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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前傳:此去忘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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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一方小案,一壺茶,一對漆杯。茫茫然談不上是陰是晴的灰暗天氣,慘白的光從糊著紙的窗戶透進來,冷冷清清地照在杯中。少年雙手攏著銀白裘衣,呵出的氣都凝成白霧,襯得房間更是陰冷。

“咳……嗯……咳咳……”少年克制地低聲咳了幾聲,引杯呷了口茶水壓一壓,此刻那茶水也是冰冷的了。

對面的榻上,女子倚著案角跪坐著,一身素白的單衣,卻似乎並不覺得冷,只是聞聲笑了笑:“你這咳嗽莫不是落下病根,好不了了?”

少年一笑帶過,轉而道:“今日恰好是歸安節,家家戶戶都熬湯藥驅寒氣祛汙邪的,我卻來你這裏受凍……”

歸安節乃是鳳族的四大節日之一,春季的祈歲節,夏季的主祭節,秋季的授衣節,冬季的歸安節,都是普通人家要大肆慶祝的,歸安本是伏鬼祛災的節日,這歸字也是古玄言鬼字諧音而來,專圖個吉利,祭祖祭鬼,都是這一天辦了。是以這一天清早起便不得消停,這處宅院雖在城郊,也聽的院外車馬轆轆,不同平日。

對面的人低頭一笑:“可不……勞煩君侯在這麽個不吉利的日子來,你這寒邪的病是祛不了了?”

少年呵了口氣暖暖手,卻又換了話題:“不提這個……小骨在下界,甚是掛念你,不如你何時也到下界走動一番?總閑在這院子裏,終歸不是辦法,你當初想要見見這世界,指的也不是如今日這般吧?”

女子淡淡一笑,擡頭望了望少年身後的窗子,無聲嘆了口氣。一雙眸子迎著光,仿佛一泓泉水,躍動著光芒,靈動卻也寂靜。背對著光源,少年似乎只是低頭埋在灰暗裏,以手掩口輕輕咳了幾聲。

“來日麽……”女子過了半晌才輕輕答話,“我倒覺得入宮也好。”

“你什麽?”少年一怔,不禁又問了一遍。

女子倒不重覆,又接下去道:“聽世人皆言,當今皇帝不省人事,不能視朝臨政,三大家族把持朝綱,由來已久,近來蕭將軍越發飛揚跋扈,怕是要變天呢?”

少年微微一瞇眼,也不評論,只是一邊呷了口茶,淡淡一笑:“你足不出戶,倒是所知不少。”

“此刻若能送我入宮,想必蕭將軍也不至於阻撓吧?”女子說罷,聲音雖輕,語氣卻頗為篤定,只是看著少年應對,眼中半是信心半是譏誚。

紅漆的杯子在少年手中轉了一圈,再穩穩地被放回原處,少年目光只放在杯子上,緩緩答道:“你若肯幫他篡位,他自然對你感激不盡。”

女子頗有些詭秘地一笑,反問道:“你希望蕭將軍掌權麽?”

少年只是低頭看著杯子,緩緩添了些茶水進去,淺淺笑了笑,並不答話。

女子輕輕掩面而笑,口中輕聲道:“聽世人說,歐陽星師原本就是蕭姓家臣,以平民出身,娶得蕭家的小姐,在朝亦是對蕭鳳山惟命是從,黨同伐異,頗得器重……也有人說,恐怕歐陽與那蕭將軍的關系,還不止這一層呢?”女子語氣頗多調笑,目光卻一直盯著少年的反應,似乎不過是個試探。少年卻毫無反應,只是淡淡一笑,搖頭道:“世人說什麽便說好了,天下要事,豈能戲言。”

女子越是笑,覆問道:“如此說來,你也願意我進宮了?”

少年手指蒼白地停在杯上,從容持杯,半杯冷茶微微蕩開一點波瀾,良久,又放回原位。

“為何要進宮去呢?……關系綜錯,禮教森嚴,只怕也由不得你自在了。”

女子只是淡淡笑著:“不錯,我到了世間,沒個安身立命所,終歸是孤魂野鬼……與其忙些生計,倒不如去那九重宮闕裏,看看世人所謂皇帝神明,又是什麽模樣。”

少年低頭啜了口茶,緩緩咽下,壓了壓咳嗽,良久才牽了牽嘴角,微微苦笑道:“僅是如此麽?”

女子突地一笑:“歐陽書……你倒要問我麽?”

少年沒再答話,手中漆杯轉了幾圈,才緩緩梳理道:“當今聖上身染怪疾,久睡不醒,偶一視事,也不顧朝綱,但規矩仍在……後宮妃嬪,若由秀女進宮,須得聖上親自下令,自京城公選良家適齡女子,以今日情形,怕是不成。若由權臣舉薦,須尋正當名目,冬日歸安祭後,便到開春,祈歲之時,可以托名上奏。朝中宮中,按理神官不可插手,是以必須由蕭將軍出面,中間置辦,我可以盡力而為,蕭將軍那邊,卻須得你親口去說。”

女子輕輕掩口一笑:“不錯,你只需將我送與蕭將軍,他定不會為難你,餘下的事,我也心裏有數。”

少年只是點了點頭,覆道:“如此,不如你先隨我回到府上,也學一學禮儀掌故,免得他人起疑。一旦將事情定下來,只怕日後都不由得你我了,小骨那邊……你不去見一見麽?”

“小骨……”女子頓了頓,搖頭道:“她是你帶大的,終歸會忘了我……相見又有何益?你若再去見她,就替我帶一句話吧:……此心如日影,不覺為形羈。……你告訴她,她自然明白。”

少年微微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應諾,自起身離座:“也好,家中過節,怕也正等著我回去,便不久敘了,明日我自會安排下人來接你到府上。”言罷便欲告辭,轉身離開時,白莎倒是從身後叫住他。

“歐陽……”

少年微微頓住,回身看她。慘白的光有些冷清地籠著女子,卻顯得烏黑的長發下,光潔的額頭、面頰,如同溪水中撈起的白石。而那雙清亮的眸子,卻仿佛隔著熹微的晨霧般,明媚得那麽不真切。

“你喜歡我,是不是?”

少年良久未語,只是望著女子,仿佛還太陌生,又仿佛已相識太久。

女子等了半晌,忽地又掩面而笑,“是啊,君侯一向不說什麽無益之話的。”

少年自一曬,轉身走近幾步,俯身握住女子扶在案邊的手。

“說了……又如何呢?”

女子只是似笑非笑看著他。

少年擡起身,只是看向窗邊,無聲嘆了口氣。

“古有諺曰:金籠銀籠,不鎖鯤鵬。庸庸之主,不聘賢能。”這句倒是個玩笑了。

女子覆掩口而笑。

少年亦只是笑笑,冰冷的手指似有些微微顫抖,頓一頓,仍是轉身離開。

院外,往來串門問候的人使得街道滿是喧囂,卻又在寒冬中透著別樣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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