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到巴黎，並沒有程諾想象中那樣浪漫。莫子羽推薦她跟在一位知名服裝設計師底下做助理。她又從頭開始，買咖啡，整理工作室，甚至接送設計師的孩子上下學，什麽都要幹。她苦笑，顧一睿說她沒有定性，真是說對了。安昕又升了職，做出幾個漂亮的設計，在業內已經頗具名氣。程諾苦笑，自己該不會到了五十歲還在給老板買咖啡吧？一想到這裏，心裏也有點悲戚。

巴黎跟國內一樣臟亂，一樣擁擠。有時在地鐵上程諾簡直被擠得恨不能掛在天花板上。她住在老公寓，房間的網絡總出故障，找人來修竟然一整天也修不好。去任何地方辦事都效率奇低，不管多少人在排隊，辦事員總是冷靜悠閑，不緊不慢。有一回電腦壞了，拎出去修，對方的報價令她嚇了一跳，她心疼地數鈔票，問：“星期幾來取”？對方似看外星人般道：“起碼一個月以後吧。”程諾只得買了一臺新的。有一次在裏沃利街遇到一位同胞太太被偷了錢包，又與旅行團走散，她不會講法語，程諾上前去幫忙，被她一把抓住。她驚駭地問：“這真是巴黎嗎？還不如上海好！”她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程諾不由暗笑：又一個對巴黎失望的外國人。

但是同胞們更多會湧去香榭麗大街，一度那裏的奢侈品店掛出限購的牌子，店員們美麗傲慢，卻仍然有許多顧客老老實實在店外排長隊。程諾因為一張亞洲人面孔，多次被購物的中國游客攔下來，請她代為進店購買，許多人以為她是留學生。她剪了一個齊肩的lob頭，發尾自然微卷，總是穿寬大的白襯衫配緊身牛仔褲或者卷起褲腳的卡其布褲子，單車騎得飛快。有時候上門為客戶量體裁衣，或者抱著一大堆衣服去給她們挑選，大家總要問她在哪裏念書。她的確還在念書，每天下班後匆匆吃一個三明治，然後跑去補習學校學法語，成天練習小卷舌，連喝水喉嚨裏都要咕嚕咕嚕練顫音。越學程諾就越肯定世界上真沒有什麽語言比她的母語更美麗動人。

一有時間，程諾就溜去蒙馬特高地傾斜的石板街閑逛，或是去塞納河畔散步。河畔令她起了鄉愁，她想起陽光明媚，種滿法國梧桐的江邊。有時她在河畔的長凳上坐下，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巴黎的女生對打扮很有自己的主意，她們大多比較瘦削，並不盲目跟隨潮流，尤其上了年紀的女人，總有一股風情在。她們也並不都美，有些臉太長，有些皮膚粗糙，有些黑眼圈太明顯，但卻都打扮得頗有女人味，你絕對不會感覺千人一面，不，她們都十足個性。程諾剛到工作室時，女同事說：“真是一個精致的瓷娃娃。”但也就那樣誇過一句，她們的註意力只在自己身上。

程諾最愛去的地方，當然還是盧浮宮、奧賽博物館和馬赫莫丹莫奈博物館。她常背著一個大背包，拿出本子和筆，一坐就是一整天，對著名畫速寫。除了眾所周知的大師們，程諾亦十分喜愛康斯坦勃爾和列維坦的風景畫，讓她感覺格外寧靜安詳，可惜似乎在法國並沒有見著，她只能趁有假的時候溜去英國，至於列維坦，只能望洋興嘆了。有時候正在河畔寫生，一個陌生人走過來靜靜觀看，忍不住加以指點，許多人比程諾要高明得多，就是這些讓她覺得骯臟擁擠和思鄉病都可以全盤接受。

工作室樓下有一間咖啡店，程諾午休時常過去吃點心。在她對面桌上總是坐一個年輕人，含笑看著她狼吞虎咽。有一天，年輕人終於忍不住端起咖啡，坐到她一起。他自我介紹說叫博努瓦，在隔壁的銀行工作。從此以後，兩人十分有默契，總是能不約而同坐到一起吃午餐。

有一天他盯著程諾，嘆氣道：“幸好我會游泳。”

“什麽？”

“不然一定要溺斃在你神秘的黑眼睛裏。告訴我，程，你有什麽故事？為什麽你的笑容下總暗藏憂郁？”

博努瓦說話有一種詠嘆調的韻味，加上話又講得文縐縐，總讓程諾覺得是在念詩，她總是忍不住笑起來。

有一天程諾拿著拍立得上街亂拍一氣。她喜歡拍下自己喜愛的街景和風景，在沒法外出時拿來臨摹，許多心血來潮的照片甚至能給她帶來設計靈感。不遠處一個正在看報等車的年輕男子聽到快門聲，擡頭張望。啊，多漂亮的一張臉孔！碧藍眼睛，暗金色頭發，高大健美。他亦驚訝，走近微笑道：“嗨，小安琪兒，我在哪裏見過你？”

程諾微笑，她叫他小王子。

博努瓦十分傷心，他說：“程，他太漂亮，必定花心。”

程諾大笑：“你有偏見。且花心不是法國男人特質嗎？與漂亮何幹？”

小王子帶她去聖米歇爾山和象鼻山看日出，乘火車到小鎮，再騎著小摩托去山腳。他們在山上露營，夜空星光閃爍，程諾突然問：“你能看見盛開的花嗎？”

小王子深情看著她：“我的安琪兒，你的眼睛比星空更閃亮，比花兒更美。”程諾笑彎腰。

第二天一早起來，海天一色，金光燦爛，日出美得叫人掉淚。他湊過來吻程諾，程諾躲開。

小王子十分委屈：“小安琪兒，難道你不喜歡我？”

程諾微笑：“我們只是朋友。”

她支起畫架，一心一意作起畫來。

他說：“我的心都要碎了。”

但是沒過兩日，程諾就見他的摩托車上坐了另一個安琪兒，她放下心來。

博魯瓦喜出望外，他告訴程諾，南部的小鄉村比巴黎美得多，可以帶她去寫生，排解憂愁。他以為小王子果然花心，程諾遭受感情重創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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