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水月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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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討厭別人欺騙我們,卻善於自己欺騙自己,並且樂此不疲。】“阿機,你不是說不穩定的電壓會讓你難受麽?不要充了……”我伸手攔住了他想要插上插座的手。

他現在虛弱的一點力氣也無,就連手無縛雞之力的我都可以隨意打下他的手。

以前的他,明明可以一只手就將我攔腰抱起,可是現在……

——待會我們不是出去麽?我想充滿一點。

“可是,頻頻充電你不是會不舒服麽?”

——沒事,我很好。

“嗯……”

勉強對他笑了笑,就伸出手勾上了他的手臂,“我們走吧。”

我們去了電影院,按照約定,去完成第八十九項:一起看一場電影。

那是一部很煽情的愛情片。

女主死了。

男主殺了她。

看到一半,劇情老套且狗血,扭頭看了他,他卻是歪頭睡著了——別人都以為他是睡著了,可是只有我知道,他是暈過去了。

等到我再回頭的時候,男主也死了。

突然眼淚就不可遏制的嘩啦啦的流了出來,驚得周遭的人紛紛側目。

我只好邊哭便叫,“這部電影怎麽那麽感人啊…嗚哇…”

在別人低罵神經病的時候我卻是再也收不住聲。

燈亮了,阿機也醒了。

我扭頭就對阿機笑道,“電影好好看哦,好搞笑,哈哈哈。”

阿機卻是驚詫得看著我,亮了屏:——是嗎?

我搗蒜般點頭,趁機把臉埋在光線不足的昏暗中。

我卻忽視了一件事情,海量資訊的他,或許早就知道了這部片子講得是什麽。

低頭跟在後面,告訴自己深呼吸深呼吸,見了光,你就要笑得像花兒一樣美。

第一次,那麽有默契,他放心的沒有回頭看我。

出了門,像屎黃屎黃的菊花一樣,向陽而笑。

……

——阿夭,你買那麽多內存卡幹什麽?

我洗頭的時候,阿機幫我收了快遞。

阿機低頭看了整整齊齊擺了一小箱的內存卡,疑惑道。

我用毛巾擦了擦頭發,脫口道,“我怕不夠用。”

——我內存132,夠了。

我目光灼灼望了他,笑笑道,“可是記錄我們的餘生,不夠,遠遠不夠,我們還要在一起五十年,不是嗎?”

——嗯,我們還有五十年,我和你會渡過每一刻。

我笑著笑著,卻突然一口氣哽咽在喉頭,趕緊垂下眸子,“那你要把我拍得好看一點。”

——嗯。

“要把我P得最美。”

——嗯。

“其他人必須高斯模糊。”

——嗯。

“……你說過,你只為我而瞎……”

——嗯。

我多麽希望我能笑著說完,而不是最後的幾乎泣不成聲。

我們都討厭別人欺騙我們,卻善於自己欺騙自己,並且樂此不疲。

……

之後我們還按著單子一一做了觀光纜車、放煙花、放孔明燈、進鬼屋、滑冰、賞月、去寺廟求福求姻緣……

我們已經完成了近九十多條了。

可是阿機的身體卻是每況愈下。

……

第九十五項。

目標游樂場。

旋轉飛車,跳樓機,海盜船,過山車……

一趟下來,頭暈目眩,雙腿發軟,歪歪扭扭掛在了他的身上。

阿機卻突然整個身體向後倒去,我掛在他身上,幾乎連帶摔了下去,卻在最後被他後退一步穩住了。

一臉擔心得看向他,“阿機,你沒事吧?”

阿機搖了搖頭。

——沒事,有點暈,肚子餓了,呵呵(符號表情,笑臉。)

“嗯!”

手忙腳亂掏出了充電寶,急忙忙插上。

可就是這樣,阿機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幾欲透明。

充電寶更像是罌粟粉,一吸上了,就再也停不下。

中途,他又再度暈了過去。歪在了納涼的椅子上。

我就這樣坐著等他醒來,直到暮雲閉合,華燈初上。

第九十六項。

一起穿傻乎乎的情侶裝滿大街炫耀。

現在的他能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幾乎是充電寶不離身。

中途,在街邊,他又突然暈過去了。

半晌才悠悠轉醒。

——我剛剛怎麽了?

我笑著揚起頭,看著他,“沒事。”

——我是不是越來越沒用了?

我連連搖頭,道,“不是。你只是肚子餓了。”笑了笑,道,“我肚子了,也不想減肥的,沒有力氣。”

——嗯。

“我不打擾你,你睡吧。”

——阿夭。

“嗯?”

——如果我不在了,忘了我。

我重重點頭,“我會的……你看我幹什麽?我沒有哭,我昨晚……沒睡好,眼睛好痛……”

他看著我滿是疼惜,我怕他不信,加強重覆道,“…我真的不是哭,只是…眼睛……眼睛疼……”

他猿臂一伸,納我入懷。

——嗯,我們一起休息吧。

“嗯。”

第九十七項。

一起拍情侶藝術照。

我們剛好碰上婚慶公司搞活動,就要了幾千刀的豪華大禮包,有街景、海景。

還可以在教堂拍攝。

那天我們去早了,攝影團隊還沒有來。

我們一起去聽了讚歌,讚歌很好聽,像天籟之音。

花窗戶透進五顏六色的光芒,像一個迷離的夢。

一切都那麽神聖而不可侵犯。

當他朝我走來的時候,我希望觀眾席下面能做滿我們的親朋,洋溢喜悅的笑容衷心祝福我們天長地久,百年好合。

中途攝影師開玩笑,當了一回證婚人。

沒有等他念完一長串一長串的臺詞,我搶先道:“I DO ,I DO。”

阿機彎腰吻了我的額頭。

突然白光一閃,“哢嚓”一聲,攝影師及時抓拍。

中途,阿機倒下了。

驚了攝影團隊一行人。

“我先生有經常性昏厥癥,一下就好。”

“噢噢——可是桃小姐你還好嗎?需要點紙巾嗎?”

我無聲搖頭,捂住了臉。

我不明白,為什麽外國人的婚紗是白色的。

感覺捂臉一哭,看誰都像死了老公。

我喜歡大紅,喜慶的中國紅。

我希望別人看了能說,喜極而泣。

阿機充著電,卻怎麽也開不了機。

而且機身溫度極高,同樣的,阿機也是高燒不斷。

我不敢再充下去。

老半天,阿機才悠悠轉醒,問我剛剛怎麽了,不是充著電麽?為什麽我還是暈了過去?

我在大家的驚愕中答道,“剛剛停電了。”

相片沒有那麽快出來,要修片、要做成相冊、海報等等。

至少要一個月後。

我們只好放棄,苦苦等候。

——到時候一定很美。

“嗯,一定。我們一起看。”

——嗯。

“然後給我們的孩子看……”

——好。

星期六下午三點。

相館通知我們去選片。

照片很美很美,夢幻得像假的一樣。

照片中的阿機,美的似不食人間煙火,似就要羽化舉霞赴了瑤池而去。

出了門口,對面手機在搞促銷。

他徑直拽了我就過去。

——買新手機。我不能打電話了,很不方便的,聯系不上人。要鴉青色的。

我看了透明櫃臺裏琳瑯滿目靜靜躺著的手機,搖頭道,“不,我不要……”

他立馬就黑了一張臉,我只好補了後面兩個字,“……行嗎?”

——不行。

眼淚不聽話的滾了下來。

聲音幾乎是啞的。“我要粉紅色的。”

——不準。鴉青。

我想起了那天,老伯伯說的介紹詞。喏喏連聲道,“…可是…可是鴉青是面癱。”

——面癱好。

幾乎是哭著哀求,“不要,我要粉紅……”

就算選一百次,都是粉。

可是到手裏的機子,卻只能是鴉青。

……

——我們還有多少沒有做?

“兩件。”

——什麽?

“陪對方過生日……”

——還有?

“對……對方說我愛你。”

等來的卻是阿機的長久沈默。

我看著他突然揚起了頭,眼神堅毅道,“有一件事是情侶必做的。”

阿機蹙了眉,道:——什麽事?

“跟我來。”

說著扯了他就走。

“老板!來間上房,不,要總統套房!”

進了門,墊起腳瘋狂吻他。

體溫開始升高,心跳加快。

伸手急急要去解他胸前襯衫的扣子。

卻被他按住了手。

——阿夭,我不能。

我不管不顧死死扯了。

——雖然世界很開放了,但是數據顯示還是有很多人會在意這個問題的。

他抓住了我不停解他扣子的手。

“我不在意……”

——我不是值得你托付的人。

我拼命搖頭。

——答應我,忘了我,找個好男人。

“我答應你……”

說著我的手仍不管不顧的想要繼續。

——數據上有人說,如果不能為一個女孩子負責,就不要脫下她的裙子。阿夭,停下。

我說不出話,只是死勁的搖頭不止。任憑淚水再次打濕了他的胸口。

掘強道,“不會的,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我們會結婚,會工作,會生很多很多的猴子,每一個都很像你,然後我們手拉著手老去,一起看潮起潮落,雲卷雲舒……”

他打斷了我:

——那我們就等到那天好嗎?等到洞房花燭交杯合巹。

“好,好,好。”

說完,埋在懷裏,淚如雨下。

——好。

阿機今天沖著電,特然發熱,閃了幾下,不亮了。

再開機,15%…7%…3%…1%……關機。

電量越充越少,頻頻提醒勿使用不合適的充電器,避免造成電池不可修覆的傷害。

可是充電器明明就是原裝的。

阿機……就要不行了麽?

不記得誰說過,如果不能在一起了,那就好好告別。

我想那個人肯定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那種痛,是把自己的生命生生抽去一半。

差點連呼吸都不會了。

阿機在半夜才慢慢微開星目,看到我蹙了一雙長眉。

我趕緊道,“我沒有哭,只是眼睛太幹了,要濕潤一下……你看,我笑得好看嗎?”

說著傻兮兮的扯了臉皮。

——好看。

“嗯……”

第九十九項:陪對方過生日。

——阿夭,生日快樂。

“嗯,謝謝你。”

我看著他開始若隱若現的身體,心痛得無以至覆,可是我不能哭,不得哭。

他說我本來就長得不咋地,再哭就更醜了,所以,我想笑。

我想給他留下最好的印象。

如果不能在一起了,那就好好告別。

我想我能做到。

——十二點一刻了呢。

“嗯,明天見。”

——阿夭,我送你個禮物好不好?

他的身體,就快要透明了。

我知道,這是他拼了命竭力死撐十二點的結果。

“好……”

為什麽這麽想哭?

——你先閉上眼睛。不許偷看喲。

“嗯……”

為什麽笑那麽難……

——我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送給你,你一定要替我照顧好它,好麽?

“好。”

——天亮才能看到,答應我,能做到嗎?

“能。”

——睡吧,明天醒來,一切都好了。

“嗯。”

——明天見,晚安。

“晚安。”

他微有薄繭的大手輕輕捂住了我的雙眼,我不敢哭,怕淚水冷了他的手心。

可我太差勁了,我做不到。

我只好雙手緊緊覆在他素骨有些硌人的大手上。

死死的捂住,企圖捂熱。

“阿機……”

黑漆漆的房間裏鴉默雀靜的。無人應我。

小床一輕,環抱著我的溫熱氣息驟然離去,我的手心一片濡濕,是冰冷的淚。

“……阿機啊……”

一整個晚上我都死死捂了眼睛,沒有睜開眼,我答應過的。

直到刺眼的陽光霸道的一寸寸爬在我的身上,灼燒著我,我才知道,天亮了。

我放下早已堅硬的手,一睜眼就看到一臺粉紅色的機子安安靜靜的倒扣在床邊。

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看見你的那天,仿佛真的像你說的那樣,一切都好,好似所有都恢覆了正常。

可是……終究是有什麽不一樣了。

我第一次沒有哭,伸出手顫篤篤的拿過離手機不遠的禮物盒子。

輕輕抽了緞帶,緩緩打開了。

裏面是一面鏡子。

鏡子裏只有一個眼睛浮腫的我。

我答應你,我會幫你照顧好她。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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