還是楞頭青一樣的一頭闖了過來,他們竟然耗盡了可以讓自己逍遙過上一輩子的家產,將東郊賓館承包了下來。

其實,真的是一個幸運連著一個幸運,區區萬的存款是根本不夠承包東郊賓館的,而房地產業的高速發展,使得兄弟倆名下的資產暴增,這也就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他們利用名下房產作為抵押進行了高額的貸款,從而順利地承包下了東郊賓館。

賓館剛承包下來不久,T市的國際會展中心就在東郊修建,地點離東郊賓館很近。國際會展中心幾乎每個月都要舉辦省裏甚至是全國的重要活動。來到這裏的各地客商、游客源源不斷,他們住宿的首選就是離會展中心最近且高檔的東郊賓館。

就是這樣的支點,讓幸運徹底倒向了唐氏兄弟,這對曾經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的兄弟變成了東郊乃至整個T市都可以提得起來的商業巨子。

而在支點兩端不停起起伏伏的邢振玉和唐氏兄弟,卻在這起《鑒寶》大案的驅使下又見面了。

“邢振玉!你小子這麽多年了,都不說來看看一塊長大的發小!”

唐俊東拍著邢振玉的肩膀說道。

“兩位哥哥,現在是大富大貴,兄弟可是無事不敢登你們這三寶殿啊!”

“你這是罵我們兄弟呢,沒想到當初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小弟弟,現在是警官了,以後可要多照顧你兩位哥哥啊!”

邢振玉對小時候的玩伴仍舊抱著不錯的回憶,但是此時唐俊東充滿了世俗和灰色意味的話,讓邢振玉覺得好像大家已經生活在兩個世界了,弄得他多少有點反感,不過邢振玉還是換上了一張笑臉,笑而不答。

唐俊南見邢振玉的態度並不十分熱情,也知道大家彼此之間早就有了很多的屏障,所以用腳輕輕地碰了弟弟一下。

唐俊東臉上沒有表情,但他已經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所以也不再說這種帶有明顯不良傾向的話。

“你是來查住在這裏的那個王大山的吧?”

“大唐哥,小弟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你這塊寶地。”

“有什麽能幫忙的盡管說。”唐俊南顯得很輕松的模樣。

“我想先去看看王大山的房間。”

“沒問題,這個讓你唐二哥帶你去!還有什麽要問的你都問他,所有住客的情況都歸他管,這個他比我清楚。”

“那就麻煩大唐哥了!我這就跟唐二哥去看看。”

唐俊南沖弟弟點了點頭,唐俊東會意,說道:“振玉,跟我來吧!案子發生後我就吩咐下去了,房間裏邊一切都不許動,就是在等著你們來呢。”

等唐俊東和邢振玉離開了一樓的會客區,唐俊南掐滅了萬寶路香煙,看著兩人上了電梯,才離開沙發,走到電梯前,按下了電梯旁箭頭向上的按鍵。

“振玉,你父母都還好吧?”

“老爹去年退休了,二老身子骨還算硬朗。”

“哎,你真是好命,還有父母能夠孝敬。我們兄弟不發達那會吧,也沒什麽可以孝敬兩位老人的,等到有錢了,老爹老娘卻沒福分花上我們的錢了。”

“伯父伯母的事我聽說了,不過,父母看到兒女能夠過上好日子,他們即便在那邊也會為你們高興的。”

“呵呵,有學問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我聽了這話心裏還挺敞亮的。對了,振玉,你結婚沒有?”

“嗯,去年剛結的,也是個警察。”

“呵呵,是嗎?那真……不錯!”唐俊東本想說怎麽不通知我們兄弟之類的話,不過剛才大哥已經暗示過自己,沒必要說些自討沒趣的話,所以他還是轉了話頭。

“你們呢?”

“大哥還沒有結婚,我兒子都歲了,哈哈!”唐俊東的老婆是東郊遠近聞名的美女,所以每當有人提到他的婚姻,他都會笑得合不攏嘴。

“哦?大唐哥這麽帥,又有錢,找個漂亮嫂子應該不是問題吧?”

“他?不知道他怎麽想的,總是覺得他對這件事吊兒郎當的。要說吧,他是長子,傳宗接代的事應該他來才合適。”唐俊東說完這句話之後,又在琢磨是不是自己的話多了。

不過,好像邢振玉對這個問題並不是十分關心,唐俊東也就沒有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電梯在七樓停了下來,兩人順著走廊來到了房門前。

“就是這裏了!我把門給你打開。”

“稍等一下,唐二哥!”

“嗯?”

“那頭的攝像頭是好的嗎?”

“當然,我們這裏怎麽說也是四星級賓館,客人的安全我們是很重視的,每層的樓梯口和走廊中都安裝了攝像頭。”

“錄像能保存多長時間?”

“一個月!”

“嗯,好!我一會可能要借用一下錄像帶。”

“沒問題!現在可以打開門了嗎?”

邢振玉點了點頭。

唐俊東把一個磁卡插進門上的磁卡槽中,然後一擰門把手,門開了。

“是不是有點暗,要不要我把燈給你打開?”說著唐俊東就要把手伸向墻上的開關。

“等一等!”刑振玉立即阻止了唐俊東,“這樣有可能會破壞現場,唐二哥你最好就站在門口先別動。”

唐俊東乖乖地點了點頭,像是門前布滿地雷,一步也不靠前。

邢振玉戴上白手套,親自按下開關。

本來是白天,但是由於房間處在陰面,顯得非常灰暗,頂燈打開後,邢振玉有一種重見光明的感覺。

這是個並不大的普通公寓型套間,並不像邢振玉想象的那樣,裝修得金碧輝煌,這樣的房間應該並不算貴。邢振玉想這麽有錢的攝制組卻訂這種規格的房間,實在是有點寒酸。

“說一句不該說的。”唐俊東突然向邢振玉說道。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一個人來?而且我也沒帶搜查令。”邢振玉一邊仔細看著房間裏的一切,一邊回答著唐俊東的問題。

“你小子的腦子果然靈光,知道我要問什麽,我是看電視劇裏的情節啊,那種刑偵題材的電視劇,一說要搜查總是呼啦呼啦地來一大幫子警察,又照相,又翻東西的,今天就你一個人來,真的很怪。”

“那一般是兇案現場,這裏不是!”

“還好這裏不是,要不我們的生意就沒法做了。”

“既然你問到了,我也不免向你說一下,雖然我也不知道這話應不應該告訴你。但這次案件,好像上頭給刑警隊下了個要求,要低調。”

“低調?”

“就連胡隊長的壓力都很大,雖然他並不怕壓力。但是我看得出來,上頭對於這起案件好像很重視,並不想讓我們刑警隊把事情擴大化。但是案子不能不查,所以我只能一個人來搜查。”

“怪不得呢,還要穿便衣來!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邢振玉笑了笑,“放心吧!我也是老刑警了!”邢振玉雖然在胡玉言面前還是個毛頭小子,但是無疑他的能力已經可以在刑警隊中獨當一面了,所以胡玉言才敢把這裏的搜查任務交給他。

邢振玉先是拉開衛生間的門,裏面的牙刷、牙膏、毛巾擺放都很整齊,“這裏每天都會有人打掃嗎?”

“根據客人的要求吧,不過我們每天都會問一句的,如果客人不希望服務員打擾,我們自然不會來添亂。”

“很人性化啊!”

“服務行業是顧客至上,這是不爭的事實。”

“王大山入住後,從來沒有服務生來打掃過衛生嗎?”

“是的,這是他入住前就特意囑咐的,不要進他的房間打掃,牙膏和毛巾都是我們之前擺放在那的,看樣子他從來沒有動過。”唐俊東一邊說一邊看著離門口不遠的衛生間裏的陳設,“從月日開始入住到今天,這個房間幾乎沒有灰塵,看來這個王大山很愛幹凈啊,每天都是自己打掃吧。”

邢振玉聽到這個時,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並不是他沒有註意到王大山提前入住的事情,而是胡玉言在一開始跟東郊賓館聯系時,就率先確認過了王大山入住的時間,當時邢振玉就在旁邊,他很清楚這個細節。

“我看是的,這個房間好像比你們服務員整理的還要整齊呢?”

“可惜這個老家夥不在了,要是還活著的話,我一定讓服務員們向他取取經。”

邢振玉對於唐俊東這種近乎於殘忍的笑話並不想笑,他把全部目光都集中在了一個旅行箱上,這是一個並不大的普通行李箱,並沒有密碼鎖之類的繁瑣器件。

邢振玉猶豫了一下,因為胡玉言給他的任務是非常含糊的,讓他去調查王大山,卻沒有給他搜查令,而這時打開王大山的箱子,卻沒有其他刑警在場,這很明顯是不合規矩的,但對案件的好奇心還是驅使邢振玉把手放在了箱子的拉鎖上。

刺啦!箱子被打開了,裏邊的東西擺放得依舊很整齊。兩件薄薄的短袖襯衫和一條西褲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箱子的一角,幾條內褲疊了四折放在另一個角上,高露潔牙膏和一柄折疊牙刷放在一個杯子裏,毛巾和香皂盒在杯子的右側,裏邊還有一個墨鏡和一頂鴨舌帽。

剩下的都是書籍,都是近些年來關於古玩鑒定之類的書籍,這些東西才是箱子裏的“主力”,邢振玉想王大山提著這些東西到處跑來跑去也夠累的。

邢振玉把這些擺放整齊的書整摞地拿出來放在屋中的地板上,然後開始從上到下一本一本地翻動著這些書籍,這摞書的最底層是一本相冊、一個黑色的軟皮筆記本和一打皺巴巴的紙張,像是一堆單據。

邢振玉坐在床角邊,翻開筆記本,一篇一篇地看了起來,一句話也不說。站在一旁的唐俊東也不敢出聲,只是等著邢振玉下一步的指示。

大約看了三分鐘左右,邢振玉合上筆記本,又拿起了那本相冊,這次他翻得比較快,幾乎只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然後他又把那些單據從頭到尾翻閱了一遍。

“是不是有很多人來找過王大山?”邢振玉突然開始發問。

這個問題唐俊東一直保持著緘默,因為劉勝利曾經告訴過他哥倆,只回答刑警們提問的問題。

“嗯,是的,有很多人來見這個老家夥,上樓來見的,我們這裏都有記錄的,我一會給你拿去。”

“嗯,麻煩了,他不是每個人都見吧?”

“好像是,有幾個很固執的人非要留下聯系方式給這個老頭,我都讓服務員把聯系方式給他了,但是那個有沒有記錄就不好說了,他們到底見沒見過面,也不得而知。”

“原來是這樣。”

“王大山見了很多人你是怎麽知道的?”

邢振玉把筆記本攤開讓唐俊東看,“這裏邊記載得一清二楚呢。”

這不是邢振玉要向唐俊東洩露什麽,而是自己的調查實在是違背規矩,如果再裝得深沈,什麽也不告訴人家,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

“對了,我想把這三件東西都借走!”

唐振東搔了搔腦袋,“你借我的東西沒問題,但是這些你是不是要給我個字據啥的,咋說你也是沒有搜查令的,隨便拿走客人的東西,我可是有點為難。”

“你跟我來!”說著邢振玉就帶著這三件東西走出了房間,唐俊東一臉疑惑地跟著他走出了屋子。

邢振玉拿著三件東西,先後沖著攝像頭擺著姿勢,故意讓攝像頭照下他拿著這三件東西的影像來。

完成後,邢振玉對唐俊東說:“你保留這三段影像就是了。”

胡玉言翹著二郎腿,托著腮幫看著外灘咖啡店的菜單,服務生慢條斯理地給他端來一杯泡著檸檬的水。

他道了聲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在嘴裏回味了一下,感覺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別扭。

“都喝不出來個滋味,不明白為什麽一個堂堂的考古專家會選這樣的洋地方來見面?”胡玉言一邊抱怨著,一邊放下杯子,繼續托腮看著那份菜單。

“是胡警官吧?”

胡玉言突然擡起了頭,看見一個肥碩的身軀站在自己的面前,弄得他竟然一時有些緊張。

“您好,尹教授。”胡玉言站起來主動伸出了右手,擺出了平日少有的謙虛姿態。

“你好,看來是我來晚了,實在抱歉。”胖教授尹劍平也把自己的手伸了出來。

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胡玉言感到尹劍平的手可沒有他身上的那些肥肉柔軟,可能是常年在野外進行考古工作的原因,這只手充滿了滄桑且極為有力。

“美國有個作家叫海倫·凱勒聽說過嗎?”尹劍平握住胡玉言的手突然問道。

“嗯,是那個又聾又啞卻意志堅強的女作家吧?”胡玉言也跟著秀了一把自己的學問。

“嗯,她曾經說過手能拒人千裏之外,也可充滿陽光,讓你感到很溫暖。”

“那您從我的手上能感到什麽?”

“一種可以信賴的感覺。”

兩人相視一笑,隨後坐在了桌子的兩側。

服務生很及時地又給尹劍平上了一杯檸檬水,尹劍平喝了一口,胡玉言沒覺得他有絲毫的反感。

“您要點什麽?”胡玉言把在手裏擺弄了半天的菜單交給了尹劍平。

尹劍平看都沒看,便告訴旁邊的服務生:“請來一壺檸檬茶,謝謝。”

“我還以為您會點咖啡呢?”

“那種西洋的玩意,喝不慣,喝多了睡不著,不太適合我這個年齡。”

“這種檸檬茶好像也不是中國的玩意吧?”胡玉言的臉上帶著笑容。

“中國人一直是善於學習的,我反對完全照搬外國的生活習慣,比如,中國人要強迫自己天天喝咖啡,而放棄我們多年來的茶道。但我一直不太排斥中西合璧,我覺得這個檸檬茶的味道就很特別,既有檸檬的香氣,又有中國花茶的清香,我很喜歡。”尹劍平的回答彰顯出一位教授的古樸和品位。

“我總覺得這和您的工作並不匹配呢。”

“呵呵,誰說擺弄古董的人就一定是老古董要因循守舊啊!聽你這麽說,說明你根本不了解鑒別古董這項工作,還有它給我們現代人帶來的啟示。”

“哦?願意聽您的教誨。”

“不敢。其實,我們歷代的古董都吸收了很多外來文明的長處,無一例外。”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嗯,漢朝的銅器、陶器有很多都受到了西域文化的影響,而明朝的瓷器就更為明顯了,特別是永樂一朝,也就是明成祖朱棣時期。”

說到這裏,尹劍平特意停頓了一下。

“嗯,您說,沒關系,我對歷史知識還是有一些了解。”

尹劍平一笑,臉上的贅肉抖動了一下,繼續說道:“從朱棣稱帝開始,加強了與各國之間的聯系,後來就連景德鎮的官窯瓷器有很多更是受到了伊斯蘭文明的影響,很多的瓷器上甚至還有伊斯蘭文字,這都說明我們古人是抱著包容的態度去對待文化的,並不保守。而我們這些搞考古的人,是可以解讀到古人帶給我們的情緒和思想的,也就自然地被感染了。”

胡玉言聽著似乎有些吃力,但還是做出了願意認真聆聽的表情來。等到尹劍平把話說完,胡玉言輕聲問道:“您說的就是派鄭和下西洋的那位皇帝吧?”

“是的,他是一位偉大的皇帝。”

“一個考古學家對一個皇帝有這樣的評價,可是很少見的。”

“是嗎?”

“嗯,記得我學過的歷史教材中,對於帝王的評價都是什麽壓迫人民的封建統治者這類的字眼,即便是秦皇漢武,也都是如此,能從您的口中聽出偉大這個詞來,說明您是個敢講真話的人。”

“謝謝,有時這真的和我的工作性質有關,我和那些靠近政治的歷史評論家不一樣,我的工作是靠近真實的文物。”

胡玉言往前挪了挪身子,他一直覺得這裏的沙發有些別扭,總是讓自己往下出溜,不是那麽舒服。

“你不太喜歡這裏嗎?”尹劍平看著胡玉言的表情說。

“呵呵,不是,只是之前沒有來過。”胡玉言的回答有些羞澀。

“是嗎?像你這個歲數的人,估計還是很多哥們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比較興奮吧?”

“嗯,警隊裏常常在偵破大案後,大家興奮地去聚餐。好像我們還是比較適合那種可以胡亂喊鬧的地方。”

“是嗎?不過像今天的事情恐怕不太適合那種場合,所以我才選在這裏。”

“難道您知道我為什麽要找您來嗎?”

“其實,這個你大可不必這樣的繞圈子。我還想問你呢,為什麽找我來,而不是其他的三位專家?”尹劍平臉上的贅肉一點都沒有松動。

胡玉言心想:一直都是你在東拉西扯地賣弄學問。

這時,服務生已經把檸檬茶端了上來,他先在桌子上放了一個底下帶蠟燭的小托盤,然後點燃蠟燭,再把玻璃茶壺放在小托盤上,讓檸檬茶可以在蠟燭上面一直煮著。

胡玉言先給尹劍平倒上了一杯檸檬茶,然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根據心理學的綜合分析,無論是年齡、職業,還是您的資歷,我都覺得在您身上可以得到我需要的情報。”胡玉言的情緒恢覆了以往的平靜,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旦進入詢問的狀態,他很少會受到心理因素以外的影響。

“你還真是自信,說說理由。”

“從您的職業和學識來說,應該是這些專家裏最高的,我想您對於名利應該是他們之中看得最淡的一個,而且憑您的地位恐怕也不應該會受外界壓力的影響,還有您從事考古工作多年,我相信您對真相的追求應該跟我一樣的強烈。”

“說的還真是有點瘆人啊!”說著,尹劍平喝了一口檸檬茶,“嗯,這茶看來全國各地都一個口味。”

胡玉言見尹劍平根本沒有正面回答問題的意思,眼珠轉了一轉,準備轉換策略。

作為T市最有經驗的刑事偵查人員,胡玉言在各種偵訊手段上都是有一套的。面對這樣學識高深的教授,胡玉言並沒有急於求問,因為那樣很可能會引起對方的反感。

“對不起,我之前並沒有看過《鑒寶》節目,案件發生後,我才請朋友給我找來了幾期節目的視頻,我覺得這確實是一個比較神秘的節目。”

“神秘?這話從何說起?”尹劍平臉上的贅肉稍微動了一下,但表情卻仍舊自然平和。

“因為無論是臺上的主持人,還是臺下的觀眾、電視機前的觀眾,甚至是廣大的藏友,其實都被剝奪了話語權。真正決定這場游戲勝負的是臺上的五位專家。無論怎麽說,你們都是游戲規則的制定者,更是判定游戲勝負的裁判。”

“嗯,繼續!”尹劍平不動聲色。

“我看到了視頻中,觀眾對你們崇拜的眼神,我特別想知道鑒寶這項工作,難道真的是一項這麽有難度的工作嗎?”

尹劍平看了看胡玉言,嚴肅地說:“我用我的名聲保證,這個工作難度比造衛星、導彈不相上下。”

“嗯,這點我相信。鑒寶師,我可以這麽稱呼您的這份工作吧?”

“很貼切。”

“那麽請問鑒寶師的工作需要不需要特別的職業資質呢?比如,要像律師一樣去考律師證。”

“據我所知,這個行業的頂尖人物,都是靠自己多年的鑒定經驗和積累的名聲。當然有些特殊的領域是必須有資格證的,比如,寶石鑒定師。不過寶石並不是古董,現代藝術品也很多,即便再值錢也不屬於古玩的範疇。當然也有一些行業協會也在發所謂的古玩鑒定師的資格證書,但是這種資格證,好像並沒有得到國家的正式承認。”

“嗯,這個事我明白了,那麽民間的那些所謂的行業協會,也在做這方面的鑒定嗎?”

“是的,而且很多。不過恕我直言,這些協會大部分都是在騙錢,他們都自稱自己有古玩的鑒定資格,但國家根本就沒有承認過這種資格。”

“你是說這些行業協會的鑒定很多都是假的。”

“可以這麽說,有的人花幾十萬元鑒定費就是為了給自己的贗品加上一個防偽標簽而已。”

尹劍平的話,讓胡玉言感到一絲興奮,把他的煙癮都勾了上來。

他本想掏出香煙抽上一支,但是看對面坐的是彬彬有禮的教授,實在是不好大煞風景,打破這種和諧的氣氛,所以他幹脆忍住了,狠狠地喝了一口檸檬茶,然後繼續發問。

“那麽《鑒寶》節目會不會也出現過錯誤的鑒定?”

“你什麽意思?直說。”尹劍平臉上的平和正在被胡玉言的話一點點抹掉,而換上來的是越來越嚴肅的面孔。

“就是把贗品當作真品了,也就是你們的行話,叫打眼。你們打眼了。”

這個問題,讓尹劍平開始沈默了。

“對不起,可能提了讓您尷尬的問題。”胡玉言的表情顯得有些覆雜。

“我現在想問問,胡警官,你這次請我來的目的,是例行詢問嗎?”尹劍平開始對胡玉言發難了。

“不、不、不,如果是那樣的話,地點應該是警局。我今天只是想向您請教一些我們這些人並不知曉的比較專業的問題而已。”

胡玉言的話讓尹劍平感到了巨大的壓力,不溫不火,不急不躁,老教授終於領略了老刑警的厲害。

“你剛才說的那種事理論上是不可能出現的。”

“哦?是嗎?您的回答並不肯定啊!”

尹劍平再次喝了一口檸檬茶,這次他感到這種中西合璧的茶水中,似乎也帶著一種苦澀的味道。

“其實,古玩鑒定並不是你們看到的那麽簡單,在臺上幾個專家好歹看看就可以確定古玩的真偽。”尹劍平的腦門再次舒展開,只露出了贅肉下淺淺的皺紋。

胡玉言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悅,他終於要打開教授的話匣子了,對於這種情況,他選擇了傾聽,而不再去提問。

“現在不同於以往,過去的造假,無非是在表面上做一些文章而已,比如,字畫會用炭火烘烤,以增加它的古舊感,而瓷器有可能在釉色上做一些文章,讓它比較接近元、明瓷器的光澤。但是現在,各種先進的科學手段已經上來了,即便是專家,如果只憑自己的肉眼去看,恐怕也不好確定文物的真偽。所以,在很多時候,有必要借助於儀器。”

尹劍平說完這段話後,好像也意識到了胡玉言在等待自己繼續發言,他果斷地停下了話頭,又喝了一口檸檬茶。

“比如,C檢測嗎?”胡玉言可不想放過好不容易請來的獵物,他一定要在尹劍平的身上得到點什麽之後才肯罷休。

“嗯,這是被大眾所知曉的比較常用的一種,但是好像在國外都已經不用了。因為很多聰明的造假者好像做出了相應的措施來應付這種檢測儀器,比如,最常見的是找來一些個古代瓷器的碎片然後再以這些碎片重新粘合修補成新的瓷器,這種瓷器如果運氣好,C檢測是無效的,因為這種瓷器中本來有一部分就是真品。取代C技術的是核磁或者頻譜掃描之類的先進技術,但是這些技術的檢測費用較高,在中國還沒有被普遍使用,而且據我所知,檢測的結果也不十分穩定。”

“用儀器都不一定能測出真偽,那麽你們怎麽保證在節目上的鑒定就一定能夠準確呢?我看過《鑒寶》節目,每件古玩的鑒定時間都不超過一分鐘,你們看的是很快的,專家給每件藏品的評定理由也很充分。您剛才說鑒定一個古玩的真假,並不是一件這麽簡單的事情。那麽您剛才也說過,鑒定出現錯誤的可能性理論上是不可能出現的,您的那份自信由何處而來呢?”胡玉言繼續做著有針對性的引導,而這次他不再用溫柔的方式去試探,而是以尖利的語氣直插入問題的核心。

“本來有些話,我是不該說的,也有人囑托過我不要說,但是正如你所說,我這個年紀是不怕什麽的,而且我確實也有一種對事物真實感的執著追求的欲望。”

胡玉言不知道尹劍平是投降了,還是根本就打算說出一些事情來,他覺得這會又該是自己一言不發的時候了。

“節目中所鑒定的藏品都是事先決定好的,藏品只有兩種可以登上節目,一種是完全可以確定的真品,一種是贗品中的贗品,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假貨。那些模棱兩可不好鑒定的東西是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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