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燈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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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三年,新帝容與踐祚不久,百廢待興。

朔風撥開水霧,映著花光滿路的兩岸,岸上簫鼓喧空,正在歡慶上元。

春意料峭,萬人空巷。小巷的雪化了,一雙白靴踩上一閃一閃的積水。那是雙白底流雲紋的靴,視線上移,雪青色衣衫,高高的馬尾又黑又亮,長劍銀光湛湛。面容清俊明朗,十七八歲的年輕面容滿是少年人特有的清透水汽。

最好看莫過於一雙眼睛,是極淡極清的水青色,仿佛昆山雪水濯洗過的珠珀,塵世養不出這樣幹凈的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正註視著尋常人家掛在檐角的燈籠。

那燈籠在這樣熱切目光的註視下似也有了神識,紅著臉搔首弄姿,便聽到清潤的嗓子笑道:“這是第一次看你們,原來最尋常的燈籠也是很好看,可惜以前從未看過。”

這話不假,小時候肚子都填不飽,哪裏有心思看這些紙醉金迷紅燈綠酒,沒想到再見時竟是成年後。

今個兒是上元,家家戶戶團圓,師門無名山也會上元團聚的習慣,在外雲游的長輩晚輩在這天都會盡量回山吃元宵,不知師父他們今年包什麽餡。這樣想著,眼前就浮現師父板著棺材臉搟面的的場景,橘黃燭光下七師兄遞來一碗白蘿蔔餡的元宵笑著說:“好師弟,渙師弟,周渙,嘗嘗師兄親自為你搓的白蘿蔔餡元宵。”他明知自己最討厭白蘿蔔。

他姓周名渙,方才成年,字青涯,師出無名山。

究竟是山曰無名還是山本無名,恐怕師祖劍農開山時都沒想過。作為一個修道門派,無名山上可修仙養心下可除魔殲邪,不想學了還俗也不攔著,仙山清幽,門風開明,就是有條不太好的門規,弟子成年後必需下山歷練三年,期滿歸山寫三十萬字的感悟。

周渙才十七歲,餘生有大把光陰等著他探尋,不知這三年會發生什麽奇聞軼事,讓他充盈那三十萬字。

他想了會兒師門,拍了拍指尖的雪朝河岸走去。

河岸邊幾個人正在討論哪座畫舫最為奪目,脖子都爭紅了,最後齊齊指向一座五色琉璃舫,相視一眼發出嘿嘿的笑聲。

那幾個人看到路過的周渙,喊道:“餵,你這道長怎麽往那走,你知道那叫什麽不?”

周渙高聲回道:“不就是醉花陰麽,貧道有什麽去不得的?”

“哈哈哈哈,你這道士破戒呢,爽快,給你一壺酒!”

一個酒壇丟過來,周渙用小拇指轉了轉壇子,喊道謝了。這畫舫他自然知道是什麽,淮城多水,水上青樓業如雨後春筍順勢而生,已經成了淮城的一大特色。這醉花陰嘛就是畫舫裏的龍頭和翹楚,老鴇花不如一張巧嘴一把金算盤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剛巧,他今天要等的人正是醉花陰的歌妓。

人還沒來,他來到約定的路燈下靠著柱子把手揣進袖子,開始百無聊賴地碾石子。可憐兮兮的石子被他碾了二十七次,佳人才姍姍來遲。

“喜兒姐姐你終於來了,貧道都碾了二十七遍石子了。”周渙委屈道。

喜兒道歉道:“青涯道長實在對不住!方才她們在講故事,因此耽誤了些,對不住對不住。”

青涯是道號也是字,周渙嗯了一聲笑道:“好了好了,騙你的,也就一盞茶的時間,貧道不至於這麽小氣。這幾日若不是你的照拂,貧道恐怕還迷著路呢,今日約你也是為了感謝,哪有反過來讓你賠罪的道理?”

喜兒露出放松的神色,同他向長街燈市走去。

周渙好奇道:“不過不生氣歸不生氣,貧道想知道是什麽故事竟讓姐姐流連忘返,把貧道孤零零地甩一邊,不知能否透露一二?”

他生得好看,喊起姐姐倒不讓人覺得不適。喜兒紅臉打趣道:“不過是尋常鬼故事,但怕你知道了不肯走夜路,還是不要說為好。”

不告訴的話他偏生要知道,周渙慫恿道:“哪有道士怕鬼的,你說的鬼故事興許貧道還能幫上一二呢,說吧說吧。”

喜兒道:“罷了,就告訴你吧。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了,人事物早老了,不需你的幫忙。這鬼故事可非道聽途說,而是真真切切發生在身邊的,你知不知道醉花陰前生也是座畫舫,叫褪花時。”

“你聽的是那個花魁璇璣的故事?”周渙反問。

“看來道長已知道,便不勞我多說了。”

哼,醉花陰的鬼故事誰不知?他來淮城第二天就聽坊裏老頭老太太嘮嗑嘮完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褪花時在淮城一帶頗負盛名,畫舫裏有個風華絕代的花魁名叫璇璣,傾國傾城,舞動四方。可惜好景不長,芳華仙子愛上戎馬倥傯的大將軍,慘遭騙辱,身心重創成了瘋子,後來被大火活活燒死,可憐可悲。只有話本敢這麽寫。

自此邪事便開始了,先是常聽花廊盡頭有女子的泣聲,但那裏分明只有一堵墻。再是魚水交歡之時,樓裏姑娘會變臉,一會兒人臉一會兒鬼臉,事後什麽也不記得,只有嫖客嚇得心肝脾肺腎都顫。

八卦不脛而走,一時滿城風雨,百姓飯後都在談論,肯定是老鴇充當棒打鴛鴦的大棒子充當太多次讓管仲爺發火了。事情鬧到官府那去,官府派了許多人手也沒解決,風言風語更盛,紛紛斥責老鴇棒打鴛鴦,眾口鑠金之下老鴇只好賤賣畫舫。

至於盤下褪花時的人麽,自然是如今醉花陰的老鴇花不如,畫舫改名醉花陰照常做風塵生意,但奇了怪了,褪花時厄運連連,醉花陰卻再也沒出過事,大家都說花不如一臉福相鎮住女鬼了。

周渙點了點頭,雲白流雲靴跨進一方亮堂熱鬧的地方。這倒是個貼切名字。

“不管是不是管仲爺消火,褪花時遭了這罪,可惜無辜性命。聽說後來官府便沒再管這事,到現在都不知道花魁璇璣為何突然瘋魔,以及畫舫走水之謎。”周渙閑聊道。

喜兒望著腳尖:“姐妹們都說,花媽媽前身便是妓子,所以分外能體恤咱們,管仲爺方才消火呢。”

周渙點頭,迎面跑來個孩子一下撞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周渙眼疾手快在沒落地前接住燈籠,望著孩子笑道:“哪來的旋風小子,跑這麽快,疼不疼?”

孩子搖搖頭,抽了抽鼻子,楞楞地看著他嘴角兩粒虎牙,燈光下亮亮的,像虎仙似的。孩子娘親趕來使勁道歉,周渙把燈籠還給孩子:“那就好,去吧,跑慢點別再摔著。”

母子倆點點頭走了,人潮裏孩子娘親訓道:“看吧,叫你慢點,撞到大哥哥了,要是讓你爹知道……”

孩子道:“嗚嗚,娘親最美,娘親最好,可不可以不要同爹爹說呀?”

周渙一時怔在原地。

“青涯羨慕他們?”

周渙收回目光,理了理紫紗罩著的白綢袖子:“說不羨慕是假的,流浪長大,多虧師父收養方結束顛沛流離的生活。但師門待貧道如親,有師父他們在,也不是很羨慕了。”

二人在彩燈下穿梭,五光十色映著世人不同的臉。

喜兒又問:“青涯,你與我們相處你師父會不會生氣?”

“嗯?”

長街果真熱鬧非凡,燈市鑼鼓喧囂。喜兒垂頭道:“聽說修道之人都跟雲外仙鶴似的,幹幹凈凈,我們這類風塵女子是田中泥螺,不值一提。”

“誰又亂嚼舌根,貧道代你打他。”周渙眨了眨眼,“你看貧道因為身份嫌棄過你嗎,而且家師為何要生氣?家師雖嚴苛了點兒,卻不是古董,貧道一未雞鳴狗盜二未僭行越禮,他老人家才沒這麽多規矩。”

他的師父是孟驚寒,少年成名,劍術舉世無雙,四處除魔殲邪,風評甚佳。不過本人嫉惡如仇嫉得有些古板,不乏仁慈之士討伐,譬如早些年就讓他們抓住把柄。

這樣的人對仁義禮教看得比誰都重要,周渙作為唯一關門弟子,更是承其志。不過孟驚寒嚴格卻不古板,凡人只要不做傷天害理之事,他是不會為難她們,也不會因此責怪他。

喜兒垂著頭顱低聲道:“是。上元佳節本該開開心心,真是抱歉,問你這種問題。”

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到處是震耳欲聾的爆竹鞭炮,天空炸開七彩炫目的煙花,彩燈之下吆喝聲此起彼伏。

周渙想著喜兒彈琵琶多用到手,琢磨買點魚油手膏給她,待付完錢回來見她在一蓮燈攤子前立定,神情很是認真。起初以為在看攤上的蓮燈,後來發現是在聽故事。

“老李,你當我會害你?真的有水鬼,快撤攤子吧,要命的都巴不得離遠點兒!哎我繼續通知下一家。”角落的聲音道。

周渙走過去行禮:“福生無量天尊,什麽水鬼,什麽要命,施主可否細細講一下?”

那聲音的主人是個尋常老百姓,見他名門打扮頗有俠骨仙風,高聲道:“嗐,是個道士。你聽我給你說,那水鬼四肢忒長,又黑又油,這幾天爬上岸不知找了多少替死鬼了,真是倒血黴了,官府都壓不住!就說那孫家老爺子,都以為是自個兒溺死的,結果換壽衣時一看全是傷口!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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