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濃厚的烏雲低懸在窗外，叫人分不清晝夜，誤會時間並沒有流逝。程諾醒過來，輕輕掙脫顧一睿的懷抱，取下自己晾幹的連衣裙去浴室洗澡。

梳洗完畢，她走去廚房，大概是原本準備回國的關系，冰箱裏並沒有新鮮食材，她想了想，拿一把松子熬起小米粥。在小火慢熬的等待中，她拿出手機撥通顧一辰的電話。

電話裏傳來一個熟悉的柔和聲音：“小諾。”

她說：“一辰。”

然後是一陣長久的沈默，有許多想要說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兩人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如此的清晰。

終於還是顧一辰打破了安靜，他說：“昨晚大哥給我打過電話。”

程諾覺得臉上發燙，但是這倒也省卻了她難於啟齒的解釋，她說：“看來暴風雨不會很快結束，記得關好門窗，我馬上回來。”

掛斷電話，她剛拉開廚房門就落入一個強壯的懷抱，顧一睿緊摟住她，冷冷地問：“你又要離開？”

他臉色陰沈得似乎要滴出水來，憤怒得冒火的雙目緩慢掃過程諾的全身，他竭力克制住怒火說：“你離開我，卻又表現得戀戀不舍，然而現在又要回去一辰身邊，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讓我覺得惱怒——我完全不明白，你究竟喜歡我嗎？昨晚你的擔憂、你的眼淚都是真的嗎？”

“一睿，我不過是要喊你起床吃飯。”

“剛剛你在電話裏說——”

“我總該回去一趟，我的行李都在家裏。”

“哦。”他松開手，前所未有地，臉上竟然有一點紅，他說：“我去煎兩片吐司。”

程諾看著他的背影，臉上浮起一個淺淺的微笑。

吃過早餐，顧一睿不肯放程諾走，他說：“等雨小一點我送你。”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客廳的大落地窗正對牢海岸，巨浪咆哮著一陣陣湧上來，似乎要吞沒這棟房子。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程諾總覺得玻璃在輕微地震動，她害怕起來，緊張地問：“我們會不會被卷進海裏？”

顧一睿笑著把程諾摟進懷裏：“那也好，至少我們在一起。”

他的聲音沈穩自若，程諾放下心來，伏在他膝頭上。落地窗外大風漫卷，怒濤拍岸，窗內卻溫暖甜蜜，只隔一道堅固透明玻璃，整個世界都仿佛消失在白茫茫的海面之外。那麽就讓全世界都消失吧，只要他們在一起。程諾伸出手來，緊緊握住顧一睿的手，他彎腰吻她的頸。

他的吻像電流一樣落在程諾的皮膚上，她呼吸亂起來，突然她想起：“一睿，我有話要同你說。”

他停下來，程諾略調整氣息說：“你認識本地好的眼科醫生和燒傷科醫生嗎？”

顧一睿想起她昨天在醫院的遭遇，點頭道：“我去打個電話叫人聯系。”

程諾松了一口氣。她同情顧凱，為他的遭遇揪心，故此想要幫助他，可是在她心裏，她又實在慶幸受傷的不是顧一睿，但如果是他呢？她的心一顫，窩在他懷裏，把臉貼在他胸膛上聽他有力的心跳，默然不語。

顧一睿知道她在想什麽，吻著她額角柔聲說：“Kitty，回去我就娶你。”

她的臉色卻黯淡下來。

顧一睿疑惑地問：“怎麽了？”

程諾遲疑地說：“一睿，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心臟病。”

原來是為這個！他松一口氣，滿不在乎地笑著說：“我知道，程阿姨同我說了，所以我叫我媽照顧你。”

“你媽？”程諾怔怔看著他，他輪廓深刻，尤其眉眼鼻梁薄唇均似雕刻，瞳孔隱隱有一絲碧色，隱約同另一個人有幾分相似，突然她驚呼：“難道是莫嘉娜？”

“是，你身體不好，我擔心你一個人在巴黎出什麽事。”

“她那麽年輕！”

顧一睿笑一笑：“她最愛聽這種話。”

程諾仍覺不可思議：“莫嘉娜是混血兒。”

“我外婆是法國人。”

他眉眼含笑，程諾伸手摸一下他的濃眉，嘟囔道：“難怪覺得她親切。”

他大失所望：“我以為你要說難怪我這麽帥呢！”

程諾忍不住笑了，可是轉念一想她又臉色黯然：“顧伯父不會接受我的。”

顧一睿眉毛揚起來：“我要同你在一起，難道還需要得到其他人的批準？再說爸爸嘴硬心軟，最好對付，你同我回去多陪陪他，他一定喜歡你的。”

見程諾還在猶豫，顧一睿握住她的雙肩，柔聲說：“小諾，我等不起，等待是世界上最煎熬的折磨，我不會每次都這樣幸運，興許下一次就......”

“不許胡說！”程諾急得捂住他的嘴，聲音顫抖：“我同你回去就是。”

他就著這姿勢吻她掌心，雙目灼灼看住程諾：“從今往後我去哪裏你都要跟隨，再也不準離開，否則天涯海角我都要追去把你捉回來。”

她卻突然委屈極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喜歡我了。”

“怎麽會？”

“你叫我永遠不要再回來。”

他嘆氣：“你當時那樣決絕，我真氣壞了...可是氣頭上的話算不得數。”

“出國前在你家被沈詠妍打，你說我活該。”

她眉頭皺著，大眼睛水汪汪，委屈得不得了。

顧一睿大笑，用手指擡起她下巴，故作兇惡地喝道：“你還敢提！連我都恨不能把你抓起來打一頓！”

沒想到他這樣兇她，程諾自討沒趣，訕訕地撲到沙發上把臉藏起來不說話。

顧一睿嘆口氣，把她翻過來壓在沙發上，他俯身長久地、細致地吻她，像舔舐一顆糖果，溫柔得似春天的微風，漫長的思念全都溶在這個吻裏，他在程諾耳邊說：“我怎麽舍得打你呢？那天晚上是誰心疼得睡不著，爬起來給你上藥？起初我是恨你，無論如何都不原諒你。設想假如我同敏英走了，丟下一句對不起，你是不是也會恨我？”

程諾覺得羞愧，伸手去摸他臉，小聲說：“那你後來怎麽又來找我？”

“因為你越跑越遠，我又想你，想得不得了，沒有辦法呀。你呢？你可有想我？”

她點點頭。

顧一睿笑了。他生氣的時候，劍眉緊皺兇巴巴的，可是當他微笑，眉目舒展，眼神深邃，長睫毛密密覆在眼瞼上，溫柔得要命。他說：“我知道你想我，林志給我看你的手繪，你畫得那樣仔細，那樣深的情感，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雨漸漸停了，程諾要回家，顧一睿堅持送她，說路上積水深不放心她開車。

兩人到得顧一辰家，還沒進門已聽見爭吵聲，程諾心裏一驚，趕快拿鑰匙開門。

只見顧一辰正與一名少女對峙，他說：“雨已經停了，你該走了。”

少女不肯，她穿極短的白色小短褲，一件緊身小背心，蜜色肌膚裸|露在外，線條緊致，長腿細腰豐胸，正是游輪上那名少女。她擡眼看見程諾和顧一睿，忙從沙發上跳下來，用英語同他們打招呼。

顧一辰諷她：“二代移民，就已經不會說中文。”

少女不服氣地改用中文回他：“如果你喜歡我說中文，我好好學就是。”她的中文十分生硬。

顧一辰卻不理她，沈著臉說：“一個女孩子，幾次三番私闖陌生人住宅，還不趕快回家？”

“我沒有私闖，是你開門放我進來的。”

“那是因為下暴雨所以才收留你，現在雨停了，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饒是她那麽大膽，見顧一辰動怒也不由小心翼翼道：“我不過是喜歡你，再說我並不是小孩，我已經二十歲，是商學院學生。我是成年人，戀愛自由，你毋需擔心。”

顧一睿笑著開口：“一辰，讓崔西吃過飯再走吧。”

少女不等顧一辰回答，歡呼一聲跑去冰箱拿可樂。她扔給程諾一罐，跳上沙發盤腿坐下，琥珀色眼珠緊盯住程諾。其實仔細看她們長得並不像，不過是身形相似而已。突然她開口道：“你到底是喜歡哪一個呢？怎麽同弟弟住一起，又同哥哥一塊出現？”

程諾大窘，顧一辰瞪崔西一眼：“你自己不是上了我哥的游輪，又跑來騷擾我？說什麽別人？”

少女撅嘴說：“那不一樣，我不過是看上了他的游輪，但我喜歡你。喜歡誰這種事情再簡單清楚不過了，見不到就會想念呀！我最搞不懂你們亞洲人。”

“你也是亞洲人！”

崔西訕訕道：“我是美國人。”

顧一辰白她一眼：“我拿美國護照，大哥是加國國籍，可並不像你一樣。”

他平日從不較真，今天卻莫名跟崔西鬥嘴。她可樂灑了兩滴在沙發上，顧一辰索性把可樂罐子奪過來扔進垃圾桶。

崔西覺得委屈，她跳起來撿起自己的小包往門口走，走到門框處反身站住瞪著顧一辰說：“你喜歡她，可她喜歡你大哥是不是？你朝我發脾氣有什麽用？”

她說完在門口躊躇一會，不見顧一辰挽留，只得跺一跺腳開車走了。

顧一辰臉色發白，他低頭說：“哥，我不能同你們一起吃飯了，我訂了晚上的機票回國，現在就趕去機場。”

程諾焦急地說：“才剛停雨，再說長途飛行，最好不要坐紅眼航班。一辰，過兩日同我們一起走。”

顧一睿走上前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語氣懇切地勸說：“一辰，你是我唯一的兄弟，我看著你從一名八歲幼童成長為如今模樣，這些年來你我一直感情深厚，希望我們之間不要有芥蒂。”

顧一辰凝目看著顧一睿，大哥素來不待見繼母，卻對他十分親厚，小時在學校被囂張跋扈的富家子弟欺負，高年級的大哥立刻替他出頭，將對方飽揍一頓，從此不再有人敢找他麻煩。他點點頭說：“哥，給我一點時間。”

“爸爸近年來身體狀況大不如前，希望我們兄弟齊心，將公司做好。”

他亦動容：“哥，你同程諾都是我至親至愛的人，你們彼此相愛，我衷心祝福。可是原諒我，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他到底拎著行李走了。

程諾走去大門口目送他的車遠去，她的身體在寒風中微微顫抖，顧一睿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如果一個人的幸福終究要以另一個人的心碎為代價，這幸福就不得不蒙上一層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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