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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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安站了身起來,開始在四處來回走動,試圖平靜跳動地快要從口中跳躍而出的心臟;他不知所措的撫著額頭、握緊了拳頭又松開、查看撒緋的面容和四肢、以及走到牢房的門欄前探頭出去四處打量,如一只困在牢籠裏的野獸,煩躁而焦急的來回踱步。

“丹安大人……?”撒緋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著對方,不知道到底為什麽自己背上的圖案讓巨人有這麽大的反應。

“不行不行不行……”丹安喃喃說道,緊張地搓著雙掌。他不能讓撒緋留在這裏,他可以百分之百的確認勞倫斯沒有見過這個孩子,只是吩咐其他人去跟蹤他並且把和自己在一起的人都抓了起來用來做威脅和人質;如果他看到撒緋的話……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無論是因為自己曾經下過的誓言,還是因為直覺,還是這種莫名其妙地為蘭卡斯特家族湧起的悲憫之心,他都不能讓撒緋留在這個地方。

還有,為了那個素未謀面而比任何他所知的勇士們都偉大的父親。

一個卑微無知而謹慎勇敢的漁夫,他很有可能並不知道這印記代表了怎樣一段血腥殘忍的皇室秘史,但卻知道這少年身上的秘密比自己的生命更有價值,但仍然只是一心盼望這個視為骨肉的孩子,能健康快樂的長大而編了一個荒謬可笑的警告和故事。

撒緋,是平安的意思呢。

他忽然忘了有關自己的使命和族人們的安全,也忘了那個不斷在夢中召喚他回家的神駿群,一心就只想把這個少年送得遠遠的,遠離這個充滿波譎雲詭的王城。

“我得讓你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喃喃說著,但自己又有什麽辦法?

月桂女神宮的地牢深在平地往下三層的地方,由於難以攻擊突破,所以專門用來關一些身份貴重的犯人,一般只有犯了謀殺皇室或叛國之舉的滔天大罪的犯罪才會被關在這個守衛重重的禁地,其他可以等待審判或法律的裁判的犯人都聚集於城市北邊的監獄。

歷史上不少的皇親國戚都在這裏呆過,比如三百年前因與馬夫私奔而蒙羞王族的辛辛利娜公主、兇暴殘忍的理查斯雷一世、還有被誣賴謀殺自己親生孩子而含冤而死的維羅妮卡王妃,他們的靈魂都在這些向黑暗深處無限蔓延的走廊裏來回晃蕩。

當年,許多仍然忠實於愛德華國王的亞達噶重臣也都被集體關閉在這個地方,並且因為寧死不屈而活活折磨至死,傳說有些重要的人物仍然被幽禁在此,誰都不知道他們是否化成了灰塵還是幽靈。

然而除了這些冤魂和傳說,沒有人會前來營救或支援他們的。

快用用你那個被馬蹄踢過的腦袋,丹安。他咬牙狠狠想著。

如果這孩子是愛德華國王唯一留下的男丁,那麽在這個早就權勢變天的盾牌之城內,會還有仍然忠心於死去十年多的國王的心腹嗎?又有誰會冒著被砍頭的險把他們救出去?而如果有人來,他怎麽知道對方是否足以信任?

丹安臉色凝重地靠墻而坐沈思著,撒緋見他臉色嚴肅沈重也不敢打擾,也慢吞吞地退到了墻角再次恢覆了之前的姿勢,安靜地等待著。

冷風吹過寂靜又黑暗的地牢,隱藏在角落裏的老鼠似乎恢覆了膽子,因為沒有聽到外面的響動而再次出來活動了,它們吱吱的叫聲襯得遠處忽近忽遠的吹哨聲,一些走過的士兵們的笑聲和腳步傳來,帶著盔甲相撞的鏗鏘聲音。

丹安忽然想到了什麽,他擡起頭來喃喃說道:“我得讓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猛然站起身來大步往前走去,探出牢房的門看去,只見一條長而漆黑的走廊左右延伸,走廊盡頭正好有人拿著火把走過,他借著微弱的燈看去,只見對方深紅色的披風一掠而過。

彼得騎士手下的紅玫瑰荊刺披風團。

丹安腦中靈光一閃。

如果自己的家鄉和族人全被毀滅了,還會剩下什麽?

歌謠?詩歌?傳說和故事?

他的雙眼驀然亮了起來。

歌謠,詩歌,傳說,和故事!

是的,城堡會被攻陷、宮殿會被摧毀、城市會變成廢墟、而人民們都會遷移,但總有一些事情經得起時間的打擊和消磨,總有一些聲音不會在權勢之前低頭而沈寂下來。

它們代表著一種精神,所以永遠都不會沈默。

永遠都不會,被黑暗吞噬而消滅。

那就是諸神賜給人們最好的禮物。

希望。

丹安握緊了牢房門欄的鐵桿,深深的吸了口氣。

然後,在深淵底處的地牢裏,他開始高聲歌唱了起來。

《突破晨曦的長矛》是在許多許多年前,在愛德華國王登基後第一次舉辦‘荊刺桂冠’的競武賽的開場典禮上親自高頌的歌,那時候年輕的國王剛剛新婚,他英俊健康而精神蓬勃,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和希望,因此歌詞也充滿了種種美好的向往。

新王登基後的初場競武賽,成功地召喚了全國上下的騎士,無論身份高貴還是低賤、無論鼎鼎大名還是默默無聲的後輩,全都聚集出場,白色城堡周圍的樹林被五彩繽紛的帳篷和旗幟擠滿,這首歌自然而然地被所有在場的勇士們學會延續唱了下去。

後來裏約克篡位遷都,‘荊刺桂冠’競武賽再不舉辦,這首歌則成愛德華國王的英勇偉岸的代表,在新國王再三禁止和打壓之下成為了絕唱,被很多年老退役的騎士們悄悄的唱給了後輩聆聽,讓年輕的一代熱血的少年們紛紛扼腕嘆息,只恨自己不曾早生幾年,可親自目睹當年的盛世。

這是他們最後的希望,是唱給有心人聆聽的,如果諸神還未放棄對蘭卡斯特家族的垂憐,會有人來營救他們的。

丹安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唱著歌,起先他有點忘了旋律和歌詞,但後來在一次次的重覆中的歌謠裏所訴說的英勇事跡似乎喚醒了他遺忘的精神,在越來越順暢的唱了下去的同時聲音也不斷提高。

逐漸的,有其他人的聲音加了進來。

丹安一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待他噤聲之後那歌謠還是被人用沙啞苦澀的聲音低低吟唱著。他聽見枷鎖敲打牢房鐵桿的清脆敲響,還有許多草堆的窸窸窣窣之聲,好似有很多原本卷縮在角落的人站了起來;被火把照亮的走廊上映出很多人的斑駁黑影,伸著充滿穢物的長指甲的囚犯們伸出了頭,他們瞪著毫無焦距的眼瞳跟著低哼。

歌聲如海潮一樣逐漸上升,低沈地,悲壯而英勇的旋律,它被猶如乞丐的衣著襤褸的犯人們齊聲高歌,回響在月桂宮的地下三層,仿佛是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呢喃。

撒緋和丹安半是驚恐辦是不解地面面相覷,後者停頓了片刻,再次鼓滿了肺部開始用最大的聲音帶領著其他人高唱。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也是撒緋和蘭卡斯特家族的命運被決定的時刻。

丹安的歌聲渾厚低沈,加上那些犯人們帶著認命的悲滄和緬懷的絕望附和之聲,歌曲有了貫穿夜影和黑暗的力量,在空蕩無人和充滿灰塵的地牢裏像是光芒洪流一樣的流暢到所有的角落。

“是誰在唱《突破晨曦的長矛》?”忽然從門口傳來了淡然冰冷的聲音,丹安探頭向出口看去,只見其他附聲的人都極快而統一地縮了回去,再次隱藏在黑暗裏。

“我再問一次,是誰,在唱,《突破晨曦的長矛》?”那人嚴厲說道,前進的步伐在冰冷堅硬的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他的盔甲在火把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一如身後那深紅色的長披風。

丹安頓了頓,毫不在乎地繼續自顧自得高聲歌唱。撒緋縮了縮頭,有點害怕的躲在了他的身後。

腳步聲逐漸逼近。

“叛徒!”、“女表子生的!”、“叛國者!”、“懦夫!”

罵聲隨著對方的前進而逐漸響起,很多人從牢房裏丟了穢物和糞便,彼得騎士毫不在意地避開了那些向他投來的東西,在牢房面前舉起了火把,湊近了丹安的臉。

“原來是你。”他眼底閃過一絲驚詫,但立即恢覆了平靜。

“你為什麽要唱這首歌?你知道國王曾經下過了禁令。”他冷漠地往後退了一步,站在被火把照耀的光芒地方看著巨人。

“我可沒見到你的國王在這裏懲罰我呢,紅玫瑰騎士。”丹安挑釁而壞壞地笑著,他抱著雙臂與彼得對持相看:“說回來,這首《突破晨曦的長矛》第一次被唱起的時候,我記得你也是在場的,不是嗎?那時候你好像只有這麽小。”他用手比了比,揚起下巴看著他。

彼得一楞,忽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二十年多前的事了,一切都如晨曦的第一道光芒那般明亮,空氣裏還有鐵匠敲打嶄新長劍時火光四濺的煙硝味道、烤面包的甘甜味、還有露珠吊掛在草坪上的清香。那時候的世界多單純。丹安試圖回想起那場武賽,自己是跟著父親作為雅鹿山谷的代表而前往的,他記得蔚藍的天空和彩色的旗幟,還有一望無際的綠蔭草坪和銀白雪山,國王很年輕,他為所有在場的騎士們展現出一個充滿希望的新世界;然後自己沒來得及看到就死掉了。

“我那個時候應該已經有你現在這麽高了吧?雖然我們的年輕相似啊,但我們好像都長得比北陸人要快很多。”巨人繼續笑道:“後來我長到現在這個身高的時候,聽說你追隨了裏約克國王,然後殺了愛德華國王的孩子們。”他的笑容越來越諷刺和冷凝:“然後因為由愛德華國王給你頒發的最高榮譽的白玫瑰金袍被染滿了血色,所以紅玫瑰和荊刺成了你披風的象征。”

他向前邁了一步:“我還真不懂你們城裏人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你是忍辱負重呢,是笨到聽不出這是對你叛主的諷刺呢,還是你用這樣變態的方式向裏約克證明你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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