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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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天光尚昏,景王府書房外,一左一右杵著兩個木頭樁子。

陳三兒打了個哈欠,袖著手,閑閑看著地面,一旁阿五站得倒是板正,只腦袋一點一點,眼瞅著就要摔倒。

忽然,書房裏一聲哀嚎,阿五瞬間驚醒,繃直了身體。

書房裏傳來陸磯有氣無力的聲音。

“不行了,真不行了……”

沈知微聲音低啞:“有什麽不行?再來。”

“真不行……疼!啊,輕點輕點……”

“我根本沒用力……”

陳三兒和阿五木然對視了一眼,書房裏的動靜卻越來越大,陳三兒面無表情捂住了耳朵。阿五眼圈微紅,含淚望天:“天要下雨,王爺要斷袖,攔不住啊,王爺王妃,小的對不住你們,小的當真盡力了……”

書房裏。

沈知微面無表情地看著陸磯:“伸手。”

陸磯苦著臉,猶豫許久,終於顫巍巍豫遞出左手。

沈知微擡起一根兩指闊的戒尺,毫不留情打了三下,手背上頓時紅痕交錯,看起來觸目驚心,沈知微冷冷道:“我這才使了力氣,你方才喊什麽疼?”

陸磯摸了摸手背,心裏忽然一陣委屈,忍不住道:“我都說了不行,你這分明是強人所難。”

書桌上鋪滿了書籍,筆洗硯臺橫七豎八,地上還散落幾張寫滿了字的紙,沈知微搬了把椅子坐在對面,手握戒尺正襟危坐。

“有什麽不行?不過是讓你把策論三章背一遍,就這麽難?你若這都做不到,日後如何輔佐大皇子?”

就這麽難?陸磯忍不住磨了磨牙,就這麽難!且不說他最煩的便是古文,那密密麻麻的墨字在他眼前幾乎就是無數飛蠅,嗡嗡亂飛攪得人心神不寧,就說這策論三章,說是三章,每一章都能寫滿二十張紙,沈知微不過昨夜才給他講過大義,今日就要他全背,這不是強人所難是什麽?

“你的時間本來就不多。”沈知微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距離他二人回王府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幾乎從第二日起,沈知微天天雞鳴就要喊他起來,夤夜挑燈更是常態,陸磯被他折騰得眼圈青黑,白日在府中走著腳下都像踩了棉花,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偏偏沈知微一個病號似乎比他還能扛,無論自己怎麽狼狽,都日日神色淡淡沈穩自如,看得陸磯心頭火起。

“再來。”沈知微似乎絲毫沒有察覺陸磯有什麽異常,傾身拿過一冊書,“你再看兩遍……”

“我不看了。”陸磯忽然悶悶道。

“不行。”

陸磯眼前有些發黑,忍不住扶住桌角:“我已經連著四天沒好好睡過覺了……”

沈知微斬釘截鐵:“我陪你。”手中翻開書,“想一想大皇子在朝中……”

忽然一陣鋪天蓋地的委屈湧上心頭,陸磯猛地起身:“我說不看了!”

沈知微一怔:“可你明明快記下了……”

陸磯滿腔怒火,一腳就踹翻了椅子:“我說我不看了,不背了,不考了!沈大人聽不懂?”

一口氣說完冷冷看著他:“你是鐵打的身子骨半仙兒似的人物,我陸磯比不得,還請沈大人放過我!”掀袍繞過桌案往門口去。

沈知微僵了片刻,伸手去拉他袖子:“我……”

“放開!”陸磯心中有氣,一甩沒甩開,更覺頭重腳輕,強行扯出袖子,疾步離去。

沈知微手張開又握緊,怔怔看著他的背影。

“我是不是逼他太緊了?”

臥房裏,沈知微坐在桌邊,垂眸盯著桌角,喃喃自語。

陳三兒端來一個檀木托盤,一邊擱下上頭的瓷碗,一邊問詢:“大人是說王爺?”

沈知微沒有回答。

陳三兒心中一陣感慨,幾個月前,他家小公爺還變著法兒想讓這個小王爺歸西,這才多久,轉眼就上趕著給人當起西席了。

陳三兒嘆了口氣:“要小的說,確實有點兒。這人到底都不是神仙,何況王爺是個養尊處優的,自然比不得大人你打小就在國公爺跟前兒沒日沒夜練守崗,他哪裏受得住?莫要說王爺,就是小的和阿五這幾日守夜,也時常困得眼皮子打架。”

沈知微抿了抿唇:“是我心急了,可我不過是……”

他停住話頭,到底沒有說出口。

烏木窗欞上,一片紅葉緩緩飄落,葉脈上染一層細鹽似的晨霜。

“什麽日子了?”沈知微望了望。

“九月廿六了。”陳三兒掀開瓷蓋,輕聲道,“大人先喝藥吧,等會兒涼了就不好了。”

沈知微看著漆黑的藥汁,皺了皺眉:“我不是說不用了。”

陳三兒語重心長:“宋郎中說了,再喝半個月,準能大好了。”

沈知微摸著碗沿,神色有些怔忪:“只有半個月了麽……”

陳三兒摸不清他什麽意思,只好應下:“自然,宋郎中倒比太醫院更頂用些,再過半月,大人肯定能好全……”

沈知微收回手:“倒了吧。”

“倒時候也能……啊?”陳三兒呆若木雞,“倒、倒了?”

沈知微偏過頭不看他,陳三兒心中一噎,徹底明白怎麽說也沒用,只能無奈應聲,端起碗出去。

臨走到門口,沈知微又來了一句:“日後再來送藥,不必過問我。”

陳三兒深吸一口氣,咬牙道:“是。”跺著腳邁出了門檻。

日頭漸高。

陽光在黛瓦白墻上緩緩移動,一束光投在窗邊的鳥籠上,穿透了陰影。

鳥籠中一只白鴿眨了眨漆黑的小眼珠,歪著頭啄了啄那束陽光。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忽然伸來,敲了敲籠子。白鴿“咕咕”叫了兩聲,歡快地扇了扇翅膀,轉身一扭一扭跳了過去,行動間左爪似乎有些不便。

陸磯換了身寢衣,頭發披散在身後,發梢還滴著水,垂著眼皮,有一搭沒一搭地給鴿子餵食。

白鴿啄食啄得歡快,不一會兒一把鴿子食就見了底,陸磯正要收回手,白鴿卻往前又啄了一嘴,正好啄在陸磯左手背上,陸磯觸電般收回手,疼得倒抽涼氣。

“連你也要來惹我?”陸磯忍不住氣結。

手背浸了熱水,原本的紅痕已微微腫起,被這麽一啄,就跟直直啄進了心口一般,酸疼不已。偏那鴿子還一副懵懂的模樣,不明所以地歪頭看他。

陸磯心中有氣,有心攥它出來好好教訓一頓,卻又下不去手,半晌抓著籠子洩憤一般搖了兩搖,忿忿坐回了桌前。

沒坐多久,陸磯忽然左右望了望,背過身去,鬼鬼祟祟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東西,神神秘秘地鼓搗起來。

白鴿眨著小黑眼珠安靜地瞧他,忽然一偏頭,頓時渾身炸毛,撲棱著翅膀驚叫起來。一只黑貓踩著步子躍上了窗戶,瞥了它一眼,刻意湊近兩分,露出尖尖的牙齒。

可憐的白鴿嚇得縮在角落僵硬無比,黑貓無奈縮回身子。

“宿主。”

話音剛落,陸磯頓時一陣手忙腳亂,慌忙將一物塞進了懷裏:“你什麽時候來的,也不說一聲!”

黑貓跳上椅子,又躍上桌子,坐在他面前:“宿主,按照任務要求,你不能對任務對象發脾氣,最新任務,請你聽沈知微的話,並向他道歉。”

陸磯幾乎脫口道:“不可能!想都別想!”他氣呼呼地轉過頭,一臉拒絕合作的表情。

讓他去和沈知微道歉?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不記就不記,說不考了就是不考了!去道歉算哪門子事?

黑貓默了默:“真的嗎?”

“難不成我騙你?”陸磯撇撇嘴。

黑貓低下頭,眼神幽幽看向陸磯懷裏,陸磯立刻警惕,想要起身卻為時已晚,只見黑貓擡了擡爪子,一本書頓忽然從他懷裏脫出,“啪嗒”一聲摔到了地上——

一片靜默。

黑貓擡起頭:“宿主,你不是說不記了嗎——嗷!”頓時撒開爪子竄到了地上,一邊跑一邊控訴:“宿主,你這是遷怒!”

陸磯追在它後面滿屋子跑,咬牙切齒:“我今天不逮到你我就不姓陸!”

一人一貓上躥下跳繞了五六圈,陸磯終於停了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氣喘籲籲,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黑貓優哉游哉地甩了甩尾巴,見他這樣嘆了口氣:“宿主,你何必這麽倔呢,沈知微不也是為了你好,這還是你自己當初答應的……”

一提這事陸磯就火冒三丈,心裏卻又夾雜著積分說不清道不明,脫口道:“他是為了我好,還是為了大皇子?”

甫一開口,就像打開了話匣,陸磯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說道:“他就知道姬容衡朝裏缺人,一點都不問問我辛苦不辛苦,就算我不辛苦,他能熬得住嗎?老子好容易把他從病秧子養成這模樣,他是想讓我前功盡棄還是怎麽回事?怎麽說都不聽,一問就是大皇子,大皇子,大皇子是他什麽人?!”

黑貓了悟,總結道:“你是覺得他不在乎你?”

“滾!”

“你是心疼他?”

“閉嘴!”

“還是吃醋——喵嗷!”

“你想死就直說。”陸磯拎起黑貓的後頸皮,陰惻惻說道。

黑貓倒掛著,貓臉上一派無謂:“反正你必須去給他道歉,這是任務要求。”

陸磯一松手,黑貓啪嘰掉到了地上:“做夢!”冷冷說完,一頭栽進了床裏,擡手揮下了床帳,打定主意抗爭到底。

到了晚上。

陸磯木著臉,拎著食盒,叩響了沈知微的房門。

人影在雕花門框上映出,陸磯的喉嚨忽然有些幹,眼看著人影漸近,甚至忍不住想要扭頭回去,卻忽然聽到一聲:“誰?”

陸磯一怔,房門打開,燭光傾瀉而出。

“王爺?”陳三兒訝然看著他,“王爺找我家大人?他不在。”

不在?

大晚上的,他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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