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花朝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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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這天,江州城少有的像今日這般熱鬧,年輕的姑娘們剪了彩箋、紅繩,做了五色花燈系掛在樹上紀念花神。大街上賣面具的,販花燈的,走街串巷叫賣著糕點小吃的,猜燈謎的,講故事賣藝的,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月亮剛剛爬上樹梢,微微發涼的月光從戲樓左側傾灑在屋頂上。不知哪裏來的小乞丐,一身的汙垢,手裏握著許是哪裏偷來的糖葫蘆,垂頭喪氣的坐在屋頂。月光從他的眉梢侵入他的眼角,他輕輕嘆了口氣。垂頭喪氣自言自語道:“跑出來兩個月了,師父怎麽還不來找我。即便師父氣我偷跑出門,哥哥怎的也不來尋我呢。”

那小乞丐說完話,依舊悶悶不樂,彎曲雙腿,抱著雙膝,將頭輕輕抵在膝蓋上,正想著要不回家認個錯,興許師父就不怪自己了呢。誰知一時不備放在身旁的糖葫蘆“提溜”順著瓦片滾下了屋頂。那小乞丐縱身去撿,卻也來不及,只得看著糖葫蘆掉下屋頂。

還未回神,屋頂下卻有人惡狠狠地出聲喝道:“誰在房頂上?”小乞丐不敢出聲,沿著屋頂趴下瞧了瞧,原來是兩位翩翩公子,一位身著白衣,左手執一折扇,手指骨節分明,右手背在身後,笑容溫潤如玉。這位公子緩緩開口對著身旁手握長劍的青衣公子說道:“雲舟,無妨,許是那邊戲樓上哪個孩子掉下來的,走吧!”

房頂上的小乞丐見他二人離去稍稍松了口氣,卻心想:那穿白衣服的人脾氣倒是極好,被人砸著頭也不氣,只是他那個青衣侍從卻像個暴脾氣。正巧最近手頭緊,瞧他二人的樣子,許是個富家子弟,拿著劍也只是虛張聲勢,我何不來個“劫富濟貧”。於是竊笑幾聲,見那二人還未走遠偷摸著跟了上去。

小乞丐哪會什麽跟蹤,遠遠跟在他二人身後,一路磕碰著行人攤販,一路邊走邊點頭哈腰的說著對不住,抱歉。大街上人來人往,他就這點跟蹤技巧竟未被發現。

不遠處,雲舟眉頭緊蹙看著身旁不緊不慢的在面具攤上的挑選面具的人說道:“主子,咱們回去吧,你別看這過節熱鬧,越熱鬧越危險。”

“你今日是怎麽了,莫不是一個糖葫蘆把你嚇成這樣。”淩燁將手裏的銀色面具戴上,輕笑著往前走去。

身後的雲舟匆忙付了錢,快步跟上。

“如今是在江州,又不是在洛京,我不信他們的手能伸到這裏,你不必太過緊張。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放松些。”

“雖不是在京城,太子和恒王的勢力較小,但行事更為狂妄,且無所顧忌,我......”

“行了,行了,沒完了是吧,再多言,你給我回驛站去!”

聽了這話雲舟也不再多說,在一旁緘默著。

此時,身後幾丈外鬼鬼祟祟的小乞丐還跟著二人不放,瞧他們買了面具,心想著難道是自己被發現了?不應該啊,買個面具自己還是認得他二人啊!也罷!偷個面具戴著,到時候萬一打起來逃命也容易些,於是側身擦過面具攤,順了個面具白羽孔雀面具拔腿就跑。

小乞丐一路跟著他二人,一路盤算著在何處動手,瞧哪二人去的是楓月亭的方向,那亭子旁邊的湖裏定有許多人在放花燈祈福,就在那處動手,若是失手不敵,自己便將那白衣男子推進湖中,到時候鞋襪衣褲都濕透了便無暇顧及自己了。那小乞丐沈浸在自己編制的圈套中洋洋得意,片刻三人便都到了楓月亭。

楓月亭是長廊式的亭子,亭子的兩側有大大小小的缺口,給來此處消遣的游人放花燈或餵魚,亭中熙熙攘攘的游人和出售魚食花燈的小攤,甚至還有賣包子混沌面條的。小乞丐見那白衣男子走的稍遠些,便立即靠攏,想來這白衣男子手中無劍,必定是個文弱書生。趁他不備把錢袋子扯下來,他也發現不了,就是發現了,那青衣侍從一下子過不來,他也奈何不了自己。

俗話說惡從膽邊生,這小乞丐壯著膽子,躡手躡腳潛到白衣男子左側蹲著,偷摸著伸出臟兮兮的黑手,摸上了那男子潔白似雪的衣擺。另一只手剛剛碰到錢袋,還來不及欣喜這錢袋子的重量,只覺腕上一沈,便被一只蒼勁有力的手捉住。這時頭上傳來一個清冽溫柔又帶著調笑的聲音:“這位小兄弟,有何貴幹?”

小乞丐知道事情敗露,便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轉身想要逃跑,剛剛走出一步,脖子上便被一個冰涼的物件抵住:“站住。”

那小乞丐一時慌了神,揮手打掉架在脖子上的劍,縱身越上亭邊的椅子,足尖一點便使出輕功往湖心的方向逃去,自己並未得逞,想來那二人應該不會節外生枝非要將自己擒住。誰知,剛一躍身,腳上便傳來一陣強力,回頭一看,青衣侍從眉頭緊蹙神色緊張將自己拉回。那小乞丐一面在內心腹誹,世間原來確實有這些偏要節外生枝的人,一面驚叫著只聽見“啊......”的一聲大叫頓時被掀翻在地。

趴在地上,還顧不得身上摔傷的疼痛,脖子上立時又有陣陣涼意傳來,那青衣侍從看樣子不想放過自己,四周的路人見有人打鬥都作鳥獸散,無從呼救,小乞丐突然悲從中來,難道今日要命喪於此?哽咽了一下帶著哭腔求饒:“兩位大俠,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今日冒犯二位,放小的一條生路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主子,方才我看得真切在屋頂扔糖葫蘆的就是這小子。”雲舟憤憤說道。

“小兄弟,今日過節,不好好玩兒,為何要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啊?”

那小乞丐方才還未感覺,忽的聽到淩燁說話,覺著這聲音如山間清泉,入耳便覺舒爽無比,如沐春風,又頗有熟悉之感。剛要回答,卻又聽見雲舟疑惑道:“不會是太子派來刺殺您的吧?”

那小乞丐聽見太子,又聽見刺殺幾個字,想著自己只是為了偷點錢可不是什麽刺客,沒得替人當了替死鬼便立即回頭,縮到亭子邊的椅子上靠著,慌忙擺手,驚呼道:“不是刺客不是刺客,我不知道你們仇家是誰......我......”

淩燁見那小乞丐沒再說話,覺得奇怪,側頭看了過去。只見他眼裏噙著淚珠,呆呆的看著自己,臉上的神色滿是不可思議。正奇怪著,小乞丐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淩燁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無奈道:“你堂堂男兒身,不知有淚不輕彈嗎?我又不取你性命,你給我起來。哭什麽哭!”

誰知那小乞丐突然撲過來抱住自己,哭喊道:“阿棲,我終於找到你了,阿棲,嗚嗚嗚~~~你怎麽不跟我說就走了......”

淩燁忽的被他一撲按倒在地,一時怔住,身旁雲舟正想將那小乞丐拉開,淩燁卻擺手制止了。他輕輕拍了拍那小乞丐的背。柔聲安慰道:“小兄弟,你認錯人了。”

“我不聽,我不信,你就是阿棲,我不會認錯。你為什麽離開我......”說完抱得更緊了。

淩燁雙手握住那小乞丐的雙肩,片刻後又輕輕松開,見他哭聲漸弱才將他拉開,問道:“不知小兄弟口中的阿棲是誰,但在下卻是與他並不相識,不知你這位朋友怎麽了,但你若是實在思念他,便在此哭一哭也無妨。”

那小乞丐看著淩燁銀色面具下刀刻的面容,深邃黝黑的雙眼,又開始弱弱的抽泣:“你胡說,阿棲,你......你一定是阿棲。他的眼睛跟你一樣,裏面閃爍著星星。你一定是的......”

說完,那小乞丐把臉上的面具摘下來,又道:“你看我,你看我是誰!”

淩燁見她還是不信,也把面具取下,說道:“現在你總該信了吧,小兄......”

這時,淩燁才發現這眼前滿臉淚痕的人兒,臉頰已被淚水清洗幹凈,沒了方才的汙垢,嘴唇上方一到胡須已掉了一半,兩束鬢發微微垂下,雙頰因才哭過有些發紅,眼睛像泉水一般水靈,一雙細長微蹙的柳葉眉。方才沒註意,原來這小賊竟是個姑娘。

“咳咳,這位姑娘我確實不是你要找的人。”淩燁想起方才不知她是女子為了安慰抱了抱她,男女授受不親還真有些不太好意思。

那小乞丐聽他叫自己姑娘,神色稍有些慌張,伸手摸了摸胡須,誰知胡須已脫了一半,知道隱瞞不了,便直接將胡須撕了扔在地上轉身要走。

淩燁在背後叫住她,將手裏一包錢袋子放在她手裏:“今晚鬧這一出,不拿點東西走豈不是白折騰了。”

小乞丐看著手裏的錢袋子想起今夜種種皆因此物,便二話沒說將錢袋子扔進湖裏,翻了個白眼,憤憤道:“誰稀罕幾個臭錢,哼,下次別被我撞上,否則要你好看!”扔完便揚長而去。

雲舟見她這樣氣不過罵道:“野丫頭,真是不識好歹。”

淩燁一言不發立在那裏望著那小乞丐的背影,看著她漸漸走遠,看著她將路上一顆小石子踢進湖裏,看著她一跳一跳的走著,好像忘了剛剛還在哭泣,看著她消失在黑夜裏,再也看不見。然後嘴角在雲舟不可思議眼神下牽起弧度。

“你去跟著她,她安全到了住的地方你再回來。”

“主子,我......”

“還不快去,”淩燁見他扭捏,厲聲催促,雲舟只得追去。

花朝節的夜晚熱鬧非凡,但池羽早已沒有了出門時的好心情,回了客棧倒頭就睡,卻難以入眠。自從三年前阿棲不辭而別,自己無時不刻不再後悔,當初相伴在萃華峰時,沒有偷偷揭開他面具,但從未有哪次,後悔有今晚那樣強烈。今夜在楓月亭的時候,池羽以為,她這幾年的念念不忘終究有了回報,那個人的眉眼,輪廓,說話的語氣,聲音,都像極了他。可偏偏他說不是。

世上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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