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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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開朝百餘年,四方商賈往來互市,絡繹不絕。雖有宵禁,卻並非嚴防死守。

雍京城北,地近天子宮闕,多為達官貴人所居並朝廷官署所在,入夜即息。而城南多為民間百姓買賣居住之所。其中擷芳苑所處長樂巷,最是魚龍混雜,宵禁所不制之地。青樓賭坊,三教九流,這裏應有盡有。若是家財萬貫,可去擷芳苑找最美的花魁,或去賭莊一擲千金;若是生活困窘的失意之人,也可花一文錢,在徐三娘的酒館裏買一壺酒,痛飲達旦醉至天明。

若還想做些更刺激的事……

“晴波說的是這兒嗎——”陸磯不得不扯著嗓子大喊,才能保證自己的聲音不被一浪高過一浪的人聲蓋住。

“我怎麽覺得不對啊!”陸磯焦頭爛額,在狂歡的人潮中東倒西歪,拽緊沈知微的袖子,“這明明是個——”

“雜耍場啊!”

又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席卷而來,中央蓮花高臺上,百餘個疊羅漢的精壯漢子,正依次將火把拋到最上面,最上面的赤膊漢子點燃了從穹頂垂到面前的銀圈,一個空翻從中穿過,穩穩落地,眾人散開,手舞火把,開始表演口中噴火的新把戲。

“這地方叫做摩羅天,就在長樂巷。主人家據說是個天竺人,不過沒人見過。”王府裏,越晴波一指點在地圖上。

“你們不知道也是自然,摩羅天並無固定房舍,不過是在長樂巷空地上起了一座巨大氈房,日落而出,雞鳴方歇,白日裏消失得幹幹凈凈,任誰也尋不到那些人去了哪兒。”

“裏面都有什麽?”竺之磐十分好奇。

“摩羅天為梵語三十三極樂天中的一天,既為極樂,自然應有盡有。”越晴波語氣神秘,“這裏有胡姬……”

“這位小哥,我們草原上的羊奶可是一絕,小哥喝過麽?”陸磯和沈知微在人群中左躲右閃,忽然旁邊一位高鼻深目的姑娘一扯他袖子,媚眼如絲,輕勾紅唇。

即使沈知微攥著他的手用力到發疼,陸磯還是忍不住怔了怔,磕磕巴巴道:“沒、沒有……”

乖乖,這細腰長腿,身材也太太太……

“既然沒有,不如隨我……”綴滿珠串的柔夷輕扯,漸漸靠近半露的酥胸。

忽然,沈知微冷著臉一扯陸磯,不由分說將人拽走。重心不穩的胡姬一聲嬌呼險些摔倒,忿忿頓足道,“沒見過這麽搶人的!”

“有賭徒地痞……”越晴波閉著眼睛搖頭晃腦。

“站住!不許走!那個穿白衣服的油頭粉面小白臉,敢不敢上來和大爺我打一場!”

沈知微氣勢洶洶扯著陸磯悶頭直走,忽然被人叫住,擡頭望去,微瞇起眼。

“你叫……我?”

四方木臺上,圍了一圈繩索做欄桿,膘肥體壯的大漢打著赤膊站在上頭,絡腮胡上汗珠一抖一抖:“就是你,怎麽樣,贏一賠三,敢不敢打?嘿嘿,你要是怕了,趁早回去找丫鬟婆娘暖被窩,這地方不該你來!”周遭圍觀的人哄堂大笑。

沈知微一哂,松開陸磯,開始慢條斯理挽袖子:“既然如此,那我自然要奉——”話音戛然而止,被陸磯拉著往前踉蹌而去。

“不好意思,錢沒帶夠,下回再來,下回再來……”陸磯賠著笑,夾著沈知微的胳膊,一溜煙往前跑。身後沈知微悶悶一哼,陸磯腦仁突突地疼。

“還有鬥獸場,雜耍班子,各種市面上買不到的番邦玩意,也有商賈擺賣……據說還有暗樁生意,不過那要去找他們東家。”

“總之,摩羅天中人來去神秘,又匯集天南海北各處販夫走卒,若說能一時間湧入許多人口,又不過分引人註目,摩羅天確實乃上佳之選。”越晴波說完,一副求表揚的模樣揚起下頜。

陸磯卻冷冷道:“這種地方,你怎麽這麽了解?”

越晴波一僵,囁嚅道:“之前,之前在擷芳苑那會兒,偷偷摸摸去過,不過我可以給你們帶路!”

陸磯呲牙笑了笑,一字一句道:“想都別想。”

陸磯拉著沈知微,總算尋到一處人較少的空地,撐著膝蓋大口喘息,耳邊歡呼聲又起,循聲望去,只見那蓮花高臺上,羅漢未退,卻又上去許多衣著暴露的美艷胡姬,柔弱無骨般攀上諸人。那些羅漢金身未褪,面容肅穆,襯著身上纏繞的胡姬,反倒更添幾分頹靡。

空氣灼熱,人煙嘈雜,陸磯忍不住擦了擦汗,暗暗感嘆沒讓竺之磐和越晴波來實在是明智的選擇。

“阿嚏!”竺之磐揉了揉鼻子,“怎麽總覺得有人在念叨我……”

回廊下,越晴波手拿軟毛刷,正在給木盆裏的黑貓刷毛,竺之磐覷了她兩眼,小心翼翼道:“估計又是陸大人,大概我沒去,他們十分後悔,哎,小晴子,你說摩羅天的胡姬,漂亮嗎?”

越晴波猛地擡頭,一瞬不瞬盯著他,竺之磐喉嚨動了動,有些緊張又有些小雀躍:“你,你是不是……”生氣了三個字還沒說出口,越晴波忽然把刷子一扔,握住了他的肩,目光灼灼。

“那必須是……漂亮極了!”

越晴波捧著臉,開始和他細數摩羅天的胡姬姐姐們身材多好性格有多善解人意,竺之磐聽得嘴角抽抽。

“如果我告訴你,”他不死心道,“其實我也很想去……”

越晴波忽然握住他的手,眼神真摯。

“如果竹子你要去,請務必帶上我!”

竺之磐渾身僵硬,許久,默默點頭。

越晴波眼神炯炯,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

竺之磐熱淚盈眶。

眼看蓮花臺上諸人的動作越發不堪,陸磯和沈知微忽然同時默默伸手,捂住了對方的眼睛。

“完了沒?完了沒?”陸磯眼前漆黑,只能憑借外界聲音判斷這幫人進行到了哪一步。

掌心下沈知微的睫毛眨了眨,陸磯正覺得有些癢,忽聽耳邊傳來一聲輕笑,馥郁香氣近在鼻端。

“已經結束了,二位可以放下了。”

眼前重覆光明,高臺上的確換了一批樂師,眾人呼聲暫歇。

一位白衣羅裙作漢人打扮的少女站在身前,掩口輕笑:“二位可是來找我們家主人的?”

陸磯和沈知微對視一眼,俱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一絲茫然、

那少女驚訝道:“你腰間掛著我們摩羅天的信物,竟然不是來見我們家主人的?”

信物?

陸磯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玉佩,一臉茫然。從他穿成小王爺,最常戴的就是這塊玉佩,他又不像沈知微一樣講究,每天穿什麽全憑越晴波作主,實在對這塊玉沒有印象。

小王爺又怎麽會有摩羅天的信物!

少年面露狐疑,陸磯忙硬著頭皮連聲答應:“正是,還請姑娘帶路。”

沈知微眉頭微蹙,落後少女半步,輕聲道:“我們此行並非為見這裏的主人,如此貿然,恐有不妥。”

陸磯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他與沈知微來此不過是想探一二虛實,結果竟然直接要去見摩羅天的東家?如今也說不上是好是壞,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少女領著他二人從側門出了氈房,外頭月朗星稀,夜風清爽,陸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本以為少女要帶他們去什麽深宅大院,沒成想幾步之遙,少女就停了步子,在墻上按了一塊磚,應聲滑開一道暗門。

火把次第亮起,映出門後一道通往地下的長長石梯。

陸磯猛地攥緊了衣袖。

如果既要容納許多人口,又能完美地不漏形跡洩露行蹤,有一個地方再合適不過。

沈知微低聲道:“地下。”

石門在身後關閉,甬道中,只有三人踩著石梯向下的噠噠聲。

沈知微悄聲道:“你以前來過這裏?”

陸磯給了他一個“你清醒一點”的眼神,如果他來過,他豈會不說?

沈知微頓了頓,既然來過這裏的不是陸磯,那麽是誰也就不用再問了。

二人沒有再說話,安靜地跟在少女身後,下了石梯,又在迷宮一般的地道裏七拐八扭。

這裏的通道穹頂頗高,一路上鑿出許多洞穴,有的石門洞開,內裏似乎是居所,有的緊緊封閉,不知其後藏著什麽。

會不會,就是那些從寶豐糧行買走的糧食?

“到了。”通道盡頭,少女駐足,在石門邊的火把機括上一扭,伸手一引,“主人就在裏面。”

少女說完,轉身走遠,隱入黑暗。

石門隆隆打開,璀璨光芒從縫隙中射出,陸磯屏息凝神。

一扇百鳥朝鳳金絲屏風在眼前虛虛展開,邁步走進,楠木桌椅,帷幔雲床,竟似個普通富貴人家的臥房。

“我說腳步聲聽著耳熟,哪陣風把小王爺給吹來了?怎麽,終於想起來看看我老人家了?前些日子容玉還來過,我還奇怪你們兩個怎麽沒一起。”一道陰柔的嗓音傳來,屋內帷幔後,一個綽約人影漸漸走近。

陸磯心中警鈴大作!

沒想到,這個什麽老妖怪居然不僅認得小王爺,還認識姬容玉!聽起來似乎還很熟!

他們不會就是一夥的吧?難道姬容玉還沒把他倆拆夥的事兒說出去?等等不管說沒說,沈知微在這裏都很危險啊!

“咦,這人是誰?”帷幔後走出一個穿紫衣的陰柔青年,此刻鳳眼圓睜,呆呆地看著陸磯。

陸磯別扭地摟著沈知微,將他按在自己肩頭,一邊幹笑,一邊把他身上剛脫下的白紗外袍在頭上一蓋,硬著頭皮哈哈一笑。

“這是……那個,拙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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