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清晨。

樓下，寒冷的空氣灌滿整個肺部。她在幫他整理脖子上帶歪了的圍巾，酒紅色。兩人帶的圍巾全部都是她親手織的，附近超市羊毛線打折，買了一斤，織了兩晚。

額頭忽然一陣暖意，她白了他一眼。面對再次襲來的他，她頭一偏，看見了他身後的老趙，帶著一臉的笑意。羞紅了臉的她，用拳頭錘了他一下，挽住他胳膊把他拖走。

手機在震動，拿起手機，液晶屏上顯示的是‘老媽’二字。偷瞄了一下韓曉雅，輕輕的走到外面，按下‘接聽’鍵。

“小雨，這次考慮的怎麽樣了！？你要知道這個機會不多。”明顯這已經不是王雲香第一次和兒子討論這個事情，語氣裏滲透著越來越不耐煩。

“媽，我早就考慮好了，你是知道的。”

“小雨，媽是為了你。不想讓你將來後悔，你從小的夢想不就是當記者嗎？”

“.......，媽，你想說什麽？”

“人家孫敏媽知道你想當記者已經找關系了，她家有親戚是報社的領導。”

“..............”

“小雨？小雨？你說話啊！只要你松口曉雅那邊你過意不去的話，我來說。”

“媽，我們會等到你答應的那天。孫敏那裏還是回了吧，耽誤人家不好。”

手機那頭的王雲香聽出了兒子平淡語氣裏的堅持，耳邊傳來的盲音好比急停開關，關停了剛準備震動的聲帶。

店裏，韓曉雅註視著玻璃門外的他。講完電話的他推門進來，兩人視線的連接時間少於0.01秒。他眼中的她，憂心忡忡。她眼中的他，強顏歡笑。

店裏，只有書頁翻滾的聲音。他用口型對她說，好好工作，小心扣工資。她，盡量破愁而笑。

對第一次來到自己家的韓曉雅，翹首以待的王雲香的一早就到村頭等著了。半天相處，眼毒的王雲香更是對單純懂事的韓曉雅百分滿意。

在王雲香的註視下，即使一旁的夏雨和老夏在不斷的插諢打科，韓曉雅還是決定把關於自己所有的一切如實相告。哪怕是在夏雨告知自己他母親是最看重學歷那一類人，她有她的堅持，所以她第一次沒有聽他的話。第一次自作主張，為自卑的自己召回一點自尊。

對她的稱呼從曉雅變為韓小姐。受不了母親虛假的客套，第二天下午，夏雨和韓曉雅乘公交車離開，比計劃提前兩天。車上，想起剛剛王雲香投向自己的目光，韓曉雅有了一些後悔，為自己的自私。

今天這一通電話的後遺癥一直持續到晚飯，韓曉雅碗裏的飯一直沒減。吃好的夏雨依然坐在前面，在專心的看著小說。兩人之間少有的安靜如斯。

“小雨，也許伯母說的對。”韓曉雅想起了小時候不得不把自己喜歡的娃娃送給比她小的鄰居家的妹妹，因為她知道這樣子的話父親會很開心，最少一整天。

“對什麽？”夏雨頭都沒擡。

“我配不上你，和我在一起會拖累你，我不想。”

“還有什麽？”

“你可以再找一個比我好的，這樣子你就能完成你的夢想。”

“我媽今天打電話給你？”

“沒沒有啊。”韓曉雅掩飾的低下頭不敢看他，即使夏雨自始至終都在專註於眼前的小說，一次都沒有擡起頭。

“曉雅！”韓曉雅擡起頭，夏雨把書合上，註視著她。韓曉雅可以在他一塵不染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的影像：“在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類裏，他們的心裏會有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房間，那個房間只能有一個人能住進去。所以他們需要尋找到這位房客，哪怕花上一輩子。 即使這樣還是很少有人能夠如願。那些自認為已經找到房客的那些人類，其實不知道他們找到的，只是住在房間外的客廳裏的他（她），雖然客廳要比房間大的多，但是它沒有鎖，所以只要有人打開客廳外的大門，或者在裏面聽見外面有人在叫他（她）的名字時，他（她）會很容易的離開。幸運的那一小部分人類在他（她）一進到這間房間就會用沒人能夠打的開的鎖把他（她）永遠囚禁在裏面，從裏面反鎖。所以，曉雅，現在說這些太遲了，我們已經被鎖在房間裏出不來了。”

韓曉雅在眼淚滑下來之前仰起頭，讓淚水倒回它出來的地方，站起走到洗碗池前打開自來水，水流沖擊著池裏的碗。身後，夏雨打開小說繼續，嘴角微微翹起。

客運中心候車大廳，中年孝子攙扶著滿頭白發的母親慢慢的坐在塑料座椅上，手一直沒放開。年輕的父母一臉幸福的看著在面前的小男孩，他正在向爸爸媽媽詳細說明昨天動畫片的內容，一遍一遍，不厭其煩。背著大包小包的一群人用本地話大聲的述說著外面的世界，每當有人看向他們都會故意提高音量，現在已經說到地鐵和公車的區別，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地下，一個會堵車，一個不會。這次出去賺的多的話就坐飛機回來。

聽到這裏的夏雨忽然聽見廣播正在告知‘上海班’的已經開始檢票，這才站起來。

“行了，我先走了。店裏我和胡圓圓說過了，她沒課就會來幫忙。”夏雨對來送他的韓曉雅囑咐著。

“恩。你放心吧，別擔心。”韓曉雅把剛剛在大廳裏買來路上吃的幾個茶葉蛋遞給他。

一直到夏雨走進車裏看不見，韓曉雅才轉身。

“圓圓，要不今天睡我那吧。我們今天早點下班，我做點你喜歡的菜？你哥昨天在車站特地讓做頓好吃的好好犒勞犒勞你。”韓曉雅對正在抹桌子的胡圓圓說。

“沒問題啊！反正明天沒課，也省的從學校乘公車來店裏。。”胡圓圓把桌上還殘留果汁的幾個杯子用托盤端給韓曉雅，倚著吧臺用手托著自己的下巴：“我想吃什麽呢？這個問題對我太難了紅燒魚吧！按上次燒法，外表焦裏面嫩的那種，香辣味的！”光用想的就忍不住舔了好幾下嘴唇。

“那就做紅燒魚！下班就去買魚。”

拉下卷簾門，火燒雲染滿天邊，格外奪人眼球。胡圓圓挽住韓曉雅的胳膊一起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方向：菜市場的魚肉專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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