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世一看著在廚房裏忙得高興的人兒，神色微黯，有些不忍心把現在的情況告訴她。

合上電腦微微頓了頓，斂起情緒緩緩走過去，站在門邊聽她哼出的調子出神。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可以一直哼著歡快的小調，永遠無憂無慮。

“許世一，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安馨瞅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視線，攪著湯汁查看湯色，“很快就能吃飯了。我用飯盒給我爸裝了一份，一會兒吃完就給他送去。他忙了一晚上，肯定餓了。你也餓了吧？”

許世一註意到，她這一次提到她父親的時候，與她以往的覆雜神色不同了，竟有幾分由心而發的榮耀感。

“我爸總是把病人和科室放在第一位，這麽多年，都很少好好地吃飯。所以胃不好。不盯著他吃，可能又是胡亂應付了。”

她看著許世一奇怪的神色，不解，“這麽看著我做什麽？你一晚上沒休息，吃了早餐後就回去休息吧。身體很重要的。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別一直耽擱在這裏。”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了起來，“也不曉得我媽醒來了沒有，我去叫她。”

“安馨。”許世一輕輕拉起她的手，問她，“你為什麽要學醫？”

安馨面上的笑凝了凝。

自然是不能說出自己想要學醫的真正緣由的。

重生這樣的事情，對於她來說都恍若一場夢境，實在沒有多少說服力。而前世的那些事情，即便真的只是夢境，她也不想讓他知曉而添加難過。

她相信，只要她說不想說，許世一也不會逼她說出來。

可她擡眼回視許世一，在他的眼裏看到了對答案的渴求。

“我想了解我的父親。也想做一個像他那樣的英雄。”

她緩緩垂下眉眼，聲音很輕，“並不是只有軍人戰士才是英雄，只不過醫務工作者的付出，一在旁人難以註意到的地方，沒有他們那麽轟烈罷了。”

她笑了一下，“是不是覺得我的理由很假？其實我也覺得很假得很。但是我想學醫。就是想……”

說著說著，她不耐煩編那些聽起來像是真的一般的煽情理由了。

許世一凝著眸子看她良久，“只要你想，就去做。如果有一天，你不想了，千萬不要因為別人勉強自己，我不希望你難過。”

安馨楞了一下，笑開，“知道了。我一定會遠離讓我傷心難過的一切。”

許世一這才好像大松了一口氣一樣放下心來，沒有再說什麽。

白秦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來，端正地坐在床頭。安馨進來時，她也還是保持著那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媽，吃飯吧。”

白秦還是不動，安馨頭一回見到白秦這個樣子，心裏頭不安，坐到她身邊抱著她撒嬌，“媽，我們吃了飯，去醫院給爸送飯去吧。要是他忙完了，就讓他回來休息。我說話沒用，爸可只聽你的。”

白秦終於動了，緩緩轉頭看向安馨的發頂。

“我管他做什麽？要死要活，都是他自己的事。我們吃我們的，畫我們的，玩我們的。他愛回不回。”

安馨心裏咯噔響了一下，“媽……”

“好了。”白秦打斷她的話，“別管他的事了，我們好好吃飯，好好畫畫。”

安馨不敢置信地看著白秦，可是後者避開了她的視線，看向別處，所以沒看到她震驚的模樣。

白秦看了一眼時間，頓了一頓，“一晚上了，你也累了。吃了飯，你睡一覺，我去給老安送飯。”

安馨笑了，聽出了白秦語氣裏的咬牙切齒，愛恨難分。體貼地沒有戳穿白秦心裏的擔心，倒是覺得自己上輩子錯過了太多的與父母親密相處的時光。

白秦驚訝於自己女兒的廚藝，眉眼更沈。

自詡自己與安游是疼愛女兒的，可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她對自己的女兒會的東西並不了解，對自己的丈夫也不夠了解。

他們，已經在她不曾註意的時候，多了許多她不曾發覺的方方面面。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低低自語，“我大概，既不算好妻子，也不算好母親。”

沒有人接她的話，倒是聽到一點異響。擡起頭來，見著安馨往桌子下倒下去，坐在一旁的許世一似早就知道一般扶住了安馨。似有感應一般擡起頭來看向她，眼裏一點被發現的局促一閃而過，仿佛原本就只是人的幻覺一般。

許世一正欲解釋，看到白秦錯開視線，什麽也不想聽的樣子，沈默下來。

白秦撥弄著盤裏的意面，“送她上去吧。”

許世一很快反應過來，背起安馨，“只有她的這份裏有。”

白秦楞了一楞，過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麽，啞然失笑。

一時間，竟對安游讓她睡了這麽久的事情，沒有那麽惱了。

許世一下來得很快，她也不過才放心地吃了幾口。明明女兒做的食物很好吃，她卻覺得索然無味。

耐著性子等許世一吃完，坐在他的對面，幽幽問他，“你是不是該給我個解釋？”

許世一擡眼看過去，過了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安主任做了大半夜的手術，除了把那個病人的傷口重新處理了之外，又給幾個急救的病人做了呼吸道插管或者氣管切開才走出手術室。可是一出來就被人圍住，說他是心虛地不敢見人，才拖了這麽久才出來，圍著要打他，要他賠錢。要抓著他去街上□□。”

他說得很輕，房間裏的氣氛隨著他吐出的每一個字一點一點的凝了下來。

白秦優雅明艷的臉上再也端不住了，被憤怒充斥，“這件事，和他有什麽關系？他只是得到了消息回來，他幫了病人。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許世一看起來內心一點波動也沒有，“這就是人性。其實，很正常。”

似是自嘲一般地扯了扯嘴角，“他們早就不是因為憤怒而憤怒了，只是覺得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益而假裝憤怒。”

他仿佛看到了曾經與自己在一起生活過的自以為聰明的嘴臉。

他們都以為他是傻子，可以隨意地欺騙，要求。其實並不知，他的一切妥協，只是因為想要有一個家。他以他的笨拙的方式努力維持這個並不存在溫馨的家，最後被傷得遍體鱗傷。

白秦生活的圈子都存在這樣蠻不講理的索取，難以理解，“不給他們，又能怎麽樣？警察不管事嗎？醫院裏的保安呢？”

“警衛已經出動了，可是……警衛也不敢碰他們。一不小心……”

不等許世一說完，白秦就憤怒地站起身，“太欺負人了！”

她走出幾步，收拾提包，猛地轉臉看向許世一，眼裏透著淩厲，“為什麽不讓安馨也去？她去看了，也就知道她選擇的未來是什麽樣的日子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許世一站起身來，看向樓上，“她有做夢的權力。”

而他，會努力去守護她的夢。

白秦似個感性的人。

聽到這句話，頓了一頓，才緩緩道：“我好像……在Angela的畫裏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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