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一辰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手上的股票債券等一系列投資都有大筆進賬，他眼光敏銳自不待說，但更重要的是家庭條件優渥，對有錢人而言，錢可以生錢，總是越花越多；窮人的錢卻是用一個少一個，所以程諾被詹妮弗指揮得團團轉辛辛苦苦掙到的薪水，連成天開跑車四處閑蕩的顧一辰收入的零頭都趕不上，總被他嘲笑，她氣得幹瞪眼。從前她不覺得錢的重要，自從坐了幾趟洲際航班擠在狹窄經濟艙，坐得骨頭都要散架，開始深有感觸。

然而生活總算在一點點變好，程諾心情放松，隨心所欲畫起設計稿來，她把畫、風景、建築甚至童話，所有一時興起浮現的念頭通通融進服裝裏，也不管流行趨勢，也不管這一季女人們追求性感還是中性，也不賣弄中國元素，只是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反正沒有人對她寄予厚望。她保持同莫嘉娜通郵件，她有時與程諾分享旅行照片，有時請程諾幫忙挑選合適的服飾去不同舞會和各種時尚派對。程諾真心喜歡她，活得多麽瀟灑自在！

公司準備參加紐約時裝周，上上下下一齊忙碌。忙到頭來，程諾赫然發現參展作品全部是自己的設計，設計師卻寫著詹妮弗，上臺謝幕也會是她。程諾氣憤跑去找詹妮弗，她卻一口咬定這些都是她的原創。

程諾氣得摔門出去，把車開出來沿著馬路亂開一氣，不知不覺竟開上一座大橋，夕陽把天邊燒成紅色，雲霞蔚然，雄偉的橋身映著輝光，氣勢巍峨。她冷靜下來，一踩油門把車開回公司。

詹妮弗正準備下班，見程諾轉回來一臉錯愕，戒備地瞪著她。

程諾把門關上，冷冷道：“你明知是我的設計。”

“我做了細節調整。”

“可仍然是我的創意。”

她上下打量一眼程諾，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你？你是誰？誰認識你？設計圈裏抄襲成風，各大品牌互相借鑒，贏的總是名氣更大的，你一個剛來美國的支那人，說不定不久前還在餐廳端盤子刷碗，能有機會在這裏工作就應該感恩了！你有什麽資格同我爭？從明天起你不用來公司了，否則我立刻報警，小心被遣返，滾回你的窮老家。”她推開門，一揚手叫保安過來。

程諾知道沒法再同她理論，快步走出去回到自己車上。她伏在方向盤上長出一口氣，脊背冒汗，小心翼翼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微型錄音器，這是她原路返回時在路邊商店買的。她撥通律師電話。

律師告訴她，這是一場必勝官司，錄音裏除了承認自己抄襲，詹妮弗還有歧視華人言論，只此一條即可葬送她的前途，同時他提議，如上法庭，鬧得沸沸揚揚，是程諾最快成名的機會。程諾卻堅持私下和解。兩人第二日即回到公司同詹妮弗談判，大獲全勝，所有作品將改成程諾的名字，恢覆她的初始設計。

程諾打電話去電視臺，邀黎敏英晚上吃飯，又給顧一辰打電話，說自己請客。

程諾選在Jean Ges，顧一辰打趣她：“發什麽財？老板舍得給你漲工資了？”

她笑著把來龍去脈一說，敏英同一辰皆楞住，想不到她竟如此大膽。敏英先反應過來，大笑道：“做得好！這種人就應該受到教訓。”

顧一辰卻笑說：“只怕她唯一得到的教訓就是下次如何防備別人錄音。她可不會因此轉變心性。”

程諾點頭：“是，但她要做好摔更多跟頭的準備。”

敏英含笑打量她，她同幾個月前大有不同，那時她像生病一般瘦弱，楚楚可憐，現在仍然雪白窈窕，卻神采飛揚，如同在顧夫人的生日宴會上初次見到她一樣美，淡天青色小裙子外露出晶瑩肌膚，如上好的光潤汝窯瓷器托著白玉。她笑著說：“看到程諾，才知道美人如玉四個字是怎麽個意思。”

程諾卻不這樣想，她永遠欣賞敏英那種健美身材，均勻的蜜色光潤肌膚，手臂緊實，穿一條質感好的及膝裹身白裙就已經美不勝收。她五官硬朗，不算標準美女，可是那一股自信帶出的風韻氣質，遠勝過自己的嬌怯。她由衷說：“敏英姐才是真正有魅力，隔壁許多桌的男士都在偷偷看你。”

顧一辰大笑，舉手做投降狀：“兩位如要繼續互相吹捧，我就吃不下去了！”

敏英伸手去敲他頭，程諾也忍不住笑了。

程諾其實能看出來，敏英心裏有許多疑問，她觀察程諾同顧一辰的互動，但是什麽也沒問，只是輕描淡寫說：“你在紐約，如果有什麽困難，隨時可以來找我。”令程諾感動。

三人聊得興起，顧一辰玩性大發，提議合影，他拿起手機，三個人湊到一起大喊“cheese”，笑容燦爛。飯吃到一半，敏英被報社召回報道極端組織殺害人質事件，她歉意地告辭，匆匆離去。程諾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健步走出餐廳才收回目光。她羨慕地對顧一辰說：“敏英姐真了不起！”

顧一辰笑道：“你覺得今晚的菜味道如何？”

“很好，每一道都精心烹調，像藝術品一樣漂亮。”

“你看，這世界既需要敏英，也需要大廚，缺了誰都不行。”

程諾莞爾。

兩個人結了賬回家，到家後程諾仍然興奮，顧一辰拿出香檳和兩個杯子說：“走，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原來竟還有這樣一個好去處！屋頂上放了兩把躺椅，四周靜悄悄，鄰居們都已熄燈熟睡，只有頭頂的星空璀璨。

“一辰一辰，快看，夏夜的銀河！”她仰頭，手指夜空，精致的小下巴揚起，孩子氣地大喊。

顧一辰無限溫柔地看住她：“記得我們小時候，銀河清晰地橫貫天空，星星晶瑩閃爍，如黑色天鵝絨幕布上鑲滿碎鉆。”

“夏夜鄰居們都在小橋上乘涼，我纏著你講故事，河面起霧，涼風習習，就好像發生在昨天……”她側身蜷縮著，墨雲一樣的長發散在躺椅上。

顧一辰也側轉身，深深凝視程諾雪白的小臉，柔聲說：“記不記得你四歲多的時候，有一天我帶你去原野上玩，我們走開很遠，急得爸媽差點報警。後來回家我爸罰我不準吃晚飯，關在房間裏反省，晚上你輕輕敲我窗，把你的零食從窗口遞給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那張擔憂的小臉。”

她點頭道：“就是因為那片原野，小時候我最喜歡看《呼嘯山莊》。兩個鬼魂手拉手在原野上游蕩的結局，深深震動我。”

顧一辰略詫異地挑眉說：“可惜你與我，我們不是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

“那倒也不算壞事，我不要效仿他們，死後也仍然糾纏不清。”她的聲音低下去，輕輕說：“但願享受人間煙火，此生已足。”

她的臉因醉酒而染上淡淡緋紅，眼眸汪著水，灼熱明亮，墨黑長發與天青色裙邊在風中舞動，整個人似隨時要乘風而去。顧一辰不由伸手緊緊拽住她手腕。

“小諾——”，他突然一手撐在程諾椅邊，雙目盯視她：“我們真的一點可能也沒有了？”

她渾身似發光一般美得灼人，一雙眸子像浸在水中的黑寶石。顧一辰心痛如絞，他沒有及時抓住她，時機這個東西最重要。他隱隱覺得，無論她留在哪裏，她的心都已經不在他身上；無論她的生命裏再亮起多少次燈火，為他而亮的一盞已經熄滅。

她輕聲說：“我願意照顧你，陪著你。”

“但那不是愛。”

她仰頭輕輕問：“有多大區別？”

“一切區別都在此。”

“我不能騙你。”

他翻身從躺椅上跳下，一言不發地踱著步子。程諾心提到嗓子眼，站起來喊道：“一辰，小心！”她怕他摔下房頂。

他突然在屋檐邊站定，喃喃自語：“失去你，可能會是我生命中最大的損失。”

“你不會失去我，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

“大哥叫我回國，說爸爸想通了，打算把幾間子公司交給我打理，雖然不足以與大哥匹敵，總歸要大大好過在外頭白手打拼。”

“你意下如何？”

“如你所見，回國才能施展拳腳，你同我一起回去吧。”

她猶豫了。

顧一辰臉上有一種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他微瞇著雙眼道：“什麽想通？一定是大哥大力勸說，你還看不出來嗎？是他想要你回去，他以為你必定與我同行，他想見你。”

她心裏一痛，可是硬下心來說：“你回去吧，你的傷快養好了，我也可以放心。”

“那你呢？”

“或者留在紐約，或者去巴黎，等我想好了再說。”

“程諾！”

“我決心已定，你幾時走？”

他十分意外：“你舍得大哥？”

程諾臉上泛起一個自嘲的笑容：“朝秦暮楚，我算什麽理想的女友呢？他該同敏英那樣的女孩子在一起，光明坦蕩，同我有什麽好？”

顧一辰不忍：“小諾！別這樣，說到底還是應該怪我……”

“好了好了”，她笑著拍拍顧一辰的胳膊：“我們不要爭相自責了，你速速痊愈，是我唯一的願望。”

他只得點點頭說：“你要是願意留在紐約，我就為這房子續租，你大可放心住下去。”

程諾微覺意外，原來這大房子是租來的，她忙擺手說：“不，我另外再找，想離公司更近一些。”

顧一辰轉頭看遠方，仿佛自言自語一樣淡淡說：“走去哪裏都似浮萍一般，三兩件行李打個包，隨時可離開。大哥則不同，他根深蒂固，穩若泰山，他才在這裏有產業。”

程諾輕輕說：“房子不必多，有家就好。顧伯父雖然愛有厚薄，卻仍是關心你的。早日回家去吧。”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貪心，處處同大哥比較？”

程諾溫和地說：“我明白，你所爭的，不過是一點關愛。”

顧一辰震動，他喃喃說：“我時常夢見父親在窗邊指導我拉小提琴，你坐在一邊的小凳上畫蠟筆畫的場景。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像他一般愛護我，不知道為什麽，年紀小的時候尚不覺得，現在卻越來越懷念。”

程諾輕拍他的背，安慰他。

他擡起頭來，眼角有晶瑩淚光閃現，他忙轉過身，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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