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番外:雲霄一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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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臺原本不叫西臺,而是望鄉臺。

羽族在戰亂中背井離鄉,企圖翻越忘歸遷往下界,卻在風雪中失散了大半,最後剩下的殘部只得退下來,遠避東北,在荒無人煙的東嶺裏駐紮下來。

那時他們建起抵禦猛獸的村落如今已漸漸壯大成城市,當初遠眺西南故土的望鄉臺這漸漸被遺忘,成了人們口中的西臺。

雖然組織過幾次修繕,西臺依舊露出幾分破敗,初冬的雪在陽光下稍有些融化,從臺上眺望,西南盡是蓋滿白雪的草甸和松林。蘭夕剛一落腳,就見父親背著手獨立臺上,只一個蕭索的背影。

“爹?”

城主大人點了點頭,“這是移行術裏最後一步了,以後的東西,你就自己學吧。”

蘭夕心裏莫名升起一絲不祥。

父親照例是給出示範,只見他前行幾步,閑庭信步般蹋向臺外的空中,最後竟在空中“走”了數步,懸停在高臺之外。

蘭夕:“摔死了怎麽辦?”

“……不會。”

“真的不會?”

“……真的。”

蘭夕顫顫巍巍地挪到了高臺邊緣,光是往下看看已覺得頭暈目眩。移行法術雖然可以形隨意至,但“懸停”空中無異於始終保持移行的一瞬間,好比翻跟頭容易,翻到一半停住就難了。

蘭夕思索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麽辦法,終於鼓起勇氣在他爹發火前邁出了第一步,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救……”突如起來的墜落感打斷了他計劃中的第二部,連法訣都來不及使便朝臺下墜下了去。

“……命……”求救的話還沒說完,蘭夕已覺身體一輕,被父親伸手托起,懸在半空。

蘭夕略有點恐高,下意識就像緊緊抱住托著自己的人,卻在父親刀光劍影的眼神裏退卻了,默默地扒住托著自己的手臂一動也不敢動。

城主大人橫了他一眼,卻沒有出口冷嘲熱諷,而是高深莫測地迎風慨嘆:“感覺到了麽?”

“感、感覺,什、什麽……?”

“規則……無處不在的規則,與天地、與風的溝通……”

蘭夕默默地覺得父親禦風而行淩空而立還是挺霸氣的,這神秘莫測的感嘆也似乎別有深意……如果沒有自己在這裏煞風景的話。

“……那個,我……”

不等他支吾出什麽,城主大人只是示意他噤聲,而後隨著風緩緩“飄”至高處:“不要怕,你怕什麽,什麽就會是永遠過不去的坎。天地只是如此,人也是如此,萬事萬物都不過如此,唯有一種規則貫穿其中,你能摸到到,能看到,能聽到,都是這種規則,你只需順著它,便與萬物和光同塵,沒什麽能傷害你。”

蘭夕:“……”

“神族各有各的方法,我在鳳凰那個時代曾見過其他神族,有些依仗生氣,有些依仗願力,也有些依仗魂體……而我羽族自古便只憑借規則,能把握這種規則,自然就能掌握一切。”

蘭夕:“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城主不等他問完便打斷道:“只有人才會問為什麽,神族不該這樣問。你只需知道它是怎樣的,你只需體會,它思考你便思考,它無言你便無言,你永遠不需要理解它,你只要成為它。”

“可是……”

“它讓你活,你便可以活,它讓你死,你便可以死,你見到這規則,便如河流流過山谷,它在何處匯合,在何處入海,在何處湍急,在何處平緩,這都是它的定數,你成為它的一部分,就如一滴水藏於波濤。”

蘭夕緩緩挺直身體,雙腳踩在風中,卻仿佛那風如有實質,足以經得住他的重量。不,似乎不是因為風變得粘稠了,而是自己的身體輕盈得如同幻影……

“如同一片輕羽,匿於狂風……”

蘭夕不記得自己何時睡去,已經睡了多久,只是醒來時天色已晚,自己正躺在自己的房間裏。

“……爹?”蘭夕楞了一會兒,忽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開門去喚外面伺候的丫鬟:“我爹爹呢?”

“城主大人已經出城了,留了這封信給公子,說等您醒來再……”

蘭夕一把拉過信來,頓了頓,轉身回房關上門。

“……它讓你活,你便可以活,它讓你死,你便可以死……”

“……沒有為什麽……”

蘭夕背靠著門,淚水忽溢出眼眶。

信裏只有這麽一行字:“昔日神族,鳳族有其七,白族有其三,如今俱無音訊,獨我羽族一息尚存。珍重,珍重。”

日子又仿佛回到了從前,除了偶爾想起時去背一背咒語和玄文,蘭夕重又變得無所事事,也許身體總與心靈相關的緣故,歲月沒有在他的身體上留下什麽痕跡,光陰也仿佛不足以侵入他的心靈,千篇一律的日子只是一轉眼,轉眼,一起吃喝玩樂的朋友都忙碌起來,有些開始著手學習祖傳的技藝,有些開始忙著賺些營生,有些已經娶了親,生了兒子,忙的不可開交。起先還不時聚在一起訴苦,後來,似乎無論怎樣的生活都會成為習慣,漸漸連苦也沒什麽可訴的了。木匠的兒子已經能用松木斫成坐具送給鄰居,將軍的兒子也開始頻頻離開城池,到蘭夕從未去過的廣袤平原去巡視……恍惚間,一家一家的喜事喪事,一年年熟悉又陌生。

一起偷雞摸狗長大的孩子,漸漸露出老態,昔日無話不談的朋友,漸漸變得無話可說。蘭夕也緩緩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有什麽不同,大概只是因為沒有事可做吧。

“要去打獵嗎?我可以幫你們啊。”

“不用不用,這些事我們做就好了,怎麽能麻煩您。”

蘭夕一天天孤魂般飄在西臺上,遠遠看著人們騎著巨犬或角牛出城去,又在傍晚帶著獵物歸來,又有商人趕著牛拉來整車整車的木材,抑或鹽和布匹。農民們在靠近城門的荒地上種植耐寒的薯類,女人們會呼朋引伴地在林間采野菜,或者在秋天的烈日下曬幹新縫的獸皮。

他們說,這樣低賤的事怎麽能勞煩您呢?

那麽,我該做點什麽呢?

您是要成為族長的人,那時,整個城市都要依仗您的庇佑啊。

蘭夕只有默然,仿佛自己的存在才是最卑微的、最無趣的,每個人都有所追求,都拼命成為他們自己,而唯有自己不過是為了這一切而準備的獻祭,如果說,統治著城市的父親是一面旗幟,那麽自己只不過是那旗下的影子罷了。

等到比自己還小兩歲的玩伴第二個兒子都長到自己胸口高了,蘭夕忽然決定做點什麽改變,他在街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拍了拍正教學徒辯識木材的木匠的肩膀:“要不我也娶個媳婦吧?”

木匠:“啊?”

“人家孩子都這麽大了……”蘭夕比了比自己胸口:“是不是有個小孩養著玩兒,就會忙起來了?”

木匠:“……”

“好,這個就教給你了,有合適的讓人問問我娘就行。”蘭夕覺得這個決定還不錯,沖小學徒們做了個鬼臉便消失在風裏,留下木匠目瞪口呆:“不愧是神族啊,這種決定都這麽……灑脫,嗯……”

嫁過來的“小夫人”只有十六歲,規規矩矩地坐在席前,眼睛卻骨碌碌地轉著四處打量。

蘭夕坐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是自己的妻子,還是自己主動要求的。

“你……叫什麽?”

“姓查。”小姑娘眨眨眼睛:“叫木子。”

蘭夕睜大眼睛,想了一會兒:“你爹爹是不是查臺?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吧?”

查臺就是那個自己從小玩到大的木匠,蘭夕感覺他也是不能再靠譜點了。

“嗯。”小姑娘笑瞇瞇地點點頭。

“……哦。”蘭夕想說我去你家喝滿月酒的時候你才那麽小一點,白白軟軟的一個小球……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相對無言的局面過於尷尬,蘭夕不得不沒話找話:“那你……會做木工嗎?”

“不會呀。”小姑娘很配合:“你會?”

蘭夕:“……”

“其實,那個,雖然我也不會木工也不會女紅還不會做菜種地釀酒蠟染鍛造……但我也不是什麽都不會,我可以……嗯,給你捉只金盧玩好不好……”

小姑娘:“……嗯。”

蘭夕陷入了關於“如何優雅地捕捉一只並不常見的兇猛野禽並表現其難度”的沈思。

次日,兩個人站到了西臺上,極目遠眺,看著郁郁蔥蔥的山林。

“金盧這個季節還是挺多的,雖然成年的金盧養不活,不過羽色鮮艷,光是尾羽就可以拿來做壁畫。只不過……只不過它們一般不飛太高,藏在林子裏很難看見……”

“嗯。”

“所以,我們就在這兒看看,你要是看見了我就去給你捉。”

“嗯。”

於是兩個人並肩坐在高臺上,開始了美其名曰“等著捉鳥”的閑聊。

一直到下午,才看到一只金盧的影子。

蘭夕自信這種事還是十拿九穩的,一次移形加上一點藥粉就穩穩控制住了,繼而為了炫技,又故意在空中繞了幾圈才落回臺上。把手裏已經鳥事不醒了的金盧討好地遞給小姑娘。

小姑娘非但沒有驚喜,卻是臉色蒼白,抱著金盧微微有些顫抖,低頭把臉埋在華麗的翠色羽毛中。蘭夕等了半天才發現她是哭了。

“哎??怎麽了?你是心疼鳥麽?並沒有死啊很快會醒過來的還能飛……要麽你不喜歡那就燉了喝湯也行啊……”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搖搖頭,只是問道:“他們都說,你們神族可以活很久很久,永遠也不會老,是麽?”

蘭夕:“……是吧?”

“那是不是以後我老了,死了,你還會一直這麽年輕?”

蘭夕“……有可能……”

“那是不是,就算我的一生,這只是你的一眨眼,可能是將來都會想不起的一小段而已?”

蘭夕:“那個,我記性很好的……”

小姑娘:“嚶……”

蘭夕:“誒??????”

很久以後蘭夕也沒有想通她為什麽要哭,直到對方已經白發蒼蒼,蘭夕又偶然問起此事。

“因為很感動吧。”老人微笑著回憶:“也因為很短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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