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婆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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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按捺不住紮潭中,撲通一聲濺起巨大水花,周渙緩緩蹲下身,隊長、雨師妾跟著走過來。

那人潑水而出,周渙挑眉道:“怎麽樣?”

“道長的推測果然是對的,池底下果然有汪泉眼。”那人抹了把水。

周渙得意地笑了,雨師妾緊盯水面:“除此之外呢?”

那人往巨大瀑流那伸手。同伴一驚便想攔著,誰知如此巨大的瀑流沖擊下他卻毫發無損,竟然也是幻境。隊長那撥人發出嘶的聲音。

周渙並攏二指試圖召出白鹿,但是白鹿毫無動靜,楞了楞,正要再試,雨師妾提醒道:“再試也無用,此處無法使用靈力。”

周渙問:“你也使用不了?”

雨師妾點頭。天帝設下的婆桫哪是那麽容易便能進去的。

“他奶奶的,一個破石頭,爺活了幾十年什麽東西沒遇到過,還怕他不成。閃開!”其他人沈不住氣,朝手心吐了口唾沫紮緊下盤丹田收力企圖推開東西,另外幾人見狀紛紛幫忙。

婆桫稱之為世外桃源,一路來盡是奇異古怪之物,危機四伏,難以捉摸。桃源本該祥寧美好,這裏卻暗流湧動,實在令人惶然,不知背後究竟是怎樣的面目,那些涿鹿之戰留下的遺民又是怎樣。

陽光斜打下來,透過水珠折射,明亮璀璨,石壁隱隱有些古怪,周渙咦了一聲,朝旁跨了一步,古怪紋路入目,雙目一亮,挪動位置,陽光斜照,紋路更加清晰,繁覆古樸,盡是些古老文字,與地圖上的古字有些相似。

雨師妾臉色微變,低聲道:“……竟然是山海師。”

“山海師?那是什麽?”

“遠古傳說。昔日軒轅一統九州,即位天帝後,見世間妖獸橫行,威脅人族生存,於是下令獵殺九州異獸,山海師正是那時所創官職。”

她的表情滿是化不開的錯愕,蹣跚的走去,裙袂拂過萋萋草尖。

千年風吹雨打,石上紋路早模糊不清,但仔細分辨,仍可見雕刻的是授、尋、化、滅、隱五個畫面:授神職,尋踏九州,教化異族,誅伐異己,歸隱世外。都是歌功頌德之景。

婆桫的門禁上怎會有山海師的畫景?

婆桫門口卻有山海師的畫像,也引起他人的註意力,幾人高談闊論,針砭時事。這群同伴雖長得高大魁梧,但腦子卻挺好,不是五大三粗的白丁,議論紛紛,突然就有聲音談到了魔族。

因為雨師妾是神族人士,周渙對神魔之事還算感興趣,便豎起耳朵。他們爭議的是軒轅設山海師的做法,都說軒轅德化萬民,為九州安定而鏟除妖魔異獸,但清剿途中亦殺過不少異民國與神獸瑞獸,實在擔不得千古一帝之名,虛偽得很。

對於這種言論,有人反駁道:“嗤,都是稗官野史你還當真了。野史裏還說軒轅之所以下這決策是在與蚩尤對戰時受魔氣侵擾,有說是在九重天受到魔氣侵擾,你信不信?”

周渙聽了心道:正史栽記如何,稗官野史如何,最重要的是真實。史官們之所以記載這些當時大事,除了鑒古定今,便是為了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麽。如果為了吸睛或者迎合統治者而肆意篡改歷史,那才是史書的悲哀。

且讓他們繼續高談闊論吧,他轉身打算找雨師妾商量下一步,撞見角落裏她沈默地站著,握緊雨女傘,目光堅定,便是這一剎那,還沒來得及說話,她便用雨女傘自殘了。血撒在萋萋草尖,像繡開一串紅梅。

他站在那。雨師妾道:“勿要多舌。”說罷鮮血淋漓的手掌緩緩覆上石壁,雨女傘白霧大作。

周渙不理解道:“為什麽你要這麽執著找婆桫……”

無數繁覆符畫在指下衍生開來,被太陽照得粼粼發光。其他人好奇她的舉動,卻無一人阻攔,隊長甚至好整以暇地立定,饒有興致地打量她。

良久,最後一筆落下,石壁打開。

水聲噌吰,這道鎖了婆桫數千年的古老封印破了。

同伴瞠目結舌,隊長的目光愈發覆雜。他的手下是善機括遁甲之匠,正想討教一二,如何一個血掌印便能打開大門,所幸隊長擡起一只手攔住了。

石塊簌簌下墜,穿過石壁,隊長收好高高掛起的姿態,一來是個大大的抱拳。

周渙行禮道:“無量壽福,幾位施主要離開?”

隊長笑道:“不怕姑娘、道長笑話,我們奔婆桫財寶而來,做夢都想著帶點一珍二寶回去,一輩子吃喝不愁,是個俗人。一路上也看出來了,你二位與我們不同。”

雨師妾淡然道:“沒什麽同不同,都是俗人罷了,我來此也不過是一己私欲。”

隊長露出好奇且驚訝的神色:“姑娘也有私欲?”

“尋人。”雨師妾仍冷冷的。

隊長頓了頓,哈哈大笑道:“對,這也是私欲,做人的哪幾個沒私欲,不然都成仙成佛了。”

周渙道:“福生無量天尊。萍水相逢一場,多虧隊長及各位的地圖方能找到婆桫,貧道在此謝過。”

隊長溫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便就此別過。”

這便分道揚鑣了。

他們離開的身影很是焦急,不一會兒消失在翠綠的田埂中。少了外人,二人走在翠壟阡陌中,兩邊是芳草郁郁,周渙瞥了眼身旁的人,問道:“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到目的地了。你是找人可是婆桫的執事?”

雨師妾坦白道:“是。我想找他問些問題,既然門口有山海師畫像,若我猜得不錯,有些真相只有他明白。”

周渙點頭道:“那走吧,咦,似乎是這條道。”

遠處傳來雜沓腳步聲。

嬉笑聲漸近,迎面走來群半大的少年,嘰嘰喳喳,似傾巢出動的麻雀。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小姑娘笑得最大聲最燦爛,高聲道:“誒,聽說那個什麽西葫蘆老先生,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為十裏八村的杏壇之光,哪怕送進去的人再狗屎不如,出來也能人模狗樣。你們說我這種本來就人模狗樣的,是不是出來玉樹臨風?”

旁邊的小公子呸道:“你進去人模狗樣出來還是人模狗樣。這叫狗改不了吃屎。”

小姑娘給了他一拳,鳥雀驚飛,擡頭望著天際,瞬間正色道:“你們別笑了,我聞到別的氣息。”

毋庸置疑,別的氣息正指他們。雨師妾本欲開門見山直接會見執事,不想節外生枝,這群孩子未曾見過外人,若撞見自己不知又得橫生多少事端,故而一把拽住周渙衣襟,仆倒在草叢中。

聽到小姑娘的話,其他少年停下來嗅了嗅,但他們的鼻子沒小姑娘靈敏,紛紛道她想出去想瘋了,產生幻覺,繼續朝所謂的西葫蘆老先生家走去。

聲音淡去,兩只黃鸝鳴翠柳,周渙拿掉頭頂的草葉,望著頭頂一碧如洗的湛藍天空和馳騁而過的白鷺,對身上的人道:“雨師姐姐,我倆能不能商量個事,下次拽人時能不能先預警一下,別總是一驚一乍的。我雖然皮糙肉厚但終歸受不住天天這麽折騰,你就當看在我師父份上對我溫柔祥和點,行嗎?”

雨師妾抿緊了唇,眼睛要化成刀子,周渙沖她眨了眨眼,她別過眼睛很嫌棄他的樣子。周渙支起手臂想要起來,身上傳來吃痛的一聲,雨師妾半晌道:“……我起不來。”

周渙摘掉額頭的楓葉探查原因,捯飭須臾,握起一束長發道:“那個,不好意思,好像是你我頭發纏在一起了?”

怪就怪頭發太長,大晁女子並沒有剪發的習慣,尋常女子成年之後頭發都早及腰,雨師妾也有頭烏漆似緞的長發,平時在背後垂著,現如今和周渙的頭發打了死結。

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很不願和周渙這等人混在一起,手指探進袖中一搖,變出把銀光閃閃的剪子。

周渙接過銀剪子在空中比劃了比劃,看不出來她還會帶剪子什麽的,以往只覺得她高冷自持,原來還會隨身攜帶妝品。

雨師妾移開眼睛:“廢話那麽多作甚,你難道想纏一輩子?”

“嘻嘻,纏一輩子也不是不可以嘛……”

雨師妾直覺他又要犯渾,果不其然。周渙在耳畔暧昧說道:“反正我是不介意的,就是不知道雨師姐姐願不願意?”

明知她不是這個意思,臉嚴肅得快凝出冰了,這樣正經的模樣不戲弄一下太可惜了。

雨師妾提嘴冷笑,甚好,他做初一別怪自己做十五,改日她便向孟驚寒提親,締結良緣,天也歡喜,地也歡喜,歡喜他遇到了她,歡喜她有了他,真真良緣。

周渙擺手:“且慢,且不說師父會不會打死我,為什麽你要用‘娶’而不是‘嫁’?”

雨師妾似笑非笑,春光襯得手指白皙如冷玉,頗好看地一轉,輕輕搭在他的小腹上,臉頰近在咫尺,呵氣如蘭,歡欣道:“孩子六個月了,得給個名分不是?”

上次是五個月。居然還帶記月份的。周渙愀然變色,簡直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怒氣沖沖接過剪子,只見銀光一晃,二人自由。周渙揮了揮袖子,頭也不回地朝村中央走去。

雨師妾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看著淺紫輕紗被風吹得鼓鼓的,好心提醒道:“你順拐了。”

周渙氣道:“別招惹我!”

雨師妾板正嚴肅地勸道:“不信?我雖曾住在九重天,神女仙女各姝誰沒見過,環肥燕瘦、天香國色,但若許你一生定言而有信,不僅許你做正妃且永不納妾。”

周渙氣得轉頭:“啊!你能不能不要談這事……”“了”字咬了半截吞下去,望著面前地上的人。雨師妾也斂盡了眼角笑意,滿臉嚴肅垂視著那人。

大眼瞪小眼,不慎暴露的小姑娘捂住了臉,尷尬又不失好奇地道:“什麽是提親,什麽是名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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