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昕說到做到。她果然給程諾帶回來幾條裙子，大多是法國的小眾牌子，但是做工精致，面料優良，既有優雅的小女人味，又保留一絲少女氣息，只不過，程諾把她愛穿的細高跟換成了平底芭蕾鞋。電梯和公司餐廳裏找程諾搭訕的同事漸漸多起來，程諾只是客氣地寒暄幾句，她心裏暗暗感激安昕。

一天在電梯內遇到顧一辰，其實公司另有一臺供高層使用的電梯，需要刷卡進入，但不知為什麽他會出現在員工電梯裏。他微笑同程諾打招呼，程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總覺得他面對自己的時候格外溫柔。她又臉紅，開口說：“上次的事，真是謝謝你了，真抱歉給公司造成這麽大的損失。”

他笑一笑：“不關你的事，不要內疚了。”

電梯裏又安靜下來，程諾想了想說：“上次在車裏那首歌，真好聽。”

他意外地說：“是嗎？你也喜歡？我明天送你一張碟吧。”

“不不，我不能總接受你的禮物，不如我送你一張Snow Patrol的EP《Run》吧。”她鼓起勇氣說，電梯相遇的機會不見得能再遇到，贈送禮物等於是為明天再見到他找一個借口。程諾也被自己的大膽嚇了一跳，她沒有說出口的是，EP封面上埃塞克斯郡霧氣森寒的樹林，像極了他身上清冷淡漠的氣質。

顧一辰似心情大好，微笑說：“好啊，謝謝你。”

這一整天程諾的心情都似飄飄欲飛，笑容怎麽都收不住。她不由在心裏感謝安昕，是不是這些時候的著意打扮終於引起了他的註意？

這一天下班吃過晚飯後，程諾去江邊散步。天氣很好，江邊的法國梧桐枝葉繁茂，青翠欲滴。長椅上坐著依偎擁抱的情侶，空氣中似乎都滲著柔情蜜意。

程諾專挑僻靜的小道，一路走一路塞著耳機聽歌，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北面的山麓。因這附近有一片公墓，所以格外安靜，但程諾並不害怕，人死燈滅，紛爭雲散，逝者的世界更加平靜。但今天與往日不同，中間的一塊墓地前立著一個修長的身影。走近一點，她小小“咦”一聲，摘下耳機，身影被驚動，回過頭來。竟然是顧一辰！

她大為不安，但仍硬著頭皮走上前打招呼。顧一辰點頭，像是看出程諾的疑惑，淡淡說道：“這是我父親。”

程諾震驚，失聲說道：“您父親不是顧董事長嗎？”

“不，”顧一辰擡頭看著遠方，他目光茫然，臉上隱隱似有悲傷神色：“我父親是個普通的小職員，和善老實。八歲那年我父母離婚，母親帶著我嫁到了顧家。”

程諾一時不能消化這巨量的信息，她不知如何回應，也不知為何顧一辰要對她敞開心扉，只緊緊盯著他的背影。

“十四歲時母親送我去美國讀書，整整十一年，很少回來。父親是在我出國第二年去世的，當時正準備考試，母親瞞了我，等我知道的時候，”他眼光收回，“就只見到眼前的青冢。”

程諾心臟劇痛，顧一辰語氣淡薄，但他淚光閃爍，似極悲慟。程諾想走上前，緊擁住他，但終於忍住沒動。

突然顧一辰轉身：“但你知道嗎？我並不恨我母親。人都有尋找更優越生活的本能，只是陰差陽錯，兩個並不合適的人結合在一起。父親病後，母親盡最大的努力給他找了最好的醫生，盡管最後回天無力，但起碼我們良心稍安。”

顧一辰風神俊秀，寬肩長腿，仍然耀眼得讓她不敢直視，但他臉上神情清淡，似乎真的對此毫無遺憾。她忍不住說：“也許你父親更希望一家人陪在身邊。”她自己深受疾病之苦，對此感受頗多，想象顧父晚年淒冷，她心有不忍。

顧一辰唇邊綻開一個寬容的笑：“不，藥費、手術費、住院費，生了大病才知道賬單像雪片一樣應接不暇。只是陪伴怎麽夠呢？盡力治療至少能帶來一線希望，對病人對家人都是一種安慰。錢並不總是壞的，你涉世未深，不能體會。”

程諾張口結舌，她從不知道顧家小少爺竟會有如此覆雜的身世，心裏多出一份愛憐。

她忍不住走近一點，柔聲說：“我懂。如果你父親看得到，他一定希望你快樂。不管怎樣，他都不會怪你的。”

顧一辰修長的眉毛動了一下，他低聲問：“你為什麽這樣關心我？”

程諾漲紅了臉，鼓起勇氣說：“我喜歡你。”

顧一辰震驚地看著她，小時候她圓臉大眼，肌膚雪白，如同一只洋娃娃。現在她明眸皓齒，長腿細腰，窈窕有致，只有臉上的稚氣依稀可辨。曾經那個非常可愛、非常愛哭的小囡囡，長成了一個更美的孩子。

紅日西沈，淡金的餘暉和漸濃的暮色交織在顧一辰臉上，顯出一種半明半暗的奇異景象。兩人靜默對立，四目相交，風在中間翻湧鼓蕩，牽起程諾的裙角。天邊，一群歸鳥沿著緋紅的晚霞飛往山林深處。

“小諾，”顧一辰聲音裏有滅頂的溫柔：“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蘇辰哥哥啊！”

顧一辰聲音很低，但這句話像黑夜裏的焰火一樣炸開。程諾後退一步，臉色蒼白。她怎麽可能不記得這個名字呢？

因為母親叮囑他，隔壁家的小妹妹心臟不好，不要惹她生氣，所以永遠哄著她，牽著她的小手，哭了幫她擦幹眼淚的蘇辰哥哥......他陪她畫畫，陪她數星星，他們一起畫程諾最愛的小兔子，他驚訝地看著程諾的畫說“小兔子不可以畫那麽瘦的”，小小的程諾嘴一癟，眼淚立刻掉下來，她胖乎乎的小腿跺一跺腳，哭得十分傷心：“可是這是一只想跳芭蕾舞的小兔子呀！”“好好好，哥哥錯了，我們來給小兔子上色好不好？”他柔聲哄她，輕輕拍她的背。

他知道她最愛吃橘子味的軟糖，所以每次都在兜裏放一顆，在她哭的時候變戲法一樣拿出來哄她。

他陪她玩動物名的成語游戲，“雞飛狗跳”“狐假虎威”“狗急跳墻”“畫龍點睛”

小程諾想不出來，急得皺眉，好不容易才靈機一動：“雞...雞飛蛋打”

“鳥語花香”

“雞飛狗跳”…...

“咦，你說過了呀。”

“沒有啦。”她兩只小胖手吊住他的胳膊，撒嬌地搖晃。

他好脾氣地笑，眉眼溫柔。

……

她怎麽可能不記得呢？回憶像潮水一般湧上來，她的內心就像最後一塊拼圖被找到，終於完整。這麽多年了，她一直在等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而今答案終於浮出水面。他在她心裏自由生長，所有少年人的面孔都是他。人們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他陪伴她長大，他們互為彼此，不可分割。

可是，17年的時間像一條長河，無情地將他們分隔兩邊。他們遙相對望，夕陽即將被黑夜覆蓋。

她已經站立不穩，膝蓋一彎，往後倒去。顧一辰一個箭步沖上去，牢牢摟住她。

“小諾！小諾！”他心急如焚，抱起程諾飛奔至車上。

“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程諾額頭冒出細汗，卻仍然擠出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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