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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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三郎的聲音似乎帶著魔力,叫人昏昏欲睡,而在昏睡的那一刻,似乎有奇怪的樂聲。周渙警鈴大作,待意識清醒,雙腳踏到實地,猛然掐自己大腿強迫自己醒來。

他確實醒來了,然而軀殼不是本來的軀殼,或者換個說法,他借舍的這個軀殼醒來了。而他認為的夢並非夢,而是一個幻境,鐘三郎編織的幻境。

掐得太用力,軀殼顯然承受不住,嗷地一聲跳起來撞得桌面文具嘩啦落地,緊接著一道冷風直擦過耳鬢釘進身後的土墻。

周渙不禁嘆道:入木三分!究竟是何等高手,竟比師父還厲害。

夫子振了振袖,頂著一雙死魚眼走下來。

然後,耳畔傳來痛感。

“有出息了,翅膀硬了,爹娘辛辛苦苦奉束脩供你上學堂,就是讓你晚上捉蛐蛐白天打瞌睡的!”夫子對他課堂打瞌睡又公然站起來挑釁老師行為頗為憤怒,山羊胡子一抖一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張長王土,去夥房把家夥什請來,老夫今天就要替李木的爹娘打死這不上進的東西!”

原來這個軀殼的主人叫李木。

稍等,張長李木王土,怎有些耳熟?

——衙門的啞屍!

後桌本還在打鬧的二人聽到召喚,立馬站起來低頭拱手:“是。”周渙望著二人背影,王土耳後一顆大瘊子,確定是啞屍無疑。

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借舍到啞屍正主身上。

這個軀殼還有昨晚的記憶。李木家昨晚一只羊跑了,他跟爹娘找到三更天,所以今早在課堂淺眠了一下,沒想到周渙為了趕緊回去而掐大腿,從而導致一系列蝴蝶效應。

孟驚寒比這個夫子嚴厲百倍,周渙聽著不痛不癢,打算捋下老人家的毛請他放過自己,自己可不想剛進幻境便白白挨板子。

但他實在低估鄉間夫子的戰鬥力,直到被張長和王土摁在條凳上,看著夫子掂量那根比胳膊還粗的吹氣筒時,周渙警鈴大作。

這一棒子下來他可能會死。

“李木”大叫道:“先生等等!我睡覺是有苦衷的!昨天我家羊丟了,我和爹娘找到三更天才睡,不怪我!”

夫子道:“睡覺也就罷,竟然還學會狡辯了!”

“我不是狡辯!”他不服氣,慌亂瞥到一旁也有人在打瞌睡。軀殼裏為數不多的記憶蹦出來:這是老夫子最疼愛的一個學生,一歲背詩,三歲會喊娘,六歲會走路,把他搬出來擋刀指不定可以逃罰。

“李木”大叫揭發:“夫子!鐘聰也睡覺了!”

突然被點名的鐘聰瞬間回歸現實,疑惑看著夫子。

夫子怒不可遏道:“放屁!人家鐘聰學課到三更天,白日補覺很是正常,焉要狡辯。王土張長,給老夫摁住他!”

周渙嗚哇大叫:“沒天理啊!都是睡覺,就因為他是好學生我是壞學生,就盲目信任和盲目錯怪,我不服!明明鐘聰昨晚才去捉蛐蛐玩了!”

鐘聰驀然站起來,道:“你怎麽這樣平白無故汙人清白?”

周渙蹬腿:“什麽清白,昨晚我找羊路過麥田,親眼見到你捉蛐蛐把王土家麥子踩壞了,王土把你推在麥田裏,摁著打!”

鐘聰臉上青紅交錯,額頭的牛皮膏藥都不穩了,指著他大口喘氣。夫子連忙扔了吹氣筒扶人。一時課堂裏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王土在他耳邊道:“兄弟,幹得漂亮!”

張長道:“別顧著高興,小心他娘又跟上次那樣一哭二鬧三上吊,夫子被鬧得煩了又罰我們抄十遍《弟子規》。”

周渙不解地眨眼。

同窗七手八腳撫好鐘聰,直到他呼吸漸漸平息,夫子投來殺人般的目光:“課堂睡覺也就罷,竟還為開脫罪名而誣陷同學,害得同學發病,滾!給老夫滾!明天交十遍《弟子規》,否則讓你爹娘把你領回去!”

擔心為李木的軀殼再惹什麽麻煩的周渙一個鯉魚打挺從條凳上蹦起來馬不停蹄地滾了。

這個年代張大人還沒出世,甚至武帝也未曾即位,鬼粥沒事就來戳一下,朝廷煩不勝煩,衙門無心管理疾雪山下這些偏僻的村子,這個十裏八村唯一的學堂還是鐘家莊和程家莊兩個村子集資辦理的。

周渙打量小學堂,腦海裏蹦出這些信息,又找到個讀書人詢問當今年號,推算得出乃三十年前,距離雪女傷人還有幾年時間。

周渙四處閑逛,企圖發掘更多有用的信息,一匹棗紅馬從集市一頭穿到另外一頭,馬上的衙吏拎著銅鑼邊騎邊敲打:“午時三刻,菜市口有犯人行刑!午時三刻,菜市口有犯人行刑!”

任何談及死的事,都帶一股子晦氣,故而大晁行刑多選址菜市口,一是人多陽氣重,可沖散死人帶來的陰氣,同時起警示與羞辱作用。

牡丹判之案,石坊城袁宅之說,霍家村瘟疫之亂,經歷了這麽多,周渙對怪力亂神、死人冤案之事有著高度敏感,便也隨人流趕去刑場。

菜市口中間是高高的行刑臺,劊子手正一口一口喝著烈酒,午時的毒辣陽光照得大刀一晃一晃,行刑臺上身著囚衣的犯人面色慘白雙目無神。

臺下之人不同於周渙,多是看熱鬧之徒,對犯人指指點點。

“鐘從風終於死了!”

“哎,之前也有個人犯罪被斬首,我就問怎麽死的不是鐘從風,要是死的是鐘從風就好了,今兒倒好,這樣的大惡人終於死了。”

“咒得好!老天開眼收了這個大惡人!”

每個人臉上都是義憤填膺的神色,紅光滿面正義凜然。

這時肩膀被人拍了拍,看到張長王土二人的臉,這倆狐朋狗友勾肩搭背挑眉道:“聽說今個兒有砍頭的戲咱倆特地翹課來看!沒想到你比咱倆還快,占了個好地方,謝了!”

此二人是李木的狐朋狗友,十裏八村有名的小霸王,以王土為首,今天搶小乞丐的饅頭明天薅老寡婦家的羊毛,見李木常年翹課逃學,混球與混球間惺惺相惜,當機立斷結為好友發誓好好栽培共同稱霸十裏八村君臨村下。

張長甚至為這種壯麗的理想取了個非常深奧酸爽的口號:“這村子如你所願。”後被揭露是在話本裏扒的。

周渙皺了皺眉,他與雲湦上躥下跳,但不過是小打小鬧,弄小把戲誆同門和其他長老,把話本包《道德經》書皮等,與這三人做的惡事比起來簡直小巫見大巫。

人群還在看熱鬧,忽而有人揮拳大喊:“鐘從風!你也有今天!你家羊被雪女看上了!”

有人小聲道:“嘿,罵重了啊。”

在鐘家莊程家莊及周邊村子裏罵人家羊被雪女看上了是很嚴重的事,因為牛羊珍貴,一頭羊往往抵農家一年開銷,而被雪女看上往往要忍痛賤賣羊,所以罵人家羊被雪女看上不僅過分而且惡毒。

鐘從風臉色愈發蒼白,空洞的眼睛移到罵這話的人身上。

周渙心下好奇,拉過一個看起來很正義的大哥問:“臺上的人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嗎?”

路人大哥搖頭:“其實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鐘從風家開的是餃子館,他家的餃子特別難吃,還特地賣高價,實在該死!”

周渙問:“還有呢?”

另一個路人握拳:“他家餃子肉少皮厚!難吃得很!奸商!”

周渙道:“吃死人了?”

路人大哥搖頭道:“……這倒沒有,就是跟對家搶生意比較兇,還四處拉客。拉一次也就罷,只要有路人路過便拉,實在煩人!”

周渙道:“拉你了?”

路人大哥一頓,搖頭。

周渙道:“或者說,你見過他們拉客?”

路人大哥惱羞成怒地咬牙:“沒有!但是我難道不能罵?我這是伸張正義!你什麽意思,你是鐘家人吧!”

周渙擺手:“哪裏哪裏,你說得對。”

路人大哥哼道:“不過看這架勢,興許當真吃死了人才被問斬吧?”

周渙心想:連人家犯了什麽罪都不知道,也好義憤填膺。

正巧又有人喊鐘從風你家羊被雪女看上了,聲音又大又亮,瞬間點燃他人情緒。

“死得好,死得妙!”

“滾出鐘家莊,滾出村子!”

“終於死了,集市讓你們開店真是縱容了個大毒瘤!我們終於不用受你們的苦了!”

情致高漲處婦人也出動,摔扔爛菜葉、爛番茄、臭雞蛋,更有甚者要翻過衙吏的阻攔,替天行道揍鐘從風一頓。

路人是不知真相的,只顧熱鬧,隨波逐流。一些人連鐘從風的罪狀都不知道,只是聽說他家餃子館哄擡物價、強買強賣,而且都不曾親眼見過,便從風罵人,甚至連你家羊被雪女看上了都罵得出來,可謂眾口鑠金積銷毀骨。

周渙貓著身子撥開人群,找到衙吏詢問鐘從風的罪狀。

衙吏告訴他鐘從風犯的是資敵罪:鐘從風是鬼粥收買的細作,後來不幹了,被鬼粥主動獻出,由駐守邊關的將軍親自送來,人證物證具在。

還記得鬼粥將軍當時笑得像匹狼:“沒用的兩腳羊留著沒意思,還給你們。打路人的時候,要記得看腳邊有沒有蠹蟲,隔壁的皇帝。”

周渙難以置信:“資敵?”

對話落到旁邊的小女孩耳裏,這樣的年紀還不懂什麽是資敵,拽了拽抱她的大人的手問資敵是什麽。

資敵罪,不啻大晁,放在任何一個國家朝廷與叛國同名,不能容忍,犯者或五馬分屍或炮烙淩遲,其家屬朋友也遭株連。

不過翫月野地處邊陲,往年出過不少鬼粥細作,再者大晁被鬼粥的小動作搞得心煩意亂,這類平民小嘍啰無心安排株連九族,只消菜市口問斬便可。

女孩點點頭,大致明白資敵的後果很嚴重,鐘從風也是因此獲罪,不過,她還有一點想不通:“可是大家都罵叔叔奸商呀,沒人知道叔叔是賣/國/賊!”

大人連忙捂住女孩的嘴:“這話可不能說。”

但還是晚了,已有人聽見童言,厭惡地瞥父女一眼,嫌棄地挪開腳步。大人瞧了眼行刑臺,又低頭看女孩,嚴肅道:“這樣的人不配你叫她叔叔!”

女孩乖巧地點頭:“哦。但是為什麽大家不罵他資敵呀?”

“他們不知道。”

“哦,所以大家可以罵他奸商,我以後絕對不當奸商,當奸商要成耗子!”成為耗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喊殺。

大人越說越心累。忽然,女孩偏頭問:“爹爹,這樣好玩嗎?”

“好玩!當然好玩!”從身後站來一個冷笑著的中年男子,盯著小女孩道:“三歲見八十,你年紀小更應樹立正確品行!我們是在伸張正義,你可知他犯下的惡行!”

旁人好奇地豎起耳朵,周渙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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