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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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少,只一笑了之。不知道的人,看他那輕松從容的姿態,仿佛並不是在鬼門關死裏逃生,好像他只是在門口買了一瓶水,晚到了而已。

在白滿川滿場飛的時候,黎曉正在角落裏替江沅擦藥,疼得她齜牙咧嘴。她恨不得打人了:“你能不能輕點!”

黎曉忙說:“啊,我錯了。”他小心翼翼地幫江沅擦藥,一邊低聲說,“我應該相信你的,對不起啊。”

江沅正要說話,就聽到一個男聲擠了進來:“那個。”

江沅擡起頭,見是白滿川的表哥被人推著,站在她面前。白滿川表哥身後還站著幾個親屬。她被他奚落過不知道多少次,懶得理會,別過頭去了。

表哥被身後幾個人推搡了幾下,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對不起咯。”

江沅撇撇嘴。

表哥顯然頗為難堪,兩個手攪了半天,臉漲得通紅,也憋不出一句話來。

他恨不得奪路而逃。當初江沅提醒過他這麽多次,他也沒有去仔細驗證過。他生意忙,屍體又惡心,看兩眼就敷衍過去了。手腕上都戴著一模一樣的手表,還能有錯?他只想跟白滿川認個錯,得個原諒,表面過得去就行。畢竟是親戚,何況對方是白滿川,還得來往。

白滿川不接受,一努嘴:“去跟她道歉。”一群人不得已推著表哥過來了。

身後某個稍微年長的男人大概是他父親,口氣嚴厲:“你這什麽態度,是你錯了還不認?害得人家小姑娘跑過來勸,現在還受了傷,萬一留了疤怎麽辦?”

黎曉也在旁邊氣憤道:“你這哪裏是道歉的態度呀!”

表哥被人按著腦袋,仍然氣惱,但也只得低頭:“對不起,是我不對……”見江沅還不理他,他真想發脾氣,誰知膝蓋被人踢了一腳,他一下就跪在地上了。

江沅從沒被一個一米八的大活人跪過,也有點受了驚嚇:“你……”

表哥跪都跪了,簡直是啞巴吃黃蓮,有苦難言,只得順勢說:“這事是我沒辦好。”

江沅看他年紀也不小了,還跪在地上:“哎,算了算了。”得了這一句話,表哥如獲大赦,忙不疊起來了。幾個親屬又陸續道歉,問候她的傷勢。江沅把人都趕跑了:“行了行了。”

江沅望著白滿川的背影。她其實早就不生氣了。那點傷,她也不在乎。她那麽急切想要證明棺材裏的人不是白滿川,也並不是為了鬥那一口氣。

她只是想要白滿川活著。

就像他豁出命去見綁匪,換回她一命。

江沅的傷都包紮好了,黎曉讓她坐在邊上等他送完親屬回來,再送她。她膝蓋也疼,走不遠,又想省計程車錢,便百無聊賴坐著玩著手機。

她偷偷瞥著白滿川,猜想他是不是會走過來,喊她一起吃個晚飯之類的。

白滿川一直沒過來,只忙著跟人說話。等了一會兒,靈堂的人走完了,白滿川往她這邊看了一眼,她擡手想打個招呼,白滿川已經跟旁邊的秀姐說了句什麽,然後被秀姐推出去了。

江沅頓時氣急敗壞:“死白滿川!”她猛地要起來,膝蓋一疼,又齜牙咧嘴地坐下了。

她心裏煩悶,看了下手機,也快到中午了。黎曉發信息來說快到了,路上堵車,好討厭之類的。她悶悶地繼續玩手機,偶爾擡頭看見靈堂上還掛著白滿川的大照片,越看越不順眼。

江沅爬到他的遺照邊上,拿了個口紅給他畫了眼淚和胡子。她往後退開一點看,白滿川那臉被畫成了一個花臉貓。

真解氣!

她托腮欣賞了一下,正準備拍下來,就聽見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她回頭,見白滿川走進來了。

“你就是這麽對你的救命恩人的?”

江沅向來臉皮厚,被當事人抓了個正著,還笑得出來:“走吧,請救命恩人吃個飯。”她很快又註意到他輪椅不見了,“你的輪椅呢?”

“我不需要輪椅。”

“別逞強了。”

“我演的,忘了我是演員?我就想看看,像你這麽冷血的人會不會哭。”白滿川偏頭沖她一笑,“真哭了。”

江沅啞然一會兒,耳根發燙,氣得從臺子上爬下來就走:“無聊!”

她剛走兩步,被白滿川一把抓住了手臂:“不過生日了?”

接觸的肌膚透著微涼,心裏卻是熱的。她滿腔的怒火又被這一句話熄滅了。他到底是回來了,還是為了她的生日趕回來的。

她瞪著他,這男人讓人又愛又恨,恨是恨得牙癢癢,卻也舍不得就這樣丟了。

“怎麽過?”

白滿川嘴角略微往上一翹,指骨敲了下自己被塗花了的照片:“要不,這?”

“在靈堂裏過生日?”

白滿川從她邊上路過,聲音仿佛擦過了她的耳朵,還帶著點勾人的笑:“夠難忘吧?”

她心尖也跟著跳了一下,莫名兩頰發燙:“有病吧。”再擡起頭,白滿川已經進去了,只看得見一個寬闊挺拔的剪影。她還是跟著去了。或許在她幾十年後的人生裏,都會想起這一次難忘的生日。大鬧靈堂,與棺材對坐,吹蠟燭。

白滿川拿了靈堂的小蛋糕,躲進靈堂裏。這裏只有一盞昏黃色的燈,照得人的臉色也柔和溫暖。

江沅沒好氣:“這蠟燭是白色的。”

白滿川拿出來看一眼,又放回去:“不也是蠟燭。”隨後拿了一個打火機給她點起了蠟燭。

“許個願吧。”

江沅看著他,借著一點點火光,他的臉輪廓分明,傷疤沒有折損他的英俊,反而增加了他的魅力。她又嘀咕:“有病……”手扶住了跌墜下的長發,呼一下要吹滅蠟燭。

白滿川一把捂住她的嘴唇:“還沒許願。”

江沅感覺到他的手指也燙得嚇人,不自覺別過臉,挪開他的手:“人不能太貪心。”

“為什麽?”

“因為……”江沅低頭笑了一聲,狡黠得像個狐貍。

白滿川擡起頭,借著昏暗的光看她,沒有轉開眼睛。有些人就是這樣。你明知道她是一只狐貍,明知道她全是詭計,一肚子壞水,還是要情不自禁靠近她。

“我的願望實現了啊。”

什麽願望?白滿川沒有問,也不用問。

心知肚明。

勢均力敵的對手總是這樣,不需要說話,眉頭一皺,嘴角一彎,盡在不言中。

她的願望就是要白滿川活著回來。

三個生日願望都是這個。

江沅又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很熟悉這個眼神。就是這一個風情無限的眼神的主人,當初在衛生間問他:“你要不要跟我走?”他沒有喝酒,卻感到缺氧,頭暈目眩。

靜謐的火光映出兩張臉,閃爍的火光投影到墻壁上,是兩個變大的黑色影子。

江沅決定問了。那一個沈積在她心裏很久的問題。在她以為自己要死,或者白滿川死去的時間裏,她為自己沒有問而後悔過。她不允許自己再後悔了。

“你跟周佳佳是不是……”

白滿川有點無奈,一攤手:“這要問嗎?”見江沅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就伸手往她額頭上彈了一下:“怎麽,吃醋?”

江沅一楞,很快就笑了,無數升騰起來的歡快心情根本壓不住。她的嘴角揚著,起初是低笑,逐漸擴散成了大笑。

白滿川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笑,也不禁要微笑起來。他沒問她為什麽笑。他們都知道她為什麽笑。他們都知道,終於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一笑泯恩仇。她不記恨他了。

白滿川說:“那時候,對不起。”

他萬年的毒舌竟然松口,她心裏幾乎驟然一軟。她等待了這麽多的一句話,在她毫不設防的一個時刻,來了。她滿滿如巨山一樣恨意,消失了。

她正要說什麽,只聽見轟的一聲,白滿川倒在地上,昏過去了。

“餵!”江沅拍他的臉,強笑著,“你又在演戲騙我?我告訴你我不會再被你騙到了。”她感覺到他身體發著不正常的高熱,顯然正在發燒,慌了神,“白滿川,你醒醒啊!”她這回是真的急了。

幸好黎曉已經到了門前。兩人喊來救護車,手忙腳亂。

黎曉一回頭見她滿臉都是眼淚,哭得喘不上氣了。

救護車呼嘯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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