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出去的人回來了，結果並不如人意，關於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孩沒有半點相關消息。

看著裏正兒媳懷裏那個正跟小和打鬧的孩子，眾人一致沈默了。

這孩子最終還是留了下來，留在了裏正家。

孩子雖然是空谷姐弟抱回來的，但考慮到她家條件也並不算好，裏正家也算是村裏的富戶，雖不是什麽大富大貴，卻也吃穿不愁，還有個差不多大的小和陪伴成長，對他未必不是一種幸運。

雖然不是自家親生的孫子，裏正卻罕見地和善，因為不知道孩子本來的名字，也就給取了個。見生的白胖，小名就叫小白了，大名遵著家裏的排行。

小和算是哥哥，修字輩的，族譜上寫的李修德，小白就跟在後頭喚李修仁，也一並上了族譜，算是正式入了李家戶頭。

上族譜這天大早，各家揣了點東西，或是十個雞蛋，或是一籃子菜蔬，趕著去了裏正家吃酒。

小白一身紅色襯褂，極為喜慶，被裏正兒媳抱在懷裏，見人就笑，嘿嘿的聲音傳遍席間，引得李家村的村民們笑咧了嘴，樂不可支。

空谷和小冬到的時候，小白正被放在桌子上玩耍，手裏扯著剛從裏正下巴上拔下來的三根胡須撚啊撚，就是不撒手。

圍觀的人一個個都差點笑趴下了，扶著旁邊的人啊墻的彎著腰直揉肚子。

她家今天算是貴客，小白就是因為她們姐弟才來的這個家，被裏正安排在了女眷這邊的上座。

什麽女眷不得拋頭露面，吃飯時不得上桌之類的條條框框，都是城鎮上的富戶人家才有的規矩，農村鄉下的，要是真這樣來算，大家早餓死了。

小冬去了男人桌，就坐在裏正旁邊，望著裏正缺了撮的胡須目瞪口呆，惹得裏正心裏直嘀咕不該把他安排上這桌，面上還要裝作渾不在意的樣子，逗得大家忍俊不禁，卻不敢當面笑出聲來，一個個忍得辛苦。

女眷貴賓桌就在旁邊，緊挨著小冬所在的男人貴賓桌。

裏正兒媳也在座，懷裏還抱著小白。今天小白是關註焦點，小和就教了娘家的嫂子抱著，也在旁邊。

小白似乎對空谷還有印象，見著她，啊啊啊地說個不停，只是話不成句，東一個字西一個字，說著大家都不懂的話。

裏正兒媳笑了笑，朝她說：“小白這是在叫你呢！”

又哄著小白：“來，乖，叫夏姐姐。”

她想到夢中那個受盡恩寵的女子。

空氏一族，盤踞一隅之地，隱山歸林已百年，最後仍逃不得滅族之災。

心中長嘆一聲，她回過神來，耳邊正聽奶聲奶氣地一句：“夏……姐……姐……”

聲音軟糯，像極了夢中那個總跟在她身後的鼻涕蟲，希拉著鼻子，滿是孺慕之情。

眼前的小白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小年紀已看得出長相俊秀，若是張開了必要迷了不少姑娘的心，一臉迷蒙地望著她，咂吧著嘴，早無初遇當日的狼狽，模樣霎時可愛。

好吧，此刻就已經引得不少姐姐嬸嬸直接上手揉搓了。

吉時一到，裏正兒子和兄弟幾個雙手將族譜請上來，放在裏正身前鋪了紅紙的桌上，旁邊早放好了筆墨。

全村少有識字的，裏正算一個。

筆端被墨水浸沒，一筆一劃，“李修仁”三字寫的並不好看，但端端正正。

接下來就是一陣誇讚和恭賀，上酒菜，全村同賀……

到家時已經是日暮時分，她坐在門前的小石墩上，擡頭望天。

小家夥今天吃的菜足飯飽，摸著鼓囊囊的肚子，躺在門口的秋千上晃蕩。

這秋千還是盛夏的時候平叔幫忙做的，就在兩棵老槐樹下綁了兩個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緊緊綁在了深色的粗布上。

粗布是已經廢舊不能穿的衣裳上剪下來的，拼在一起還挺結實。

天熱的那一陣，小家夥拿著個蒲扇，天天晚上就躺在槐樹下睡，習習涼風拂面，舒爽怡人。

已經十月底，天漸漸轉涼，晚風吹著還有幾分驚人。

她想到夢中有很多個晚上，她就這樣坐在自己院子裏的石頭上，望著天上的星辰，數著：“一顆，兩顆，三顆……”

“姐姐，你在數什麽啊？”

小家夥坐起來，好奇地看著她。

“肚子不疼了？”她笑問。

小家夥搖了搖頭，一溜煙跑過來挨著她坐下，擡頭往天上看。

空谷心裏頓時一片柔軟，一手攬著他，一手指著天上一個明亮的星辰，說：“看到那邊幾顆最亮的星星了嗎？”

“哪裏哪裏？”

“連起來像勺子一樣的形狀。”

小家夥撅著腦袋找了半天，才嚷嚷著：“看到啦看到啦！”

她指著那裏，就像夢中的某個人曾教導她的一樣，輕聲說道：“那邊上，圓弧最外邊的那顆星星，叫做天樞。”

“再過來的這顆就叫做天璇，再過來依次是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一共是七顆星星，你看是不是？”

小家夥沒讀過書，並不太懂這些太高深的東西，空谷說了什麽他也不理解，但是只要是自家姐姐說的東西，就算不理解，他也擺正了姿態努力去聽。他指著夜空一顆一顆地又數了一遍，數完發現真的正好七顆星星，頓時對自家姐姐佩服的緊：“真的呀，真的七顆呢！姐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

她笑了笑，想到了什麽，提議道：“小冬，你……想上學嗎？姐以後送你去上學好不好？”

小家夥眼中閃過疑惑。

上學對他來說是一件太陌生的事情，不僅是他，對整個李家村的人來說，上學這件事從未納入他們的考慮範圍。

在他們看來，只要吃飽穿暖，足矣。讀書識字，是鎮上人家的孩子才該考慮的事情。

連村中的裏正也是這般想法，所以他才會明明自己識字卻並不教導家中小輩，這樣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

空谷看著他，還等著他的回答。

小家夥掰了掰自己的手指，說：“可是姐，我為什麽要上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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