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裏風餐露宿，一晃十個月。

這天，幽篁、青峰一老一小已經趕路至深夜，眼看淩晨。十個月來，二人風雨兼程、日夜不分，一路向南。

“峰兒，前面就是黑蛇部！到那裏，我們就暫且歇息，等黑蛇部的擺渡日。”

“恩！”

青峰低聲應道。此時的他，渾身穿著暖和的獸皮，眼睛格外有神，跟在幽篁身後步履沈穩，身體壯實非常，臉蛋上卻是有了一些風霜的痕跡。

不久之前，他們經過十個月的跋涉，終於來到了草海裏最大的一條河，煙波河。煙波河貫穿草海，北起極北冥海，一路向西南，匯入靈海，全長超過一百萬裏，將草海整整分割成了蜿蜒的兩塊。

煙波河素有千裏煙波的口碑，並非長度，而是河寬。在黑蛇部，煙波河寬有千裏之遠，除非依靠沿路的渡口部落，否則以青峰二人的能力，根本不敢涉水。

黑蛇部是這附近最大的一個渡口部落，而且今年還尚未開渡。青峰二人已經沿河走了近半個月，整整近兩萬裏，多方打探才終於趕到這裏。

不久，在一片漆黑中，青峰看到了點點的火光。

及近，卻是黑壓壓的一片人影，乍一看去都有數千人。在一片巨大的空地上，一座山丘一樣的存在佇立。這好似一個土方壘起來的巨大池塘，在池塘的四面邊沿上插著一圈火把。從一面，只看見火把一路蔓延，變成了遠方一點熒光，也看不到池塘的邊沿。

池塘的一側，就是黑壓壓的人群。

此刻，青峰二人正來到人群後不遠。看著眼前的景象，幽篁低聲解釋道：“這是黑蛇部的魚祭。魚祭以後就是開渡的日子，這下不用再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魚祭？

青峰頓時好奇。血祭之時，他作為親歷者，對祭祀的力量充滿了好奇。但是，之後他與幽篁一直都在草海上奔波，遇妖先避、遇人繞過，十個月來幾乎沒有見到什麽人煙。這次是因為渡河，才到這黑蛇部落，卻不想如此巧合。

黑蛇部的魚祭顯然與血祭相去甚遠，如果說血祭是一場神秘而玄奧的儀式，那麽魚祭就要樸實和直接許多。

一個看似黑蛇部祭祀的人，遙遙地站在人群相鄰一側的高臺上，看著不遠處的煙波河。他雙手高舉著，仿佛要向這河水施展法術，又或是虔誠地禱念，傳來一陣陣咒語一樣的聲音，聽也聽不懂。

一會兒，他高亢的聲音悠揚頓挫：“起！”

隨著他的聲音，池塘裏的水頓時翻湧起來。

“放！”

仿佛洩洪一樣，伴隨著祭祀者的指令，那滿滿一池塘的水向著煙波河飛瀉而去，卷起了漫天飛濺的浪花，聲音震耳欲聾。看得到，那水裏滿滿的都是肥美的鮮魚，竟到了密密麻麻的程度。

無數的活魚一入煙波河，頓時如下餃子一樣撲騰得河水四濺。

接著，就聽轟的一聲，黑暗裏青峰仿佛看到煙波河面上躍出一只巨型的鯨魚，只露出半個身軀，成噸的河水從它嘴角流下，而那剛入水的無數的活魚，被他一口吞去一小半。

而那奔湧而出的鮮魚，僅僅只是冰山一角罷了。剛被吞去小半，就有更多的被灌入河水。

緊接著，煙波河沸騰了一樣，無數的黑影在淺淺的河面下穿梭。借著火光，青峰簡直要被那巨大的陰影驚呆，起初那奪食的鯨魚，在無數的狩獵者裏，就仿佛小孩兒一樣。這煙波河裏，都是些什麽怪物！

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這場聲勢浩大的魚祭終於要接近尾聲，那半個時辰裏一直狂噴的鮮魚，終於漸漸收緊了口子。煙波河裏，又一次恢覆了寂靜，仿佛剛剛那些駭人的兇物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可河面上漂流渾濁的濃濃的血色，卻記錄著這裏方才一場盛宴。

直到河水徹底恢覆平靜，天邊已經有光捅破黎明。

“開渡！”

終於，那祭祀又一次高亢悠揚地喊道。

在煙波河邊一個不起眼的水灣裏，魚貫而出葉子般的扁舟，扁長得如同柳葉。舟身通體暗紅色，兩側各塗抹著三條細長細長的黑紋，仿佛蛇形。每一葉舟有一人執槳劃水，一看就是黑蛇部落的漢子，渾身只一條短褲，各處刺紋著蛇狀的文身。

不一會兒，就劃出數百艘小舟，一排停擺在了河邊。

“渡客，上船！”

在黑蛇部族人的指引下，青峰身前的人群迅速分散，原來竟也是有許多渡客混雜其中。

引導青峰二人的一個身負黑蛇刺紋的少年，這一老一小的奇怪組合卻也是沒有吸引他任何興趣，這倒讓幽篁松一口氣，省了一番口舌。這一路來，他幾乎是操碎了心，殫精竭慮只怕青峰在自己手中出一絲意外。

跟著那少年，青峰二人一路走向渡舟。

身邊幾個身著黑袍的人交錯而過，讓幽篁忽然停下了腳步，看著那些人的背影，疑惑道：“苦行僧？”

“什麽苦行僧？”青峰疑問道。

幽篁眼神指了指方向，青峰一眼就看到了那七八個黑袍人，在這數百近千的渡客當中，他們本是十分普通而平凡的幾個人。但是，如果真要凝視過去，立刻就能感受到他們身上與眾不同的氣息。那是一種，無可撼動的天空一樣的浩瀚！

“苦行僧是一個頗為神秘的團體，他們自稱無面神，游走於大陸，一般人很難察覺痕跡。他們強大得可怕的實力，讓知情的人對其有著無比的好奇！但是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有更深入的了解！”說著，幽篁又是看了一眼已經坐在舟中的幾個人，道：“就那裏幾個人，恐怕最弱的都要有渡情期的實力！”

“嘶！”青峰倒吸一口涼氣，震撼地看著那幾個黑袍人。渡情期！那可幾乎是人類中的巔峰強者了，而這裏，竟然有近十個之多！

“當初我第一次聽聞苦行僧的時候，也是震驚到了極致，他們裏，僅渡情期以上的強者就已經超過一百位，而且，所有為人所知的苦行僧，沒有一個修為低於渡情期！人們猜測，渡情期恐怕是進入苦行僧團體的最低門檻！”

“嘶！”青峰又是狠狠倒吸一口涼氣。本來忽然出現的幾個渡情期強者已經給了他很大的沖擊，卻沒想到渡情期強者那神秘的無面神團體當中僅僅是剛剛入門麽？！

什麽時候，這世界如此強者輩出了？

看著青峰震驚的神情，幽篁自嘲似的搖搖頭，安慰道：“算啦，莫再管他了。這種級別的強者，我們也只能仰望！或許你還有些希望……”

一邊說著，幽篁一邊就在少年的指引下上了船。

身後，青峰心中不由火熱，什麽時候，他也能夠成長為苦行僧們那樣的高度呢？

他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黑袍人，眼中隱隱地燃起了火焰。很快，只要他成功刺紋七品以上的刺紋，渡情期並非不可能。

深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火壓了下去，青峰跟在幽篁身後上了船。

為青峰和幽篁劃舟的是黑蛇部落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叔。大叔看起來已經在水上多年了，身體一起一伏頗有韻律，行舟頗穩。在他的身上，紋刻著兩條墨黑的黑蛇，分別在左右臂上，蛇頭匯聚到了胸口。在蛇紋以外，他的全身都布滿了好似蛇鱗一樣的紋刻，從脖頸到腳面，遠遠看去，說不定真的要以為是條大蛇！

舟很快，千裏的煙波河一天就可以橫渡。魚祭過後，妖靈也不作怪，一路安穩。

劃船的大叔不說話，幽篁和青峰也絕不願意多言，沈默中，時間飛逝。一轉眼，已經來到傍晚，行舟已過五百裏。

漸漸的，河面上起了霧。不知不覺中，就從他們的身邊漫過，初時淡，後面越來越濃。終於，就連同在一個扁舟上的三人也互相看不到了。

這下大家都感到不同尋常了。

“這霧起得好生奇怪！”霧裏，傳來幽篁的聲音，他的手已經搭上了青峰的肩膀，以防不測。

“怕是趕上蒼龍過境了！”對面，劃槳人聲音沙啞地猜測到，不過聽他的語氣，十之八九也是肯定了。

“蒼龍過境？”青峰頓時疑惑道。

“唔！你們渡客一般不清楚，但這煙波河兩邊的人全知道，蒼龍過境，霧鎖橫江。這下啊，沒個十天半月，霧是散不掉咯！”

“十天半個月？”

幽篁頓時怪叫一聲。他游方草海這麽多年，這煙波河過了沒有十遍也有八遍，從沒聽過還有霧鎖橫江這一說法。這不是耽誤功夫麽？這可讓幽篁頭疼了。

雖說過了煙波河，就已經是人煙相對稠密的地方，大部落也不在少數。但是，距離最近的大型部落烏鴉部落也還有著近兩個月的路程，對青峰而言，他的時間是將將緊的。如今，怎麽能夠在這裏耽擱？！

“那現在還能不能走？”

“走不了咯！你看看這霧，怎麽走？我看吶，你們也別急，有些人一輩子也不見得能遇見一次蒼龍過境，這也算一番機緣哩！”

幽篁和青峰一陣無語。

他們怎麽能不急！眼看著青峰血祭遮掩氣息的時間愈加逼近，而在此之前如果不能夠趕到最近的烏鴉部落，那麽等待他們的將是九死一生的重重圍殺。晚一天，就要多一天的危機。

“這霧鎖橫江到底是什麽東西？我來往煙波河數十年，也從未聽過！”

“你沒聽過有什麽稀奇？我在這黑蛇部落生活了四十年，也是見過一次，這方才是第二次！傳說中，天地北高南低，河流湖泊全都要流向南方，長此以往，南方必然成為澤國，水患四起、生靈塗炭。為了將南下的水運回北地，就有了蒼龍。蒼龍身長十萬八千裏，身寬三千裏，從靈海吞水十年，而後溯煙波河北上，至冥海吐水十年，二十年一來回。沿途興雲布雨，福澤天下。而蒼龍神尊威嚴，行處必有濃霧彌漫，霧氣遮蔽天地，覆及方圓數十萬裏。蒼龍過後，霧氣滋潤的地方必然元氣充沛、生機勃勃。既然遇見了，不如就好好感受蒼龍的福澤，這充沛的元氣可不是哪裏都有的！”

那黑蛇部落的大叔諄諄教導著，但他如何能夠體會青峰二人的心情，他們哪還有心思感受什麽充沛的元氣，真真是要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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