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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花海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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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符紙做的蝴蝶翩躚起舞,停在少女們發髻間。

“這是靈蝶,夜晚放在枕邊可改善睡眠,長此以往容貌煥然肌膚生瑩。君上日理萬機,身體每況日下,聽說我生前是賣保生產品的便讓我為閻王判官等人提供保生產品。”

少女們癡癡地望著這些翩翩起舞的精靈。周渙好心道:“靈蝶珍貴非常,平時我都是賣一銀一只,不過我看諸位姐姐花容月貌,又與我有緣,便免費贈給你們。”

聽她們口吻並未擔任要職,應是宮裏灑掃的鬼娥,周渙再胡編亂扯她們也沒法求證宮裏頭真有個保生官。再者靈蝶一出來,這些小姑娘們已然失去思考能力,只記住他是有真才實學在身的,哪還能思考其他。

少女們歡呼一聲接過靈蝶。她們平白無故受人恩惠,拿人手短吃人嘴軟,這下回去保不齊誇耀周渙。周渙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心道清白保住了。

收拾好流言蜚語,周渙朝庫房走去。祭天大典要用的祭品除卻天子殿那份十殿閻王亦得出一份力。摸去庫房時只見守門的鬼衛正在炸金花炸得熱火朝天,咳了一聲拿出通行令請他們去別處玩忽職守,鬼衛們提著葉子牌走遠了。

庫房光線昏暗,角落整齊堆放著一堆祭品,一堆發光發亮的靈器法器中雲湦在對金絲雀學貓叫。

周渙楞了楞,旋即從牙縫迸出幾個字:“雲節清,你很逍遙啊?”

雲湦沒有回頭,懶洋洋地回道:“我不僅很逍遙,而且很自在。”

他語氣中還帶著笑意,聽得周渙火冒三丈靈符直搗黃龍,雲湦卻敏捷躲開,還一下閃在他身後提醒道:“這麽下就生氣了?沒聽過生氣對長身高不好?”

周渙踢腿:“滾滾滾,我生怕你在陰間出什麽意外所以馬不停蹄地趕來,結果你在這對金絲雀學貓叫?你怎麽不沖三清殿背佛經?”

雲湦咳了一聲不逗他了,正經道:“我其實也很慘啊。罷了罷了,是孟師叔逼迫你來找我的,還是你自個兒來的?”

周渙拍開肩上的狗爪,鼻子哼一聲。大黃這幾天沒人餵它肉骨頭,天天叼盤擱他面前晃悠。

“聽聞你還要當眾奚落陰天子,我這不趕來配合你?門已經打開了,你現在就可以去了。”

雲湦瞧了他兩眼,拎著八寶描金檀木扇堂而皇之地跨步。

一,二,三,周渙喊道:“你想被雨師妾打就盡管走。”

雲湦收回步子得意道:“你這話還有些天良。你是我帶大的,你騙人招數全是我教的,修煉八百年都沒我人精,還想瞞我?說罷,我奚落陰天子和雨師有什麽關系?”

周渙長籲兩口氣,連最後也不知自己怎麽向他傳達陰天子就是雨師妾這個震天消息,只記得末了自己添了一句:“你想太歲頭上動土便動,可別喊我收屍就成。”

雲湦點點頭,一副哦原來如此、果真如此的模樣。

周渙道:“你為何點兒都不驚訝?”

雲湦瞥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麽笨?”

從送周渙上山,到如今周渙下山,十年光陰,不啻容顏不改、聲音不變令人生疑,實力又如此強悍陰鷙,眉宇含著一股陰沈死氣,應是很容易聯想到陰君之類的人物。

小時候每逢雨師妾來訪,這些小徒弟便聚集在一起討論這個神秘人,曾猜測是神仙鬼使之類,只可惜終究年紀小見識短,格局也小,終歸沒往天子之類的地位靠去。光陰如梭,乃至最小的師弟周渙也下山了,經歷了婆桫之事知道她是神女後,便再沒往其他方面猜測過。

原來竟不是那般簡單,原來雨師妾竟是堂堂陰間的天子。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周渙聽了暗想自己果真糊塗,跟她待一塊這麽久了連她是陰天子都不曉得,明明人家也沒故意瞞著。忽而想到雨師妾撲身公案、宵衣旰食的繁忙場景,夜裏要處理鬼族事物,白天還得照拂自己兼收崇明玉,很難吧。

雲湦見他垂頭喪氣,拍肩安慰道:“好了好了,師兄錯了,師兄順順毛。我剛才靈光一閃,想到個好東西:既然雨師姑娘真是陰天子,那小師弟你得把握住機會了。”

剛聽了自己是小白臉的流言蜚語,周渙對此事高度敏感,瞪大了眼吞吞吐吐地問:“你……雲節清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把握什麽?”

雲湦諄諄善誘:“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生財之道。你想啊,你以後除妖驅鬼,只要她往那一站就行了……”

周渙恍然大悟,提醒道:“你很有商業頭腦,我記得雲老爺勒令你在他回家前背孰商賈之道,我估摸著時日雲老爺要還家了。”

雲湦笑嘻嘻的臉頓時哭唧唧了:“你這句提醒就沒有天良了。”

“滾。”

半生蓮動,最後一縷魂魄也註入其中,周渙將半生蓮放在乾坤袖深處確保不會出現意外,提了提袖子離開庫房。

鬼族地處偏遠之地,服飾繁重古樸,便是這禮服亦是繁瑣得很,布料摸起來涼滑似水似黃泉玄光,小販說歐絲野的絲綢是地界特產,這是歐絲野的絲綢吧,不知古書中那位嘔絲女子可還在,真想見識一下。

雨師妾雖常年白衣加身但衣著並不樸素,星河鍛哪怕是白天之下看著都猶如星河流淌,及地的白裳綴著幽藍絲絳與瓔絡,不施粉黛,卻是極美。

想罷,找到還在炸金花的鬼衛們讓他們繼續站崗。回到祭臺,祭辭隔了很遠都能清晰地聽見。

人出事了,求神明庇佑,神明出事呢?他再度想起這個問題。以前一直以為鬼神是沒有信仰的,原來也會祭拜天,也有不確定、害怕的東西。沒有誰是真正的強大,沒有誰不曾有害怕的東西。

這裏看不清遙遠祭臺上的一舉一動,只記得鬼民歡呼一聲,一道璀璨光柱直沖雲霄,有水波一樣的靈力沖開,隨後靈穹之上忽而飄下萬千吉羽。

剛接過靈蝶的那幾個少女激動地接過漂浮在空中的羽毛。身邊的鬼欣慰道:“靈穹修好了,君上給它修好了。”

緊接著大禮官說了許多深奧的巫辭,祭天大典一直持續到午時才結束。

午時正是陽氣最重的時候,但經過靈穹的過濾日光對鬼族已無多大危害。周渙在前廳侯著,已褪下禮服穿回平日的白衣紫衫,清朗瀟灑的雲靴箭袖,襯得明然眉宇俱是打馬客京華的意氣風發。

雨師妾姍姍來遲,已褪去大半繁覆衣衫,沈重的玄玉旒被除去露出發髻高綰的模樣,玄衣白裳的袞服及地,繡著純白黼黻與騰飛秦龍,周身艷麗之色唯眉心痕矣。

周渙不由想起七師兄的話。

那股怪異難堪之感覆上心頭。

把握機會,把握什麽機會……?

……

他自己都覺得荒唐,連忙甩腦袋,默念清心咒,把詭異之感甩去九霄雲外。

雨師妾瞥過半生蓮,指尖被靈光染成橘色誇道幹得不錯。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問祭天大典進行得如何。也沒什麽大事,除了某位閻王發現禮品跑了沒看成笑話有點失態,除此之外便再沒波瀾。

倒是百姓——她略一停頓,放下手指:“靈穹加固後,他們又跑去望鄉臺曬太陽。真是……”想了想,搖搖頭,什麽詞都不足以形容當時心境。

周渙轉了轉眼珠,半是遲疑半是試探地問:“……他們都喜歡曬太陽,那你想不想曬太陽呢?”

柳花飛揚,彼岸花開得如火如荼,像一段華美的火焫的錦綢,幾乎要燒要滾到天邊去。榕樹下葳蕤茂盛的枝葉遮住一白一紫兩道身影,長風拂來紅綢起浪,燏紅花海中素白雨女傘轉了個圈,雪白的裙擺拂上傘沿。遙遙草崖上白日明亮得刺目,陰冷幽暗的鬼族很少有溫暖明凈的一天。確實很愜意,怪不得鬼民很喜歡。

“你從哪找來的。”她望著崖下熙熙攘攘的鬼群,鬼販吆喝著崇明糕、豬油糕、粢飯團與油氽團子。許多是姑蘇的常見事物,周渙聽了有些想買,搖搖頭打消念頭,白衣飄飄的持傘佳人賞日,旁邊站著一個神清氣爽的少年,背影乍看瀟灑,走到面前一看正在吃豬油糕,那是何等煞風景的畫面。

周渙抱臂倚著樹幹望江河盛日,半是炫耀地說:“也沒什麽,就是前不久結識了個小販,他透露這裏風景最好,又很安靜,若打了鋪子躺下臥看流雲逐水西不知有多美。”

都是鄉野的引車賣漿者流,活著的時候一輩子也未曾遇到過會用靈力的方士靈巫,被周渙三言兩語唬住了,恨不得跟鄰居炫耀真認識半仙,連帶著秘密基地也透露給他。

陰間的太陽不比凡間張揚滾燙,不加裝飾地幹凈利落打下來,照著鬼境四方。望鄉臺上眾生熙攘,又有鬼吏帶著新鬼魂來此眺望親人,從此斬斷塵緣判善惡赴輪回。

她望著指尖的彼岸花絲,嫣紅似血的花絲落在眾生頭上,闔眸道:“望鄉臺的都是些可憐人,死而有執念,不願盡快進入輪回,便會哀求鬼吏們把它帶到這裏,從這眺望四海八方,最後看一眼放不下的人。”

“我查過。你的爹娘,你的幹娘,也曾在這眺望過你。”

周渙楞了楞放下手,山河表裏盡是寶鏡明光。

白日落在墨沈沈的瞳仁裏,雨師妾黯然道:“你幹娘的事,我很無奈。但死生有數,便是生死簿我也不能妄加修改。世間萬靈的死生悲歡每時每刻都在上演,我能做的只有在一旁看著。”

她為當年的見死不救道歉。

良久,身旁傳來輕笑。雨師妾望向聲源處只望得一片花紅,這片貧瘠的黃土地上不應該開出這麽秾艷妖冶的花。誰又是第一次見到地獄的花,花又是何年初見鬼。

“我知道了。都已經過去了,四海八方,生死本是常事,更何況我沒資格要求無能為力的你為了救我的親人而違背天道。”

風中傳來周渙的聲音,松開手指轉過頭看著她,開朗地笑道:“今日能談開就好啦。是是非非就由它過去吧。”

嗯,她在心裏低聲道:“是很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攻略雨師姐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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