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絕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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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明黎果真如約而至,疲軟之刻周渙卻出現在這。

“誰叫你找來的,這裏死屍眾多,太危險,快走。”

周渙慍問:“有危險更不能走。你現在連大黃都打不過,我若不來,堂堂陰天子是不是真折在區區倀鬼手中?”

語氣生硬鏘然撞耳,雨師妾沒被這麽劈頭蓋臉訓過,一時頓在那裏,漏了只偷襲的女屍。周渙握住她的手腕往後一帶自己直面女屍,二指一松,靈符釘在屍體的額頭上。

屍體靜止不動發出滋啦的響聲,片刻後渾身抽搐青煙直冒,仿佛被灌進銅汁鐵水。

雨師妾立馬回神,握緊雨女傘道:“你我合作。”

登時,白傘如利,靈符如雨。

血肉模糊,劍鳴屍吼與樂聲交響。

明黎放下篳篥諷刺道:“別做無用功了,再大費周章地絞殺他們他們還是會卷土重來。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是我和她的事,外人滾開!”

靈符颯颯,劍鳴呦呦。周渙喜見一鬼撲空並意猶未盡地踹了它一腳,對明黎慨然道:“你殺她是個人恩怨,貧道幫她也是個人恩怨,這一殺一幫沒沖突嘛。”

明黎黑著臉道:“混小子,你若出事阿昭該哭斷腸了。”

“無量壽福,勞煩施主替貧道轉告——貧道難消此愛!”他高聲道,劍光斬下童屍的手臂。

明黎擡起頭:“呵呵,你不是很疼惜阿昭?因為夢裏那點微末情誼他事後可是對我說你好得很,要是看到你現在的表現不知作何感想。”

周渙搖了搖頭,確實如此,他是疼惜過鐘聰,疼惜極了,但善良卻非愚善、疼惜而非縱容,鐘聰所遇的不公是真的,但被困住的人無辜也是真的。

“你沒資格宣判對錯!”明黎震聲怒吼,石林頂上的雪被震下來。

是,他是沒資格,他該做且能做的只是帶這些無辜的人走出澄天鏡罷了。

童屍才三四歲,不及膝高,看腐敗程度判斷下葬不久。旁邊的老嫗則是白骨的模樣,壽衣也破舊得不成樣子,死了至少十年。還有遠處的男人,大肚子的難產婦人……

鐘聰他們到底撅了多少墳?

這些屍體不生不滅,被斬劈後瞬間愈合,或有白骨被打碎的,胡亂組合又是一副殺戮機器。他本打算帶人以退為進,但這些東西前仆後繼竟然無縫插針。

明黎望見他的窘迫,總算浮起微末笑意嘲諷道:“早勸過你別白費力氣,你知道這招叫什麽嗎?——鏡花水月。哪怕把明鏡打碎、把水面掬亂,可花依在月依懸。就像你倆如此賣力仍殺不死一只死屍,是不是很貼切?”

這取名審美逐漸琀化啊……周渙饒有興致地想,一靈符拍向遠處又要死灰覆燃的屍體,慨然道:“打破這兩樣東西是與花月無關,可若想花月不存,為何偏偏要從鏡水下手?”

篳篥吹破音,急促尖利的聲音像獸鳥死前的尖叫,明黎臉色一僵放下篳篥難以置信地看著。

打碎鏡子可花還在,攪亂水面可月依舊,但若想花月不在一定得從鏡與水下手麽?

花因春去而謝,月因日出而晦。

那些被貼了靈符的死屍竟都再未起來。

正在這時,噗呲一聲響,明黎低頭看著胸前大團絳紅,擡頭還是一雙無悲無喜的可憎雙眼……不,好像多了些憐憫,多了些厭惡。

雨女傘白霧蒸騰,他張了張口,臉色發青發白。雨女傘霧氣大作,瘋狂吸收他體內的力量,眨眼之間血淚從七竅流出來。明黎急促地呼吸兩下,頭顱重重垂下。

雨師妾抽出傘,身形一晃,一股涼流湧上喉嚨,下一刻血水順著指縫在地上誕出一串紅梅。

周渙瞠然扶住人,急切慌亂道:“我帶了靈藥,趕緊回山洞上藥。”脫下外袍蓋在她身上,正要抱人,雨師妾掙開手臂,一下坐在屍體旁,想勘察明黎身上是否有崇明玉,同時開口辯解:“我沒那麽弱,勿要將我看成廢人。”

他沒將她看成廢人。周渙不解:“……在你眼裏什麽才叫弱?”

她不答。周渙搶先一步伸手探測,摸出一塊碧綠的玉飾項鏈來,已對崇明玉見怪不怪了,遞給她。

“我這樣的是不是弱,所以即便你我同行,有事也從不支會我,只是獨扛,怕我拖累嗎?”

“不是。”

周渙繼續問:“你我本為朋友,如今同行,為何還要凡事都單打獨鬥?”

靜了須臾,他忽而湧出悲戚之感。雨師妾的曾經是怎樣的呢?他只知她的父母戰死,只知她司掌幽冥鬼族的同時又為九重天神族奔波,因為婆桫之事領了鞭刑,沈默的部分遠遠比呈現給他的要多、要深沈、要凝重。

良久,他望著沈默的人,道:“以後有我呀。踽踽獨行之時回頭看,我在身後的。”聲音極輕極柔,似怕她不信,眼睛更是一動不動地凝視,若桃花春水。

雨師妾垂下眼瞼,艱澀道:“……多謝。”

周渙搖頭:“這種時候還說謝謝?”意在讓她說好,自信而篤定,但雨師妾怎會知道,高高在上的陰天子出現疑惑的神情。

周渙愈發無奈,扶起人,看了眼明黎的屍體。倀鬼是沒有屍體的,風吹了兩下,化作一團黑霧離開了,他記恨剮刑記恨了幾十年也該放下了。

雨師妾掃過現場,疑惑道:“雨女傘都無法徹底誅殺他們,你的靈符如何做到的?”

“偶然發現。”

他註意到最先那堆白骨被靈符燒了後再無動靜,抱著想法又試驗了幾次,果然,被劍傘殺過的屍體都會卷土重來,但釘了靈符的卻不會。

靈符乃困身暴風雪時用鮮血所作,因未帶朱砂筆方出此下策。血畫的靈符遠比朱砂畫的靈符厲害得多,但任何典籍都未曾記載血繪靈符,他也在暗暗思考為何血繪靈符有如此特效。

雨師妾十指用力掐出白色,望了眼手腕上的傷口,望了眼他,激動道:“你……知道真相了……?”

他敏銳地察覺出不對勁:“什麽真相?”

“……罷了,沒什麽。”

周渙眼珠溜轉,將幻境經歷告訴給她。

知道鐘三郎便是雪童鐘聰,她並沒有驚訝,對於鐘聰的經歷多少有些感同身受,沈默良久,道:“你可還記得淮城的璇璣與喜兒?”

周渙點頭:“她們與此事有什麽關聯?”

“趙文彬想讓璇璣不再宿花間,特找喜兒,但璇璣道行極淺,法力微弱,無法附身。可鐘聰不止能附身奪舍,還能瞞過你我,恍若真人,是雪女之腸在身。”

周渙恍然道:“姜疑也來疾雪山了,但與我們不同路線,他也是奔著雪女之腸來吧?”

雨師妾點頭:“恐怕……與我父親有關。”

“他要……要覆活雨師屏翳?”

“沒那麽簡單。”她攏緊外袍,姜疑心機深沈,自視清高,一心想覆活魔主重現魔族風采。

還記得及冠時姜疑請求自己表字,取“危之”二字,魔族長老疑惑,姜疑便答取居安思危之意。當時神族沐德八荒、如日中天,魔族做小伏低,臣服神族,魔界眾臣表面不說私下卻怨聲載道,姜疑特取此意。

魔主蚩尤甚慰之,但“危之”不得他意,遂改成“微之”,更添一層隱忍奮發之意,姜疑醍醐灌頂遂用此字。

且不論姜疑厭惡雨師屏翳,他堂堂少主,天之驕子,就算魔主若想覆活雨師屏翳,派遣的也該是魔將,讓姜疑親自出馬太大材小用。

周渙想起他的字。無名山弟子表字禮都很簡單隨和,師父給他取字青涯,是“且放白鹿青崖間”之意,望他寧靜淡泊,可他實在不寧靜淡泊。

師父字雁來,他老人家的品性倒與秋雁相似。雲湦字節清,意在“吉雲清穆”。

姜疑卻不同,表字承的是家國情懷,做的是光覆全族爭霸六界的夢,心裏不禁咋舌,這般野心與隱忍何人能及。

回到山洞,黑黢黢空蕩蕩的山洞角落坐落著幾塊大石頭,雖說簡陋卻能避風,雨師妾坐在角落讓他上藥。傷口原本愈合些許,但經明黎的撕裂和撒鹽傷勢加重,需要剜掉爛肉以免感染。

周渙用火烤了下刀子,道:“我把這些剜了,剩下的需要隊伍裏的婦人回來幫忙。若是疼你喊出來,別忍著。”

雨師妾嗯了一聲。

微涼的鐵腥味鉆進鼻腔無孔不入,傷痕由肩胛骨蔓延到左臂,這是他第一次正視她身上的傷口,血肉模糊,深可見骨,不由得心口一緊,不知道雪豹爪子劃翻皮肉時被明黎折磨時該多痛。

他剜去手臂上的爛肉,撒上藥粉細細包包紮好,剩下的需打算等女性同伴回來。

山洞深邃,舉著生火靈符往裏探路,盡頭竟有一汪冰泉眼供以飲水。

其他人的包袱行李都被鐘聰丟了,頗有想囚禁他們、看他們自相殘殺的韻味,但周渙方才翻了袖子,發現他的東西卻沒被搜奪,裏頭有些幹糧,能挨過幾頓。

除此之外在冰泉旁發現陶釜與碗,還有些銅器玉器,角落是些瓜果籽和動物皮毛。

雨師妾看了銅玉器的形制,思忖片刻,道:“是祭祀用的東西。”

“這曾是雪童住處,這些應該是村民的貢品,被雪童帶到這裏。”周渙默了默,“要是莊子知道雪女是假的,不曉得該什麽反應。”

“雪女傷人之事發生後也無徹底杜絕祭祀行為,村中仍設有雪女祠。雪女不存在恐怕不能說服他們,恐怕還會對你惡言相向……”雨師妾反問,“你還想被趕出來?”

“嘿嘿,別這麽拆臺嘛。”周渙聳了聳肩。

“你學聰明了,終於知道置身事外。”

周渙又擠出一個笑容:“我向來很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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