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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也是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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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夜半,各自就寢。幽玲瓏悄然起身,出門了。她途經阿弟的房側,一片漆黑寂靜。而後便徑直小步走至低矮的院墻,翻身出府,行至遠處。

烏漆嘛黑的,幽玲瓏憑著白日敏銳的直覺,逐漸逼近那處陌生的巷子。一路上,她心中思緒良多。自己從未期望阿弟能黏著她一輩子,可是她預料不到,如今阿弟徹底獨立了,對她話有保留,她隱隱有些不自在,大概操心慣了,總是強迫性地要包辦小弟的一切。那個人對她說“放心”時,對她而言,不是解脫,而是一陣痛。

冷風拂著臉龐,人清醒了大半,她心中道:只要確定那個朋友對幽浸侵無害,她便不會再多過問,畢竟逃難至此,身份有些危險,對所有人都要警覺。

透著涼水夜月,她一步一步走入那條胡同,四壁反射著斑駁的光影,氣氛肅殺如鬼,四周一片死寂,連細微的步踏聲,在光影的放大下,仿佛成了雷鳴巨響,這是夜行人的考驗,靈魂,時刻要被魔鬼揪出來,百般折磨,乃至痛不欲生,一切不好的記憶,漸漸從遺忘的角落被釋放開來,肆意撒野。

走至院中時,她的腳步聲幾近於無,甚至連輕微呼吸,她也想掐死。鷹隼的眼睛,在盯著面前的宅院,枯刮搜尋,獵取活物。一切如此寂然,屋中仿佛沒有了聲息。可是,直覺告訴她,裏面或許同樣住著一位獵食的魔鬼。許久沒有這麽警覺了,幽玲瓏一步一頓,穩中前行。影子在月光下,離體了,驚悚地躺在地上,流沁出血的味道。

“有人。”幽玲瓏恍惚嗅到清淺的打呼聲,或許是錯覺。她輕輕推開門,跂著腳尖,飄入屋中。只是,剛踏入屋中的那一瞬,那個清淺的呼吸聲,又徹頭徹尾消失無蹤了。她伸手輕輕摸至腰間,一把奪命利器緊緊握在手中。這時,均勻的呼吸聲似乎又傳出來,幽玲瓏便朝著那間臥房漸漸走近。

屋中,至始至終都有一種古舊潮濕的氣息,這與皇城外圍的華宇氣質甚不相符,這點,讓幽玲瓏心中更加懷疑此地之人的來歷。

一步一步,近了。那個臥房的簾子,垂在月影中,那是死神,誘惑著面前的奴仆。幽玲瓏無所畏懼,一手抽出快刀,一手推簾而入。只在掀簾一瞬,手隔著那層布紗碰到了一個更冰冷的手,那手上傳出的冷意,瞬間讓幽玲瓏哆嗦不停。說時遲,那時快,幽玲瓏掄出飛刀,朝著那冷物旋去,霎時,簾子被腰斬落地。對面,正是一個人影。那人毫不驚恐,亦是反手將利器直刺而來,明晃晃的刀光,在交接相劃之時,發出刺啦一聲刺音,幽玲瓏只感覺雙耳暫聾,在未恢覆聽覺前,又是一擊相向,幽玲瓏不敢輕視。原本只是來打探對方底細的,如今若不好好接招,或許便命喪當下。

“你是誰?”那人女子狠戾一語,讓人毛孔發冷。

“一個女殺手罷了,你又是誰?”幽玲瓏冷然一笑,她嗅到了與己相同的冰冷氣味,可惜不是同病相憐,而是你死我活。

“你死了,知道我是誰又有什麽意義呢?”那女子不再言語,只是拼命地砍殺。兩人借著月光,在墳場前爭分奪秒,為自己奪得生機。

“那就各憑本事活命吧。”幽玲瓏撂下一語,便是咣當一聲刺響。兩個人互不相讓,打鬥正酣,皆省下了廢話的力氣,直奔殺人主題。

戰場漸由暗室轉向戶外,沒有一絲喘息的機會。此處過於僻靜,周圍沒有住戶,即是一個人死了,都不會有任何人來收屍的。

飄動的陰雲籠罩了一半的月光。幽玲瓏打鬥長了,漸漸左支右絀,邊打邊退時,被一個坑窪絆了一下,即刻,便見那個人揮刀索命而來,直劈她的臉面。危機之時,她不敢大意,急忙伸出單手,強硬地握住了那破血利刃的刃尖,一股沸騰的血,從這個手掌中汩汩沁出。她用力一推,趁此間隙,將另一手掌中的刀又劈至那人胸前,那人冷笑了一聲,兩把利刃頓時又狠狠撞擊在一起,難分彼此,擦出轟鳴的雷響。在這靜止的一瞬,那人似是發狠起來,“在我的戰場上,你就是獵物。去死吧!”又是鋪天蓋地的廝殺聲,混成一曲悲壯的奏鳴曲。

“讓我死,未免太天真了吧,小姑娘。”幽玲瓏冷冽一笑,又恢覆了常人的體力。那鮮活的血味,只是讓勇士更加勇猛。

那人一訝,覺察對手確實強悍,她漸由攻變為退,一躍身,跳上了瓦房頂,咯吱咯吱的磚瓦,在兩人如雨密集的踩踏下,化成一陣霹靂雷響。

那人以退為進,漸漸與幽玲瓏拉開距離,她想,待那個獵物追來時,尋思欲以最後猛然反身一擊,殺個措手不及,結束幽玲瓏的性命。果然,獵物入彀了,幽玲瓏天真地直沖而來,她心中一定,戛然而止,淩厲高空一躍,反身持刀劈來,“去死吧!”

時空僵持,天地是兩人戰鬥的舞臺。用盡了全部賭註,那人誓要直取獵物,她將命拋於腦後,顧不得到底誰成為了最終的獵物,誰成為了死神。只感到自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劈去,借著迷離的月光,她眼前的獵物忽然變成了幽浸侵的面孔,錯身驚愕,她迷離地喊了聲:“浸侵,你來了。”那句話失去了殺手的味道,十分溫柔,十分開懷。漸漸地,無力感襲身,她合上了眼,跌落下來,只感到腹上有些陣痛,痛漸漸湮沒了知覺,她覺得自己,飄飄然入了地獄,而後,什麽都不記得了。

“小姑娘,你沒事吧?”幽玲瓏喊了幾聲,便托起了她,迎著慘白月光跳了下來,“如此年輕,卻是一個拼命的勇士。”

幽玲瓏畢竟老練,她在迎擊的一刻,早就覺察出那個姑娘的心思,便順其心意,出其不意。原本刀朝著那人心臟,瞬間便可將其斃命,但,她聽到了。那個人最真實、最溫柔的聲音,或許,是她錯怪那人了。慌亂中,將奪命刀鋒硬是拽偏三分,刺中了那人的小腹。傷口不致斃命,痛苦卻奪走了那個姑娘的知覺。

幽玲瓏摸黑帶其入屋,置於床上,四處尋了尋,果然什麽都有。點上了蠟燭,便看到桌子的抽屜半開著,翻開一看,裏面藥草、繃帶、棉花等等,雜七雜八的止傷物一應俱全。

幽玲瓏細細擦拭傷口,上下打量了那個姑娘,嘆了口氣:“幽浸侵,你還真是跟殺手有緣呢!你口中的怪朋友是個死神,你知道嗎?”說著說著又笑了,那個神經大條的男孩子肯定什麽都不清楚,可照樣,隨隨便便跟別人交朋友了。

“原來是她!”幽玲瓏認出了那個並非初見的面容。

一直守到後夜,那個姑娘才從痛苦中醒來,臉上冰冷,四肢僵硬。幽玲瓏聽到痛苦的吟喊聲,從迷糊中驚醒,“你醒了,姑娘?”

柔無棱忍住陣痛,不解地問:“你到底是誰?是誰派你來殺我的?”

幽玲瓏直回:“姑娘,先收起你的敵意吧。”

“渴。”柔無棱微微合掩雙眼皮,嘴中吹著微弱氣息。

“我去給你倒水。”幽玲瓏秉燭尋水,不一會兒,端著一個大碗過來了,“沒有熱水,你先喝點涼水解解渴吧。”

“足夠了。”柔無棱慢慢起身,忍著腹痛半弓起腰,嘴朝著那碗口移去,微微飲了些水,才抿了抿幹枯的嘴唇,又安心躺了下來。

“你接近幽浸侵的目的是什麽?是誰讓你做的?”幽玲瓏用帶著鋒刃的語氣質問。

“沒有目的,只是覺得他這個人很有意思罷了。”

“你的話有幾分能讓我相信?”

“你可以殺了我,解決掉我,不就徹底解決了隱患,你作為一個專業殺手,難道不清楚這一點嗎?”

“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怎麽總是嘴邊掛著殺殺殺。”

柔無棱冷酷道:“要麽生存,要麽死亡,要麽被殺,要麽殺人,這不是暗夜殺手的宿命嗎?”

幽玲瓏吃了一驚,那冷酷的語言,毫無情感。“你這麽年輕,還有很多選擇。”

“這你不用操心。說說吧,你和幽浸侵是什麽關系?”

“我是他姐姐。”

“那他是殺手嗎?”

“你不是他朋友嗎?難道你分辨不出來?”幽玲瓏反問。

“你放心,我暫時對他沒有威脅。”柔無棱嘆了口氣,吃力地扭了扭身,發出了逐客令,“請離開吧。”

“幽浸侵既然把你當成朋友,希望你能好好幫我守護著那顆信任的真心,那是這世間用生命也換不回來的珍寶,他會帶你走出黑暗。”幽玲瓏趁著夜色仍濃,消失了。

身後,柔無棱側躺著,哭得一塌糊塗。小腹依舊很痛,只是漸漸麻木了。夜消弭了一切,好似剛剛什麽人也沒來過,什麽事情也沒發生。

幽玲瓏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當一個夜歸人,就要有長眠於夜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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