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翫月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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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翫月野因為戰亂而元氣大傷,民不聊生,屋舍破破爛爛,初見這般人間煉獄時張懷玉也有些不能接受。

但大人物終歸是大人物,不是誰都能成仙,也不是誰都能成佛,張大人很快接受這樣的困境,改弦更張,開蒙百姓。

他請來農正司專家研發旱地水稻,設衙役考試革除品行不端與屍位素餐之吏。借紅書《牡丹判》名聲,在一眾玩陽城、完星城、貪玩城、藍月城殺出重圍,獲牡丹判男主之鄉的名,為竇靖夷將軍重砌墳冢。將翫月野設為景區,一人頭百文銅板。同時設侶悠書院,聘請特級教授徐夏客,用畢業包分配的口號招徠人才。為此,獲好幾次邊塞文明城邑的榮稱。

周渙聽得目瞪口呆,隱隱覺得這個張大人有點不像這個時代的人誒,但不知道怎麽解釋這種怪異的時空錯亂感,導游官錯身一讓,接下來的話更讓他懷疑這個時代了。只見漫天風沙的沙漠戈壁兩丈道猶臥龍盤踞,茂盛的梭梭樹與沙柳在風如刀割的沙漠中堅毅不屈地綿延數裏。

“你知不知道張大人還倡導養生健身?”

張大人倡導健身,百姓每繞城墻跑一圈可獲綠靈牌一張,二十張綠靈牌可換耐旱植株一株,或可花五牌請衙門免費擔水工幫自己澆水。當地百姓身體素質因此大大提高,比賽十城爭霸蹴鞠大賽時榮獲第六名殊榮。

若沒有張大人,翫月城的人現在還過著臉朝黃土背朝天、過年飯菜沒幾碟,爛屋爛頂沒人修、扒拉城爛磚頭的窮苦日子。

周渙遲疑道:“這些舉措,真的……”

旁座嘆了口氣道:“很厲害對吧?張大人的老師可是大晁最有名的支太傅,嚴師出高徒啊!不過可惜張大人很早就去了,享年三十有餘……”

旁旁座道:“兄臺的提點令餘想起來了,翫月野的將軍坡曾有一可怖傳聞。傳言張縣令來之前,將軍坡別名鬼現坡,每逢月圓那些戰死冤魂就出來,言行舉止與生平無異,誆人入營帳後再吃了。曾幾何時有一商隊貪圖近路,誤入鬼現坡,不止被鬼餵了狼肉,最後讓鬼火燒得面目全非,活下來的唯有隊長一人!”

鬼故事歷來是傳播最廣的故事類型之一,周渙對本本冊冊、神神鬼鬼歷來感興趣,還沒下山時無名山的藏書閣都被他翻得韋編三絕,現在袖裏還揣著幾本書,當即竊聽。

旁旁旁座娓娓道來:那是一夥從大晁到西域進行玉石香料交易的商人,因交貨期限即至,鋌而走險選了將軍冢這條捷徑。商隊在荒漠行走十天,彈盡糧絕,絕望之時遇到駐守邊關的士兵。

士兵們熱情招待商隊,甚至將來之不易的烤肉給商隊分食。大荒野哪來的鮮肉啊,對於是狼肉還是人肉各執一詞。

深夜時,士兵們召來狼群襲擊商隊,又用鬼火圍攻,圍成一圈笑看商隊在大火中淒慘地尖叫、救命和求饒。綠火肆虐,吞噬荒漠。

清晨第一縷魚肚白泛出天空,商隊中唯一人逃開,遙望茫茫無垠的荒漠,忽而,斷頭將軍出現了。

他四肢呈現著一種誇張扭曲的骨折模樣,沒有頭,持紅纓長/槍,每一步都伴隨咯吱哢嚓的瘆人聲響。幸存者再也捱不住恐懼,大叫一聲,屁滾尿流地跑開,向世人講述這個離奇駭人的故事。

翫月野的鬼故事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而怪力亂神之事又非尋常凡人可解,報案後彼時衙門不過草草結案,便不了了之。

直到張夢之上任,革舊鼎新,連幾十年前的卷宗都翻出來,糾正冤假錯案。案情覆雜?好,成立專案小組。怪力亂神?好,請巫師方士。除此之外解屍開棺皆在場,事必躬親。

然而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任職第八年,張大人暴斃而亡。仵作檢屍,屍體毫發無損,然而鬼氣濃郁,竟是大人勘案忘我,從而沾染太多鬼氣,因公殉職。

眾人皆嘆天公不作美,望張大人乘鶴歸仙,九泉之下好眠。

祭天大典忙完,新的事鋪天蓋地卷來等著雨師妾這個九五之尊處理,她白天處理公文,夜晚奔赴陽間,詢問周渙有關崇明玉的線索。

周渙說了白天在車上的見聞,包括鬼現坡的傳言和張大人的故事。

“鬼現坡太過明顯暫且不論,就說父母官張大人,再怎麽接觸屍體也不會因鬼氣暴斃,只能是厲鬼索命。”他道,“不過,不止這麽簡單。”

雨師妾了然,談及鬼怪沒人比她更了解,若是厲鬼索命,必然屍體血腥恐怖,絕不會留完好肉身。

“恐怕又是崇明玉惹禍,這個張大人不簡單。”

雨師妾疑惑:“張大人?”

“名懷玉,字夢之,十年前擔任翫月城知縣一職,任職八年,兩年前去世,甚得民心,舉縣籌辦他的喪禮,還打算給他立廟。”

她在腦海搜索這個名字,終於找出下落,道:“不必調查了。”

“為什麽?你如此肯定,難道鬼現坡的鬼被你緝拿歸案了?”周渙托腮問。

“……張大人,是崔玨轉世,不用調查。”她望著周渙驚訝的眼神,娓娓道來。

當年,崔判官感悟“只言旋老轉無事,欲到中年事更多”,請旨投胎歷練,重溫凡人時光。故而不必盤查。

在冥府,行道樹都按一條線種下,枝丫占地幾方都有規定,每個小攤販皆配有營業執照,不可超出三尺,肉攤上的雞鴨與鮮肉不可註水灌泥,定期有鬼吏抽查采購,違者打入刀山地獄,豢養靈寵的鬼民出行必須給寵物拴繩。

張大人雖無當判官的記憶,然性情仍在,上斥皇帝下斥百臣,抱著玉笏跑去翫月野,將朝廷焦頭爛額的翫月城收拾得服服帖帖,成為容氏家族最省心的邊塞要地。

崔判官得到凡間淬煉,恢覆首席判官的身份後,愈發刻苦,愈發能幹,愈發貼心。

啊,確實有這麽回事。周渙想起來了,他第一次看到時還腹誹幸虧沒帶大黃,不過帶了大黃也沒事,他已經給大黃套了繩。套繩當天大黃還在地上畫了個小人指周渙,意在他都沒有套繩憑什麽自己要套繩,夜晚偷偷咬掉繩子和流浪狗們撒歡,被周渙發現後加了十層加固術法,這下別說一條大黃就是十條大黃加它的流浪狗兄弟都咬不斷。

但雨師妾誇崔判官的話莫名有些刺耳,令周渙不禁脫口:“有我貼心?”

雨師妾道:“崔玨是我的得力幹將,鬼族絕不豢養閑人,若不貼心牢靠早被辭去,焉能當首席判官這麽久。”

周渙別扭道:“好,意思是我不牢靠,我要鬧了。”

“……鬧吧。”

……周渙一口氣梗在喉嚨,不禁兩眼漫上水汽,打算作上一作,豈料剛癟上嘴,一點兒奶香甜味裹住舌尖,珠璣妙言的草稿瞬間烏有,化為支吾聲。

“在街上買的,小販說小孩子愛吃,”她瞥了他一眼,自言自語地呢喃道,“……果然是的,明日再買些。”

周渙連忙呸掉餘味:“我不是小孩子!”

“好,只給鬼童們。”

“……鬼童也不行!”

“為什麽?”雨師妾想了想,分外認真,“嗯……確實不該,他們中最小的已三十歲,是不該。”

“……”周渙抓頭,“怎麽有你這樣的人啊啊啊啊!不要拿神魔仙鬼妖的歲數跟凡人比啊!”

“排斥什麽,無名山主習修道修仙,你最後也會成仙的。”

“我才不想。”

“為什麽?”

“無名山雖說修道,可並不強迫修仙。據說師祖劍農的劍術深不可測,那才是已臻化境,連師父都不敢接招。燕師伯說過,師祖已到成仙境地,可他並不願成仙。劍農的師祖不願成仙,劍仙的師父不願成仙,我又有什麽理由成仙?”淺色眸子認真地盯著她,又後退三寸把玩手裏的玩意兒,“我只想永遠當個人族,除魔殲邪,以人的身份生,以人的身份去。”

嗯。雨師妾垂下頭思索。

周渙暗道不會是自己的不上進氣到她了吧。可神仙魔鬼妖人六族之間本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凡人之所以熱衷於成仙,不過是貪圖神仙的長生與安逸,須知仙族本乃違反八荒六族例律而生,成仙者需斬情絕欲塵根盡斷,他不想成個清閑而空有其名的神仙,想做的僅僅是自己而已。

幸而不是生氣,她沒有半分怒色,平靜得像叢林裏靜止的湖。

“你不願就罷,我不強迫你。”

周渙遲疑片刻彎了彎眼睫,托腮道:“誒,你別光誇崔大人,我雖然有點笨但也是很有用的。”

一路上那些小妖小鬼沒讓人動一根手指,車馬費也是自己出的,大黃也是自己餵的,心情好時還會燒幾個菜。

雨師妾一楞,眸間有錯愕的神色:“你說什麽?”

“我說一路上好吃好喝地供著你,我一個小道士又養狗又養保鏢,我命好苦。”周渙玩心大起,又想逗逗她,舉手抹淚,其實眼角根本沒一點淚。

雨師妾正色道:“上一句。”

“唔……我雖然有點笨?”

“你從哪得到的認知?”

“……師父啊,還有師兄師姐們,當然雲師兄說得最多,師父他老人家說我腦子不好、入學又晚、基礎不牢,更需勤學苦練、夯實基礎,才能追上同齡人。”

雨師妾沈默了。如果他都叫笨,那普通人又算什麽?

他幼年困苦,剛送上山時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後來一年過去,她上山訪問,一是與孟驚寒商洽有關崇明玉的事,二是看看丟給他的那個孩子怎麽樣,便看到在同塵院中蹦跶的孩子。孟驚寒喚他前來考他課業,當年目不識丁的小屁孩已成能將道經倒背如流的孩童,甚至能和師父辯論幾句書中思想,更別說《兔園冊》《千字文》一類的開蒙書籍。

還有一次正巧撞上周渙惹事,被孟驚寒罰頂著《道德經》抄寫十遍《翠虛篇》,原因是他剛用小伎倆騙了幾個師兄的零花錢。孟驚寒怒不可遏,他被罰跪時圓臉滿是不情願,憤憤道:“男子漢大丈夫願賭服輸,他們自己輸了,憑什麽還要我把錢退回去,徒兒不服!”

孟驚寒怒叱道:“孽徒!你當幾位師兄有你這腦子?聲色犬馬玩物喪志,白白糟蹋父母給你的身子,再加一篇《訓世文》,看你還敢頂嘴!”

周渙嗚哇一聲,扔掉書本抱住孟驚寒的大腿,擡起滿臉淚痕的臉,癟聲道:“師父師父,徒兒知錯了,徒兒再也不敢了。”

怎麽看都是已超脫人的範圍的樣子,屬於人精範疇,這孩子怎麽會對自己有這麽離譜的認知?孟驚寒怎麽教導孩子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個是奉勸大家有病看醫生的故事,這一個大概是gdp達人張大人的個傳吧(?)

雨師妾:孟驚寒,我好心好意送你一個徒弟,你怎麽教導他的?

雲湦:對啊師叔你怎麽教導渙師弟的?

周渙:雲湦你閉嘴。雨師姐姐我哪裏不乖嗎為什麽告狀嗚嗚嗚?

孟驚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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