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均均坐在副駕駛座，一言不發地刷著手機。陳亦銘沈默地握著方向盤，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一閃而過。

“不要老是低著頭玩手機。”他終於開口打破了尷尬，一如既往地沒有感情波瀾。

“哦。”黎均均隨口應了一聲，沒有動彈。一點看不出以前言聽計從的溫順。

“你要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那我對你上心了怎麽辦？”黎均均的眼睛盯著發亮的屏幕，視線並沒有轉移。

陳亦銘的眉頭不著痕跡地一動，很快又恢覆了面無表情。

又是這樣。黎均均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無所謂地想到。反正每一次的試探他都能敷衍搪塞。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晚飯在冰箱裏，友蘭都準備得很妥當，黎均均放進微波爐，草草了事。陳亦銘送她回來了就回公司了，說是有事。

有事還去接她幹嘛。她再走半個小時就到了好嗎。如果可以這樣半途出來接她，為什麽不在她發微信的時候就跟她說，讓她難受了一路。雖然事情發展成這樣，一定少不了黎均均賭氣的成分——她只是在群裏發，沒有特意問過，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意的是什麽。

陳亦銘如她所願來了，接她回家，和以前一樣縱容她。

但她該死地排斥這些來自兄長的寵溺。

多年點滴積聚的感情慢慢發酵，成了蠱惑的酒，引誘她嘬嘗，代價卻是萬劫不覆。

難免得寸進尺。

起初是看到他就很開心，接著想要一點一點靠近，慢慢開始希望得到回應，然後是擁有，甚至是獨占。

永遠無法滿足。她忍著自己不去產生類似卑鄙的情緒，卻還是可恥地想要用妹妹的名義來行使特殊權利。一方面她樂此不疲，另一方面又唾棄這樣的自己。

晚上十點多了還是孤枕難眠。明明身心俱疲，閉著眼睛腦袋裏閃過的都是兩個人的畫面，一幀一幀連細節都清晰起來。

輾轉反側後，拿過手機又開始刷空間。動態還停留在九月八日，黎均均點擊更新，發現了一條回覆。

九月二十二日，陳亦銘在底下評論了“生日快樂”。為什麽要這樣讓她割舍不下。如果不能成全她，那為什麽不成全他自己？

何必要在每一次她流落街頭的時候帶她回家。給了黎均均一床被子，而非電熱毯——想要取暖只能自己發熱。

若即若離叫人心累，不如楚河漢界毋庸置噱。

可是黎均均舍不得。

再下劃更新，出現了好久不見的張也的動態。

“中秋的前兩天，九月只剩最後五天，我和小銘在一起的第十一天。”

啊，他終於看清自己和寧大美女之間的可能性有多渺茫了嗎？寧璐是當時赫赫有名的A小校長之女，A小可是全市最優秀的小學，正如Z中的地位一樣不可撼動。然而她和黎均均最不一樣的地方大概是，她成績普通卻社交廣泛，手機通訊錄便是學校風雲人物名單；而黎均均一心向學，交好的都是付仰之流或者玩得好的朋友。校花人見人愛，連黎均均也不例外。不過這倒是有另一個緣故。

寧璐張揚高調，追求的是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她最廣為人津津熱道的是一件頗為出格的事——新晉段草籃球隊隊長陸偉，眼裏只有籃球，單純陽光，寧璐跑到他面前告白。可段草對寧大美女的“我喜歡你”只回答了五個字——

“你神經病啊！”

此事傳得沸沸揚揚。寧璐的回答卻令人稱道：“當陸偉學會談情說愛，他就不是我喜歡的陸偉了。”

黎均均還是很喜歡這樣的性格的。也難怪那麽多人還是很喜歡寧璐，張也就是寧大小姐後援會會長。

往事多幼稚，如今想來都是狗血。

但有一次周末友蘭帶黎均均去輕心庵送衣服的時候，住持送了第一次來的均均一串佛珠，出寺門的時候居然遇到了寧璐。那些被收養的小孩們都來送寧璐和她的媽媽，最小的小姑娘還仰著頭問寧璐下次什麽時候來。

黎均均趁著友蘭還在和師父說著，在寧璐離開後，問了主持。寧璐在得知了這裏的小孩子都是因為一些身體殘疾被父母遺棄在庵門口後，心裏大受觸動，這裏的孩子無法正常上學，長大了也只可能繼續呆在庵裏。寧璐媽媽力所能及地幫助了一些情況稍好的孩子，有幾個已經上了初中，寧璐每周都會抽空送點舊衣服舊書來看望這些孩子，她們都很喜歡她這個長得漂亮又善良的姐姐。她還在號召更多的人，收集身邊人的舊衣物舊書，已經在微博上做了一個平臺。

黎均均突然對這個同班同學有了很不一樣的認識。寧璐一向外表光鮮，可是她的內心，也一樣華麗。

不過張也作為黎均均最好的“閨蜜”，雖然配不上校花，也還是眉清目秀，惹人憐愛的。

刷到底只花了十幾分鐘，又往下拉，張也又有了一個新動態。

“我喜歡的是男的。”

黎均均手忙腳亂地點了個讚。

她一向是對感情很認真的人，張也是除了付仰以外的第一位了，這麽近的關系，她突然坐直了考慮這個問題。

“中國人總是喜歡一邊倒，什麽事情不是好，就是壞。你說一下這個成人呼吸窘迫綜合征，其實吧，也不是很嚴重，不就是打呼嚕嘛！最近可能是宣傳力度比較大，一聽說有事兒就排隊去醫院檢查，以前覺得不會死人就不聞不問……”

“現在的老百姓很愚昧的，他覺得只有癌癥才會死，好像我得了癌癥治不好也不怪你。其實有很多病也死的很快，有的癌癥也沒那麽快死……”

腦袋裏亂哄哄的全是下午上課內科學老師的話。

對話框裏的光標還在一閃一閃，黎均均不敢冒昧。這麽久沒有聯系，一開口就是質問，她下不去手。聊天紀錄上拉，那麽早以前的屏幕上遍地是顏文字。

好閨蜜張也先生：都是你教壞這群女生，現在都要什麽catch up with me，拒絕都成必殺技了╰_╯！！！

未黎：明明是個好辦法好伐？既委婉拒絕又不是發好人卡，既表達否定又激勵學習，這才是正道啊。

話說陳堯和她都沒有交集啊。

好閨蜜張也先生：你知道陳堯為什麽喜歡你嗎

未黎：可能是姐的美貌與智慧太有吸引力了ㄟ(▔▽▔)ㄏ

好閨蜜張也先生：要點臉(╬▔皿▔)凸……雖然我不可否認，但他也是我們班公認的班草欸

未黎：不可以比中指！太粗魯！難怪寧璐拒絕你→_→那他怎麽不喜歡班花咧

好閨蜜張也先生：←_←你就是啊

未黎：……他怎麽這麽膚淺☉﹏☉

好閨蜜張也先生：不過我聽說不止這些哦~

未黎：我的身家如此清白

好閨蜜張也先生：你是不是有玩夢幻西游

未黎：你怎麽知道？？？

好閨蜜張也先生：陳堯的號叫大禹治水→_→

未黎：！！！

好閨蜜張也先生：嘿嘿嘿，看來有猛料，快說~~

好多年前張也還抱著黎均均說著“我們是一輩子的好姐妹”，此刻他們之間連八卦都要小心斟酌。

時間是最具有欺騙性的東西，它許下承諾的可信度最高，失信時傷害最深。因為它虛無縹緲的幻影最絢麗也最旖旎，甚至可以催化出無數種夢境，即使現實再平庸。

明天一直美好，即使今天殘酷。

張也真的變成閨蜜了？

她不敢詢問張也是不是在開玩笑，她怕張也覺得她大驚小怪，小題大做……可這明明不是小事好吧！

黎均均小心翼翼地點開只有她一個讚的說說，發現張也把它刪除了。

還好瀏覽次數只有一。

不過這也改變不了他和男小銘在一起的事實啊！

張也一向不是會開這種玩笑嘩眾取寵的人。她戳進空間，一條一條瀏覽。其實有很多蛛絲馬跡——

小葉子你是不是和老大@樟樹葉 在一起了？

小葉子好賢惠，老大@樟樹葉 要娶你做壓寨夫人！

小葉子你怎麽見到老大@樟樹葉 就害羞！你們倆絕逼有一腿！

……

“小葉子，你嫁給我好了。”

這是一個叫樟樹葉的人的一條評論。

那還是張也發了“女神戀情昭告天下，今年又要過節T^T”的11月11日。

本來就睡不著，這下被炸得更清醒了。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切割面，他人看到的僅是正對的折射。如果換一個角度，眼前的映像或許會大相徑庭。

黎均均翻開琴蓋，隨手彈起了《致愛麗絲》。她還記得陳亦銘給她彈的第一首曲子就是這個。可是彈著彈著不過癮，她深呼吸之後，彈起了《命運》。

她喜歡命運在敲門的感覺，有一種無可言喻的感動和震撼。冥冥之中註定，兜兜轉轉回旋，命運告訴不了你，你卻老老實實按部就班。

慷慨激昂，澎湃不息。

“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大抵也是命運的安排。你以為命運給你苦難是叫你屈服，其實它想讓你反抗。

愛因斯坦認為世界上不存在概率這類東西，你隨手拋擲骰子得到的點數，叫做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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