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舟從那日之後，便一直擔憂著，他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人可以去勸勸淩燁。那便是淩煥了。

宮中禦花園內，百花雕零，唯有幾樹紅梅開的極艷，淩燁其中穿梭著，閉眼輕嗅那幾縷淡淡的冷香。

梅花的香最是能讓人清醒的。

在宮中遇到淩煥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畢竟麗太妃也已經隨他遷了出去，自淩燁登基以來，二人就像是約好了似得，誰也沒有主動地來往，對於淩燁是如何當上這個皇帝的，也都閉口不言。

淩燁知道他素來不喜歡玩弄權術，淩燁是怎麽上位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對淩煥而言，一個是他最尊敬的父親，一個是他最好的兄弟，除了回避，他毫無辦法。

二人相視許久，最終還是淩燁先開口：“阿煥？你今日怎麽想起進宮來看看我？”

淩燁的語氣很輕松，就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淩煥也笑了，他看著淩燁說道：“馬上要去南境了，來向皇兄告別。”

“走！咱們兄弟兩個去喝一杯！”

淩燁很久沒有像對著淩煥這樣放松過了。

二人在一方小桌子前對坐而飲，桌子上只有幾碟小菜，和過去一模一樣。

“阿煥，你知不知道，這麽多兄弟裏，我最羨慕的就是你了。”

“我？”淩煥笑了笑說：“我有什麽好羨慕的？”

“你從小便受父皇的寵愛，母親有出身名門，最難得的是，你是這京中少有的明白人。”淩燁將一杯酒一飲而盡說道：“你看我？即便是什麽都明白，卻也不得不去爭不去搶，活的多累？”

淩煥知道他已是皇帝，說話要註意身份，但還是忍不住道：“皇兄既然知道，這宮城之中活著很累，又何必要去拖累旁人呢？”

淩燁聽了這話突然握緊了手中的杯子，他說：“旁人？誰是旁人？”

“你心裏知道我說的是誰！”

“我身為大齊皇帝，難道連自己想要的都得不到嗎？”淩燁突然有些怒氣。

“皇兄，你信自己這番說辭嗎？你連你自己也說服不了所以才惱羞成怒了吧？”淩煥想，既然自己已經來了，便要將這番話與淩燁說清楚。

淩燁自嘲的笑笑，說道：“你很久不來看我，原來今日也是有備而來的了。”

淩煥良久沒有說話，她知道雲舟來找他的原因。不管是為了齊國還是淩燁，他都可能袖手旁觀看著沈溪去殺了岳舒雲。若沈溪真的出手，在戰場上，岳舒雲是很難防備他。

“皇兄以為，如果沈溪真的得手了，你就可以和池羽在一起了嗎？”淩煥說道：“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沒有岳舒雲，你與她也是同樣的結果，如今又是何必呢？”

“我樂意！”淩燁心中有氣，說的話已經有些不考慮後果了。

“當初父皇，便是因為一時執念，讓池羽一家滿門被斬，你也想步他的後塵嗎？”

淩燁聽了這話，突然想起先皇死時的模樣，他會變成那個樣子嗎？淩燁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無心再和淩煥喝酒，便說自己想一個人靜靜就走了。

淩燁登基以後，阿離也跟著他搬進了皇宮，池羽走後不久，黎燕飛便派人來接過阿離，但因為阿離不看跟他去，所以便罷了。

黎燕飛是最早猜到阿離身份的人，他是穆丞相的小兒子，也就是池羽的弟弟，穆離。池羽知道自己的身世後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所以她倒也沒追究阿離的身份。

阿離年紀雖小，但心中想的卻不比大人少，淩燁路過荷花池的時候，見他一個人在看書。他向來比別的孩子勤奮，淩燁便過去看了看他。

“陛下！”阿離見是淩燁，恭恭敬敬的朝他行了禮。

“阿離最近在做些啊？”

“回陛下，我沒有做什麽，就是跟著先生念書習字。”

“這宮裏是不是不好玩兒了？”淩燁摸摸他的頭說:“你若是覺得悶，那叫雲舟哥哥帶你去射箭，好不好？”

“沒關系的，我在這裏很好，只是，我有些想池羽姐姐了。”

阿離這話，像是說到了淩燁的心坎上，淩燁蹲下，看著阿離說：“那之前池羽姐姐要走，你怎麽不出來攔她？”

阿離擡起頭用清澈的眸子看著淩燁道：“陛下不是去攔了嗎？阿離想，池羽姐姐這般在意你，若是你都攔不住，說明她是鐵了心了。以她的性子，若是誰再攔，她必定會做出讓大家為難的事情，到時候就不好了。”

這麽簡單的道理。連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都明白，可是淩燁卻要思索好久。

再有幾日，沈溪應該就能到涼國了。

淩燁盤算的是，沈溪去和涼國九皇子交涉也要些時日，等到他去銀州時，岳舒雲多半以戰勝上官澈，到時候叫沈溪取他的性命，再和涼國簽停戰書，接池羽回來。

可是現在，他卻沒有之前那麽自信了。

如果岳舒雲死了，池羽會不會原諒他呢？他不敢多想，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得到池羽罷了

淩燁突然覺得自己太沖動了，可是君無戲言，他說過的話，怎麽隨意收回呢？

這幾天雲舟在他身邊看出來了他心情有些煩躁，雲舟知道多半是因為池羽的事，便試探說道：“陛下，西北情勢很是緊張，您認為沈溪真能把控全局嗎？”

淩燁伸手折了一片葉子，說道：“用人不疑！”

二人正說著話，宋毅突然進宮來了，看上去很著急的樣子，手裏還拿著一封信。

一見淩燁便跪下，將那封信呈了上去。

“什麽事如此著急？”淩燁一邊拆信一邊問。

宋毅臉色凝重說：“這是涼國探子傳過來的信！因為他們在逃走的路上被人發現了，所以耽誤了些時辰。以至於現在才送到京城。上官澈決定進攻齊國的事情，九皇子也是支持的！並不是如沈溪所說，他們意見不合！”

淩燁聽了這話，從座椅上站了起來，震驚的讀著手中的信，果然如宋毅所說。

淩燁突然想起自己讓沈溪去殺了岳舒雲，這事兒不管沈溪知不知情，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既然涼國沒有求和之意，那岳舒雲絕不能死！

可是若是真到了生死存亡關頭，池羽是一定不會放棄岳舒雲的，淩燁感到心慌和無力，踉蹌著上前吩咐道：“雲舟，備馬！”

“陛下？”宋毅不解。

“朕要親自去銀州！”淩燁說道。

“陛下不可，此事應讓雲州前去，告訴舒雲小心沈溪，若是真讓他們得逞了，京中應由您來主持大局！”宋毅阻攔道。

“此事無須再議！”淩燁心裏全是池羽的安危，根本就聽不進去其他的話！

正當幾人僵持之時，翠荷突然來了，宋毅見她哭著，也顧不得什麽尊卑了，直接問道：“出什麽事了？”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她......”

宋毅一聽就知道是宋妍出了什麽事，此時也不在顧及淩燁。直接往鳳儀宮方向去了！

“陛下！”雲舟想問他還去不去銀州，但也知道不是時候。

淩燁心系池羽，卻也明白，此時，他必須去鳳儀宮看看宋妍怎麽樣了，於是便對雲舟說道：“你立即趕往銀州，讓岳舒雲小心，若是來不及了，一定要保護好她！”

雲舟答應了，便立即出門，往銀州去了。

淩燁此時心如刀絞！此事未必全是他的錯，但岳舒雲若是真的有什麽事，池羽永遠不會原諒他！池羽若是有什麽事，他也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宋妍纏綿病榻已久，淩燁並沒有講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想著趕快去看看，一會兒還是要去銀州的，他實在放心不下池羽。

淩燁到鳳儀宮的時候，宋妍的床前圍了一大群人，最裏面是宋毅，外面則是宮女和太醫，圍了一層又一層。

淩燁一去，眾人就將路讓了出來，淩燁看向宋妍，她臉色鼻前幾天更要蒼白，看見淩燁氣若游絲的叫了一聲：“陛下！”

淩燁聽到她的一聲陛下，覺得心裏微微有些悶。連忙走上前去握著宋妍垂在床邊的一只手。他一直以為他們二人之間沒有情感，有的只是利益罷了，可是今日看見宋妍病重的樣子，他心裏有一股難以說出口的歉疚！

“怎麽回事？”淩燁問身邊的人：“皇後怎麽會病得這麽重？”

“回陛下！”這是一個太醫開口了，他說道：“皇後娘娘鳳體羸弱，病後又不肯吃藥，如今這樣子，雖是體虛所致，但......但臣等，實在回天乏術，還請陛下降罪！”

說完，殿內又跪了一地的人。

“陛下，你別遷怒其他人了，是我自己身體不好，歸不得別人的！”宋妍又說：“你們都先出去吧，我有話想對陛下說，哥哥你也出去。”

聽了這話，眾人便退出了殿外，只留了宋妍和淩燁兩個人。

“陛下，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你不必愧疚的，和你沒有關系！”

宋妍總是這麽善解人意，可是淩燁卻希望她能夠怪自己，這樣他心裏便也不會這樣難受了！可是她卻說這不關淩燁的事，怎麽會不關他的事呢？

他娶了宋妍，就事事與他有關。

淩燁說：“你是我的皇後，你陪我登上了帝位，也要陪我一直走下去才行。”

宋妍艱難的笑了笑說：“陛下別說這樣的話了，有一件事，請你一定答應我！”

“何事！”

“等我死後，把我火化了，叫人將骨灰撒向大江南北好不好？我想看看京城外的天空是什麽樣子的。也想看看咱們齊國的錦繡河山。”

“好，我答應你！”淩燁說道：“等你好了，齊國的河山，你想去哪裏都可以，你哥哥還在外面等著你，也千萬不能自己先洩了氣！”

宋妍敷衍著答應了他，眼神卻飄到了窗外去，她知道自己好不了了，她不願意吃藥，也不願意好起來。

即使貴為皇後，也只能活在四四方方的宮城裏，又有什麽意思呢？

後來，淩燁將宋家的人都接到了宮中。讓家人陪著她。

宋妍是在那天夜裏斷了氣的，在夜裏的鐘聲響了二十七下之後，淩燁的眼角終於流下了一顆淚。

他不愛宋妍，但他知道，是自己和這宮城逼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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